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掀起人才爭奪戰 — 高階主管穿梭大陸

朱偉潤，五十七歲，華新麗華海外事業部大陸本部本部長。連同其他台籍幹部，以上海的公司宿舍為家，約兩個月回台灣探視家眷一次。
　宋秩銘，四十八歲，英商奧美整合傳播集團大中國區域董事長。約四分之三的時間待在中國大陸，在上海並置有房產。
　孫振耀，四十歲，美商惠普科技中華區電腦系統處總經理。與家人現居北京，一個月為公務回台灣停留一、兩天。
　陳伯昌，三十二歲，英商匯豐銀行海外投資部助理副總裁。經常往來兩岸三地，今年初並調任J豐香港總行中國業務總部，負責大陸台商，甚至中資機構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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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專業經理人「外移」大陸，已是難以逆轉的大趨勢。
　橫跨老、中、青三代，從製造業、服務業到金融業，台灣出品的「大中華專業經理人」，已經不是少數的個案，而是快速增加中的新興族群。
　他們縱橫於以中國大陸為主體，包含台灣、香港、新加坡的「大中華經濟圈」，是跨國公司「以華治華」策略下的產物，更是近年台灣大型企業系統化搶灘中國大陸的新寵。根據證管會統計，台灣三百多家上市公司，超過三分之一已前往大陸投資。
　「大中華專業經理人」，不但就業市場成長空間極大，目前更嚴重供不應求。資誠企業管理顧問人力資源服務部顧問練靜梅便舉例：一家知名台商客戶，委託從台灣代招四十多位高級主管到大陸，一年內卻只成功仲介到四個人。
　「台灣是亞洲最好的人才庫，」法商百利銀行（Banque Paribas）台灣區總經理迪蒙柳（Di Meglio）認為。他分析，大中華經濟圈內，就學識、中文能力、國際移動性三項綜合考量，台灣人才應該有最佳的組合。
　看似一片大好的前景下，台灣的大中華專業經理人，仍得面臨現實的考驗。忍受思鄉的寂寞、適應不便的生活環境、在兩岸詭譎的情勢下自處，都在在挑戰他們的毅力和智慧。
　「看得到不一定吃得到，吃得到不一定做得到，」一位台商企業派駐大陸的主管，就點出面對大中華就業市場誘惑時，專業經理人興奮與焦慮參半的心情。

人才外移又一章

　大中華專業經理人的興起，也反映出高級人才外移大陸的種種問題。政大社會研究所教授陳小紅認為，這些專業人士的政治認同可能會愈來愈模糊；大陸本土人才的興起，也意味台灣人才未來將面臨更大的競爭。
　陳小紅指出，兩年前她針對大陸台商做研究時，專業人員多半還停留在往返兩岸、空中飛人的工作模式，而目前她繼續追蹤的結果，卻發現許多人已經「根留大陸」。
　產業外移大陸的既成現實，是專業經理人前往彼岸發展的客觀因素。
　「李總統要大家『戒急用忍』，也無法阻擋企業的腳步，人才是隨企業走的，移動性又高，更是擋不了，」一位派調大陸的台商高級主管強調。
　擺開政治不談，中國大陸確實是專業經理人個人發展的誘人機會。臨界退休的企業老將，在中國大陸找到再戰沙場的新希望；正當壯年的企業中堅，在中國大陸找到生涯突破的好階梯；未來接棒的企業新秀，在中國大陸找到淬煉理想的大環境。
　華新麗華電線電纜協理朱偉潤，就是一個老將再出發的例子。今年五十七歲的朱偉潤，在華新麗華待了三十年，三年多前派調大陸，目前擔任華新麗華海外事業部大陸本部本部長。他指出，華新麗華目前派調大陸的主要幹部，年資多半也有二、三十年，建廠經驗豐富，要退休又嫌早。
　台灣經濟成長趨緩，加上企業不斷新陳代謝，老將們征戰彼岸，多少有點順應現實的味道。
　「我們這些能獨當一面的人都擠在台灣，不是擠破頭了嗎？何況也不能老佔著位子，總要讓後面的人能上來吧？」出生在上海、十二歲才到台灣的朱偉潤，帶著吳語鄉音，道出他離鄉背井、開創第二春的心聲。

生涯突破捷徑

　企業派駐大陸的主力，仍是四十到五十歲的中堅。這群正當盛年的專業經理人，在台灣通常已有一定成績，亟待生涯上的突破、追求新挑戰。
　美國銀行上海分行行長邱正光，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今年五十歲的邱正光，在美國銀行台北分行十六年，四年前派調上海接任行長。
　「在台灣我就是做個客戶經理，到大陸我卻可以獨當一面，」邱正光直截了當地表示。喜歡運動、曬得黝黑的他，在大陸找到了生涯的新跑道。
　四十出頭的光寶電子天津廠總經理伍開賢也強調：「在大陸做一年，等於在台灣做兩、三年。」他舉例，光寶一些年輕的工程師，一派調大陸就可以升到主任工程師，責任加倍，經驗累積也自然加倍。

舞在歷史潮流尖端

　派調中國大陸，的確是突破生涯階段的一條捷徑。多位從台灣派駐大陸的企業主管透露，自願遠派大陸的人畢竟不多，企業為增加誘因，除提供優渥的福利，也會讓常駐大陸人員的職務三級跳，薪資更比在台灣時增加一半到雙倍不等。
　企業後起之秀選擇走向「大中華生涯」，則多半是基於看好大中華經濟圈前景、提早卡位的考量。
　英商匯豐銀行海外投資部助理副總裁陳伯昌，就是個具代表性的例子。年僅三十二歲的陳伯昌，原先在匯豐銀行台灣分行負責中國業務，經常往來兩岸三地。今年初，陳伯昌更已調至匯豐香港總行中國業務總部（匯豐是中國大陸最大外商銀行），負責台商，甚至中資業務。
　「這是個歷史局勢重整的大時代，我不希望自己只局限在台灣，」喜歡讀中國歷史小說的陳伯昌，揚揚兩道濃眉，一派自信。陳伯昌畢業於中山大學企管研究所，講起話來沒有國外MBA的滿口英語，加上往返大陸頻繁，反而已經有大陸人的口氣。
　在陳伯昌身上，看到的是年輕一代較沒有兩岸情結包袱的樂觀。「九七大限」倒數計時，剛調任香港的陳伯昌卻毫不躊躇，反而對於能夠見證這段歷史的風雲際會，感到非常興奮：「中國一開始就是透過香港與世界接軌，要了解大陸，也得了解香港。」
　選擇前往大陸發展的專業經理人，多半帶有一絲「大中國情結」。對大中國的認同，有時甚至跨越省籍。
　例如奧美整合傳播集團大中國區域董事長宋秩銘，道地的「本省人」，而且出生在傳統氣氛濃厚的台南府城，卻表示他去中國大陸，「多半是因為對中國有情感。」
　菸不離手的宋秩銘，深深吸了一口菸，慢條斯理地像說故事：「我們這一輩的人，在六○年代長大，對社會有點良心的，很多都是左傾。」宋秩銘一身大紅的毛衣、辦公室裡大紅的百葉窗、桌角綠色漢尼根啤酒空瓶，和書架上那尊白瓷的毛澤東塑像，突然搭調得刺眼起來。
　萬事達卡國際組織大中華地區總經理劉國棟，更不諱言自己「大中國」的傾向。四十五歲的劉國棟，祖籍山東，十六歲到美國念高中，是早期的「小留學生」。他表示，自己在美國受教育，及早接觸到許多當時台灣看不到的中國近代史，所以對中國大陸比較容易了解和認同。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炎黃子孫，」一口京片子的劉國棟表示，擺開意識形態，「中國不是『國家』的觀念，而是『民族』的概念。」

難解的後顧之憂

　中國大陸固然給了台灣專業經理人一個廣闊的新舞台，「大中華生涯」這戲碼，卻不是夢幻的粉紅色。
　家庭問題就是第一個難關。派駐大陸專業經理人的配偶，不是必須忍受分離，要不就得犧牲自己的事業來配合派調。父母親的奉養，有時也造成不小的困擾。但最令人頭痛費神的，還是子女的教育。
　花旗銀行上海分行行長鍾敏敏，就必須面對這些棘手的問題。四年前鍾敏敏到任不久，妻子便放棄公務人員穩定的工作、退休金，帶著兒子到上海住下來。
　去年，就讀於上海美國學校的兒子念到六年級，因為怕當地的教育環境不理想，又擔心孩子回台灣跟不上，太太於是帶著兒子移民澳洲求學，一家人又得分離兩地。
　「這條路（到大陸）對小孩來講，是條不歸路，」鍾敏敏嘆息。
　台灣本土企業派駐人員還更麻煩。光寶電子天津廠廠長耿乃良指出，大陸並不把台商視為外國人，對台商的子弟進國際學校有嚴格的限制。他表示，在不了解大陸當地教育體系、教育內容之前，暫時還是讓太太陪小孩留在台灣。

面對不便和寂寥

　大陸環境較為落後所帶來的種種不便，以及離鄉背井的寂寥，更是派調大陸人員難免的挫折。
　安達信（Arthur Andersen）上海企業諮詢合夥人柯鎮洪，就有一個令他難忘的苦澀經驗。三年前的冬天，他剛調任上海，有次到北京出差，晚上太太突然從上海打電話來，電話上聽到才幼稚園大班的孩子在哭，原來是上海停電，一片黑暗，也沒有暖氣。
　「那是個很冷的冬天，我聽到小孩在哭，卻又沒辦法救他們，心裡上只覺得真的很內疚，」柯鎮洪回憶，語氣稍稍沈重了起來。
　孤寂可能又比生活不便更難熬。
　上海京華諮詢副總經理周華美指出，「能忍受孤單和寂寞，是派調到大陸的人最需要培養的能力。」三十三歲的周華美，兩年多前進入京華證券，隨即單槍匹馬到上海探路。周華美去年初新婚，卻仍隻身待在上海，建立京華證券在彼岸的灘頭堡。
　一位外商公司派駐大陸的主管也無奈地表示，「我們和當地人畢竟還是思想差很多、生活習慣也不同，根本談不到心裡的話。」
　兩岸詭譎的情勢，更是這群專業經理人揮不去的夢魘。「不談政治，只談專業」，成了他們被質疑身分認同時的標準答案。「矛盾」，則是他們看待兩岸關係時，普遍的心理狀態。
　「你的認同會搖擺，你的心情也很mixed（混亂），」惠普科技中華區電腦系統處總經理孫振耀直言。五年前調派大陸的孫振耀，目前和家人住在北京。「你看到中國在奧運拿金牌會跟著驕傲，你想到他飛彈打來打去又會很生氣。所以，沒有答案的啦，」孫振耀道出心中的無奈。
　所謂的「外省人」，也並不一定就認同中國大陸。

拿第三國國籍自保

　「要是兩邊打了起來，我還是會回台灣，」一位派駐大陸的外省籍主管就堅定表示。這位出生在大陸的台灣企業大陸事業負責人透露，去年初，兩岸關係異常緊張，他當時就悄悄將現金準備好，還安排從廈門到金門的漁船，好讓公司派調大陸的人員，必要時可以回到台灣和家人團聚。
　面對兩岸情勢的不安，這些專業經理人也流行拿第三國國籍。一位派調大陸的金融界人士表示：「我擔心我這個拿台胞證的人，說不定哪一天被通知捲包袱走路，或是該換身分證了。」因此，他正考慮拿第三國護照，「狡兔三窟，算是買個保險。」
　大陸的統戰手段、貪污嚴重、治安敗壞，更加重這些專業經理人心中的不安。
　一位曾任職大陸知名台商企業的高科技公司主管，指出大陸官方的手段恐怖：「他覺得反正『你有的是錢，我有的是時間』，大陸人可以跟你拖，而且錢一進去嘴臉就不一樣了，」這位主管不屑地說。他甚至看過台商企業人員被大陸官方「限制行動」，直到台灣投資的錢匯來為止。
　雖然得在不安與矛盾中奮戰，「大中華專業經理人」對兩岸的互動，卻有正面的影響。他們不但在母公司和當地營運間有搭橋及潤滑的作用，也間接幫助大陸走向現代化。
　「我是一個『文化的翻譯者』，擔任一種橋梁的角色，還有分享我的專業，協助這裡把水準提上來，」江鈴汽車副總裁林棟樑如此定位自己。林棟樑在台灣福特六和已有二十年，一年多前被派任到美國福特的大陸合資廠江鈴汽車，協助經驗移轉。
　這群專業經理人，也較能與大陸本土的新菁英對話。J豐銀行海外投資部助理副總裁陳伯昌指出，大陸近十年來已培養出一批學、經歷一流，家世背景和社會關係不錯，對台灣經驗又非常感興趣的本土菁英。
　本身就時常接觸一些大陸商業菁英的陳伯昌認為，「兩方的專業人士，能站在『都是中國人、都有國際觀』的共同基礎，較沒有成見地溝通。」
　去大陸的專業經理人，也正逐漸改善當地人民對台商的惡劣印象。一位台灣大企業派調大陸的主管指出：「專業經理人的文化水平較高，已經漸漸扭轉過去一些台商在大陸不良言行所造成的暴發戶形象。」
　然而，也有人擔心，大陸本土人才的興起，會不會讓台灣的大中華專業經理人，遭到過河拆橋的命運？

過河拆橋

　萬事達卡國際組織大中華地區總經理劉國棟認為，大陸本土的菁英，許多是在國外留過學、做過事的回流人才，不但對大陸很了解，對跨國企業文化也很熟悉，「會是跨國公司經營中國地區最好的選擇。」
　許多台商大陸事業的負責人則都認為，本土化固然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但總經理和財務長兩個職位，一定都還是母公司派任。
　「這不是能力的問題，是信任感的問題，」遠東企業集團上海辦事處主任吳大中就認為。他表示，不論大陸本土的人才素質有多高，還是有可能在國家壓力下犧牲公司的利益，「政治這一關就過不了。」
　光寶電子天津廠廠長耿乃良認為，本土化既是必然趨勢，台灣母公司就必須不斷升級。他指出，外商來台灣也培養了很多人才，「光寶就是當初一批人從德州儀器出來創業而成。」但他也強調，一些關鍵技術必須留在台灣，好爭取升級的時間。
　「大中華人才，made in Taiwan 」的榮景能維持多久？台灣本身人力資源的升級，恐怕才是關鍵。

誰才能縱橫大陸？

　你適合「大中華生涯」嗎？如何成為傑出的「大中華專業經理人」？
　對有志將自己的生涯與大中華經濟圈接軌的人而言，「適性」與否，是首先要考慮的問題。
　資誠企業管理顧問人力資源服務部副理盛菡芳指出，「許多人常常來問有沒有大陸的機會，但有興趣，並不等於有真正的心理準備。」盛菡芳表示，不少人去了大陸以後，在半年之內就放棄回台灣。
　以下幾項意見，出自許多大中華專業經理人的親身體驗。
　●對中國有興趣
　這是最基本的條件。
　「如果只是為了賺錢去大陸，你不可能會喜歡待在那個地方工作，」奧美整合傳播集團大中國區域董事長宋秩銘強調。
　●專業經驗豐富
　許多企業派調中國大陸的高級主管都指出，派駐大陸的人，性質一定屬於管理階層，專業知識及運籌領導的能力，都很重要。
　「他們當地人的素質很高，你沒有兩三下是壓不住他們的，」一位台灣企業派調大陸主管表示。
　●有溝通和公關能力
　專業經理人通常扮演母公司和當地營運間橋梁的角色，不但語言能力很重要（尤其對跨國公司而言），擔任「文化橋梁」更重要。
　「你來這裡必須心態歸零，否則會到處碰壁，」上海京華諮詢副總經理周華美強調，要拋棄成見、融入當地的文化，才能真正達到溝通的目的。
　此外，美國銀行上海分行行長邱正光提醒，中國大陸還是個很講究「關係」的地方，所以一定程度的社交公關能力，也是相當必要的。
　●ＥＱ高
　「積極樂觀」、「吃苦耐勞」，則是成為大中華人才最重要的特質。
　「來這裡的人EQ（情緒智商）一定要高，」江鈴汽車副總裁林棟樑就一再強調。他表示，在大陸，拿捏人際關係、適應生活環境，都需要成熟的智慧和耐性，「吐苦水有什麼用？要積極去生活、排解情緒。」
　光寶電子天津廠總經理伍開賢也認為，「忍受挫折，吃得了苦」、「能用正面的態度對待辛苦的工作」，是企業派駐大陸先鋒，必備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