早上九點出門,家裡兩個寶貝還沒睡醒,五十八年次的蘇聰儒,是年輕爸爸,也是整合二十位律師的眾信協合國際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之一;然而兩個角色的時間分配卻極不平均。
手上同時有五個購併案,一天至少六場客戶會議,加上必須審閱大批案件資料,蘇聰儒回到家通常是晚上十點以後的事。
為強化企業購併知識,蘇聰儒積極將專業從法律拓展到商學,週末全心投入政大EMBA會計組的課業,忙得「親子生活幾乎是零,」他說。
當了三十年醫生,從長庚主治大夫到自行開業,高添富在婦產科界算是小有名氣的前輩,忙碌起來,一天得應付七、八十個門診病人。
晚上十點,門診結束,其他醫生與護士老早下班回家,老醫師微胖的身子還伏在案上。掛上老花眼鏡、就著檯燈,厚實的法學專書攤在眼前,一旁的電腦則掛在網上搜尋法律資料。
「常常讀了十篇資料,只寫出一頁的東西,」書桌旁的高添富不但是醫師,還是忙著趕論文,政大法律研究所碩乙班四年級的研究生。
頂著陽明大學遺傳學碩士學位,張淑女放棄被視為生技明星產業,羅氏大藥廠的工作,轉進師大科學教育研究所學習教育理論。
教學,是張淑女為自己規劃的下一個生涯目標。然而這個轉變成本頗高,不僅原本的高薪不再,還得花三、四年當個低度生產的全職學生。
跨領域 確保競爭力
「她跨領域的決定實在很神奇,」師範體系的同學多數這麼想。
犧牲休閒時間、家庭生活,捨棄眼前工作與熟悉專業,儘管投入的成本驚人,但一波波白領階級跨領域的學習風潮,正洶湧地蔓延。
去年底,各大學EMBA陸續放榜,大家赫然發現,國內包括EMBA等在職碩士專班超過百所,一年生產碩士大約四千名,且每年報考人數不斷飆漲。(見表)
媒體大嚷、高失業率下害怕被淘汰的心理,激化了白領人才競爭,引爆所謂「菁英進修潮」。
然而這一股風潮中,大家爭的是什麼?除了碩士學位,在原先專業上補強另一領域知識,訓練自己成為跨領域人才,是另一個重要著眼點。
一○四教育資訊網站統計,去年上半年有高達128萬人次,希望透過在職進修開創第二專長。「跨領域持續學習,才能確保一生的競爭力,」一○四教育網副總經理陳志揚說。
翻開今年EMBA榜單,國立台灣美術館長李戊崑、台大護理系主任黃秀梨、勞委會副主委郭吉仁等,紛紛從醫療、藝術等專業跨入商管領域。
政大企業管理學系教授兼EMBA執行長樓永堅表示,政大自三年前開創EMBA課程起,每年幾乎一半以上學生是來自沒學過管理的跨領域背景。
不僅在商管,這兩年不斷開辦的法律碩士乙班,標榜只收非法律背景、有工作經驗的跨領域學生。繼東吳、政大法碩乙之後,台大科際整合法律研究所也預計九十一學年度開始招生。
而清大、交大去年新設的科技法律研究所,更直接從事橫跨科技與法律的整合教學。
跨領域的學習風潮,其實根源於市場對人才需求的改變。
「時代變啦!以前可以靠常識管理,現在得靠知識才行,」台大國際企業系教授兼推廣教育中心主任湯明哲,一語道破跨領域學習的真意。
尤其當社會進步、國民所得走高,對決策階級跨領域專業要求跟著變高。「從前一個決策,頂多影響三百萬,現在一個念頭可能造價三億,」湯明哲比喻,管理風險日增,大家不能也不敢再單憑經驗做判斷。
從前靠常識 現在靠知識
「經驗不僅不適用所有狀況,還可能是負債,」樓永堅強調,環境與知識更新太快,光靠單一專業和舊經驗,一旦大環境改變恐怕疲於應付。
的確,進入要求不斷創新求變的時代,也是引發跨領域學習的原因。
正投入不同專業領域學習的人,都有相同感想:「借助不同領域思維與知識,往往能激發絕佳創意。」
三國演義中,劉備要到東吳娶親,諸葛亮預估可能發生的問題,並擬好解決的三個錦囊,要劉備根據情況依計行事。這是歷史小說,也是擅長法學策略的蘇聰儒,為會計學中自我控管風險的「內部控制」概念,所做的嶄新詮釋,在課堂上贏得了滿堂彩。
曾在長庚擔任物理治療師的陳蓓蓉,在進入師大科學教育研究所的學習領域後,將當年蒐集不同患者資料、建立個人復健課程的工作模式,引用到特殊教育課程安排上,增添了創造教學方式的可能。
事實上,愈來愈多的工作領域,本身就需要整合不同專業內容。
例如常被討論的非營利機構組織經營。它是社會第三部門,需要社福背景知識;時常與公部門交涉,又需熟稔公共行政與法條規定;經濟上的自主,更涉及財務管理與募款技術。
當全球企業進入購併年代,協助擬定契約、釐清企業權利義務關係的律師,也轉化為急需科際整合的行業。
「看不懂財務報表,對公司可以值多少錢一點概念都沒有,這個律師就根本沒能力替人家審契約,」東吳法律系教授兼法碩乙班主任林誠二說。
由現今人才需求看來,白領階級最急於跨領域學習的科目,第一是企業管理,相對上教育與法律也很熱門。
「應用程度往往是最大考量,」湯明哲分析。企管在所有組織都用得上;法律在台灣加入WTO後,對於智慧財產等法務需求增加,跟著受到重視;教育則是不景氣下,許多人首選的安定職涯。
然而,只是看準熱門科目就一頭栽進去,成效往往令人失望。
東吳法碩乙今年研三的一班,當年考進二十七人,現在只剩十九人,中途放棄的折損率近三分之一。
「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非常重要,」樓永堅提醒:「尤其在事業繁忙中,要拋家棄子重新學習,實行起來並不簡單。」因此,謙虛的學習態度和持之以恆的決心,是白領階級重回校園首要的心理準備。
而不同領域間的思維與學習方式,自然造成學習上的挑戰。這還需要個人找對方法一一克服,才可能把自己鍛鍊成跨領域的熱門人才。
生技轉行教師
張淑女要讓大家都愛科學
「想建設台灣為科技島,得從教育開始讓大家都愛科學,」轉動靈活的眼睛,眼前這位六十四年次、師大科學教育研究所博士班的文靜女生張淑女,三年前,還身在生技明星產業,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老師。
聲稱研究是自己的最愛,教學排第二位的張淑女,取得陽明大學遺傳學碩士後進入羅氏大藥廠,不僅離開自己的最愛,轉念間更跨入了教育界。
在羅氏大藥廠負責尋求臨床試驗,推動新藥上市的工作,讓張淑女遇到許多優秀的同儕,卻發現愈來愈多實驗室菁英都走到商業體系中。
「科技的競爭在研發,實驗室留不住人,台灣根本不能競爭,」張淑女覺得,科技的持續發展需要教育配合:「我可以當一個推廣者,讓學生願意親近科學。」
以教師身分到處講演,讓每一個學生因為她的論調而眼睛一亮,是張淑女腦海中未來的畫面。
從理工背景跨入人文的教育領域,思維上的衝突讓張淑女很不習慣:「實驗室裡各項變數都可以控制得很好,教育互動卻有很多不確定。」
不僅如此,放棄了高薪工作轉為全職學生,經濟上需部份仰仗父母,也讓她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現今教師甄選,必須以類似應徵的方式到各校考試求職。張淑女覺得自己的跨領域背景,比同一體系出身的教師,更能提供創新教學模式;職場歷練,則可提供學生求職建言。
再加上對科學教育的熱忱,「我會是一個稱職搶手的老師,未來一片光明啦!」外向樂觀的她笑得開懷。
工程師跨行法律
藍弘仁在科技法律找到一片天
企業主手裡握著軟體承包商提供的合約:「軟體測試應該由你們全權處理,要我們負責的條件不能答應。」
對方電腦工程師才剛要開口,「這是審約律師說的,他從前也是軟體工程師,」話才說完,對方沒多解釋,逕自把合約上的條件一筆畫掉。
審約的,正是務實法律事務所律師藍弘仁:「我希望往科技專利的方向走,把過去科技背景都整合進來。」
五十三年次的藍弘仁,在科技產業的相關歷練將近十年。東吳商用數學系畢業後,他到美國取得電腦碩士,回國後就在工研院電通所服務,負責不同廠商軟、硬體的系統整合。
見過太多軟體狂熱份子,藍弘仁覺得在電腦領域中總無法激起自己的熱情,又不願捨棄耕耘已久的科技領域。正好科技界對專利的法務需求日增,「轉入法律界,考量的就是科際整合的利基,」他說。
從東吳法碩乙班畢業,考上律師到務實法律事務所見習,到現在,事務所中多數的科技案件都會主動轉給藍弘仁。
在法律界已找到一片天的他,並不以此為滿足,下一步他還想跨到大陸學法律,提供更寬廣的法律服務。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而且對自己更有信心,」說話聲調和緩,偶爾還出現靦靦的微笑,少了一般律師的強勢,藍弘仁工程師氣質猶存。
從電子新貴轉戰法律,當年藍弘仁遭到雙親強烈反對。「念法律很花時間,沒辦法在職進修,」切斷了科技業的高薪,也不知道能否考上律師執照,壓力之下,這一路藍弘仁走得很辛苦。
「妻子的支持是我很大的支柱,」藍弘仁回想:「一定要達成目標的決心,卻是讓我如願跨領域轉換跑道的最大動力。」
醫師跨足法律
高添富讓行醫環境更健全
民國八十三年,馬偕醫院一名產婦分娩時胎兒自足部先行產出,發生「肩難產」情形,導致嬰兒右臂神經受傷喪失功能,民眾一狀告上法院。
事後雖證明「肩難產」在醫學中屬於不可預知、無法預防的緊急情形,院方處理並無失當,在刑事訴訟中獲判無罪。但民事賠償部份,法官首度依消保法「無過失賠償責任」,判決馬偕醫院必須付一百萬賠償金。
「已證明無過失,卻還要賠償,」三十八年次、行醫超過三十年的婦產科醫師高添富,談起這段醫界過往,還是氣得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如果商品對消費者有因使用不當造成的危險,企業主有責任事先警告消費者,否則民眾因而造成的損失,要由企業主負起「無過失賠償責任」。
然而當年醫界一片撻伐,認為如果認定醫療屬消費行為,企業主有權利不賣商品,醫師也可以拒收緊急與重症患者,以免一有閃失惹禍上身。
問題出在法官不了解醫療行為本來就都有風險,不能完全等同於消費行為。「一出事,沒過失也要賠償,還有誰要當醫生?」
戴著金邊老花眼鏡、擁有一頭濃密褐色捲髮的高添富心想,得要有懂醫學的人涉獵法律,釐清醫療糾紛中醫師的責任,否則行醫風險實在太高。消基會醫療諮詢委員會曾統計,台灣醫界一年至少要付出二億賠償金。
就這樣,年過五十、經濟無慮,本來該享清福的高添富,卻夜夜挑燈,一頁頁熬出他的政大法學碩士論文。
「我學法,目的在建立醫生與社會、法界的溝通管道,創造健全的行醫環境,醫生可以安心行醫,醫療服務品質也才會提升,」高添富說。除了應付門診,身兼婦產科醫師學會理事暨醫療糾紛委員會召集人的高添富,每天都有應付不完,由全省各地醫師打來的法律諮詢電話。
當了一輩子醫生,卻在晚年跨入法學領域,高添富不怕苦讀,只是常常因為一個法律案卻有甲說、乙說、丙說「一大堆說,都要搞糊塗了。」法律中可找不著理工科的單一答案。
法律跨行會計
蘇聰儒要成為客戶的智囊
在某上市公司的老闆對面坐下,身著西裝、瘦高、充滿書卷氣的眾信協合法律事務所律師蘇聰儒,正準備對企業購併案做法律方面的討論。
「我看這家公司價值沒這麼高,為什麼在市場上會值錢,奇怪?」企業主突然丟出問題,鄰座部屬沒接腔。
「我覺得應該有幾個可能,」蘇聰儒從財務角度一口氣分析了六點,企業主滿眼驚訝:「嗯,不錯,有道理!」整場討論不限法律,連同財務、風險管理都扯了進去,蘇聰儒描述最近一次和客戶的會面,對自己的表現有點得意。
作為一個主攻企業購併的律師,蘇聰儒的優勢,在於不止提供法律協助,他還能提供商管諮詢。「把自己定位成客戶的智囊,你提供愈多,客戶和你的關係就愈緊密,」他說。憑藉這樣的優勢,聯電五合一、荷銀購買統一家樂福股權、歐尚購併大潤發等,都在蘇聰儒手下順利定案。
而不斷跨領域學習,正是他掌握優勢的方法。台大法律系畢業後,蘇聰儒進一步取得美國康乃爾大學法學碩士,去年更從大陸北京大學完成經濟法學博士學位,今年見到他,他又成了政大EMBA會計組的學生。而且一路走來,他從沒停止律師的工作。
「會計是企業商用語言,客戶是企業主,我當然要跟他們說一樣的語言,讓客戶感覺我們是同一掛的,」蘇聰儒很明白自己跨領域的目的。
然而從法學跨到會計,可不容易。學新的事物本來就是挑戰,而會計的錯綜繁複更是商管領域之最。身為法界菁英的蘇聰儒也不免大嘆:「那個審計學,到底在寫什麼啊?」
然而選擇會計組,蘇聰儒有他的策略--年輕的時候先把具體而複雜的科目學會,免得老了就學不來了。
沒有時間預習、做作業,是他的另一個難題,甚至連上課都在臨上課前一秒,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去。「我常會遲到一個小時,」蘇聰儒一臉羞愧。
而彌補學習時間短少的方式,就是在課堂上積極加入討論,討論中逼自己不斷思考釐清概念,是蘇聰儒自認收穫最大的地方。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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