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延攬海外人才的瓶頸

科技發展是促進經濟升級的前提，而人才的培育與延攬又為科技發展的核心問題。根據各項資料顯非，我國科技研究發展所需要的高級人力至感不足，與歐、美、日先進國家比較之下即十分明顯。

數量偏低

　美國科技研究人員有六十四萬四千人，日本有三十一萬七千人，法國較
少也有七萬三千人，而我國只有九千四百人。再以科技人才在人口中的比
例來看，美國每萬人之中有研究人員二十九人，日本有二十七人，法國有
十四人，而我國只有五人。
　由以上數字可見，無論從絕對或從相對數字來看，我國科技研究人才與
先進國家相較，均顯著偏低。因此，為圖促使我國經濟進一步發展，必須
積極培育及延攬科技人才。
　行政院孫院長有鑒於此，於今年元月十四日特別指示教育部及國科會等
機關，就當前缺乏高級科技人才之現象，迅速找出突破的人才培育和和延
攬方法，以縮短科技發展的瓶頸，並指請政務委員李國鼎先生負責協調各
機關，擬定具體方案。
　李政務委員邀集有關機關首長、大學校長及國營事業主管和高級人員，
開了一系列的座談及研討會廣泛交換意見，並於短期內完成「加強培育及
延攬高級科技人才方案」草案。這項方案經行政院會議通過後，即分由各
機關積極推動，並責成行政院研考會列管。本文的目的，在介紹這個方案
形成的背景，尤其著重於敘述我國人才外流現象形成的經過，介紹「人才
外流」的主要理論並闡述經濟發展階段與人才引用的關係。最後並針對我
國當前培育及延攬人才的意義加以剖析，以就教於專家及讀者。

我國人才外流現象的統計分析

　「人才外流」是近年來普遍受到各國重視的一個問題。學術界、行政界及企業界紛紛討論，但是常常涉及情感的因素，缺乏客觀整體的分析。筆者多年來對此一問題，曾運用心理及行為科學的方法，就我國旅美學人與留學生的相關問題加以分析，除蒐集國內外學者的論述外，並自民國五十六年開始，舉辦數次海外學人及歸國學者的問卷調查，獲得了許多經驗性資料，以下先就我國人才外流總體性的資料作簡要的分析。
　自民國四十二年起，教育部開始舉辦出國留學生考試以來，每年經核准出國留學人數逐年增加，至民國五十年代增至平均每年二千四百二十四人，六十年代更高達平均每年三千八百零四人（以六十九年五千九百三十三人最多），前後三十年中共有六萬七千八百六十八人出國（見圖一）。
　回國服務的學人及學生數，根據教育部及青輔會的統計，三十年來僅八千三百六十三人（僅佔核准出國人數一二•三二％）出國人數減掉回國人數推算之下，竟有五萬九千五百零五人出國未歸，難怪國內各界對我國人才外流的嚴重現象深致關切。

對於國際間人才流動兩種不同的看法

　在剖析我國人才外流問題的含義之前，先將國際間對這問題不同的看法
加以介紹，或可增加我們客觀的瞭解。世界各國政府及學術界對人才外流
問題，一般持有兩種看法：其一可稱為「國際模式」（international　model）。另一種可稱為「本國模式」（national model）。

（一）國際模式：

　採「國際模式」的人士認為「人才外流」問題不必過份地重視。以全世界為整個人力供需市場觀察，人才流動是人力供求自然調節的結果，只要能夠為全人類造就人才且發揮其所長，不論人才落腳那個國度，都是件好事。

國與國間的橋樑

　退一步而言，這種人才外流的現象對失掉人才的開發中國家也有益處。
外流人才常成為國家與國家間的橋樑，而有助母國與國際間的經濟、文化、科技，或軍事的合作與交流。相反地，若勉強使旅外人才回國，可能因國內科技發展程度，或其他環境因素等問題，而不能使之發揮所長，反會造成人才浪費現象。不過此處須指出持這種論點的國家及學者，多半是國際間人才流動的「獲得國」（gainingnation），而非「失去國」（loosingnation）。

（二）本國模式：

　主張「本國模式」者將「人才」視同一國的資本，是國家經濟發展的重要資源之一，而人才外流就如同資金外流或資源掠奪，對國家是種重大損失。以國家之間的情況而言，開發中國家人才的外流，就是窮國以人才援助富國，將造成不合理的惡性循環現象。因此，持這種看法的人士堅決主張人才回流。
　本國模式的論點，主要從國家利益出發。目前不僅為開發中國家所常採用，甚至工業先進國家也基於外籍學生所造成的反面作用，而漸漸支持，以免外來人才影響其本國人士就業，甚至對移出國形成科技向外移轉後的經濟及軍事反擊等後遺症，因此美國正醞釀著修正移民法案，以限制外籍學生畢業後在美停留。
　至於我國各界對人才外流的觀點，一部分人士傾向於「國際模式」，而提出「儲才於外國」之論點。其實長期儲才於外國（或楚才晉用）的現象，衡之以國內當前之需要，漸非所宜。另外一些傾向於強烈的「本國模式」者，對「人才外流」問題每每滲入情緒化的因素，對於旅外學人大加指責。
　比較冷靜的「本國模式」的分析，則指出人才外流的影響，不僅是經濟的、科技的，更涉及心理的，甚至社會及政治的層面。如高級人才出國後滯留不歸，會引起國民對國家信心的降低，甚至產生依賴外國的心態。因此無論就推動國內科技發展、工業升級，以及增進國內外人士對國家前途的信心，均應延攬海外人才歸國。
　
推、拉的引力

（三）人才流動的社會心理模式–「推」　與「拉」引力理論：
　國際間不少學者認為，人才「外流」與「回流」現象的形式，實決定於「推」（ push ）與「拉」（ pull ）兩種引力的強度。諸如對國家的效忠、個人在國內的事業機會、國內學術企業發展環境等等，均為形成「拉」力的因素。而人事法令限制、待遇偏低、工作環境不理想、家庭的適應問題，都是人才外流的「推」的因素。
依人才流動的「推」「拉」引力理論來分析，則我國近年來出國留學人數的增加乃是第一次的「推」力所造成，歷年來延攬海外人才回國服務人數偏低，可見「拉」力不夠強。至於海外人才回國後未能長期在國內服務生根又出國，則是第二次的「推」力所造成的現象。
　因此，從國家長期發展的人才需求而言，除應加強延攬海外人才的「拉」力外，亦應促使第一次及第二次的「推」力逐漸減少。具體作法，首先在改進延攬人才的各種限制條件，以增加「拉」力，進而提升國內相關環境因素，以促使回國人才長期生根，並使大學畢業生在國內深造，而降低第一次及第二次之「推」力。

社會經濟發展與人才引用策略之探討

　所以，依長期觀點而言，延攬海外人才與培育國內人才是相互關連的整體問題，必須分頭並進，不宜有所偏廢，否則均難發生長期效果。
　延攬海外人才回國服務與一國社會經濟發展的階段密切相關。現以「乳牛模式」與「植根模式」加以說明。
技術轉移期–「乳牛模式」　
在一國經濟發展初期，由於本身生活水準與先進國家有相當差距，因此不可能要海外人才回國長期服務，而只能短期回國工作。所謂「乳牛模式」就是請在國外牧場放牧的乳牛（海外人才）短期回來供吾人吸取牛奶，而不負擔長期養殖乳牛的作法。具體而言，此種模式即為因應經濟發展初期的人才需求所採行的短期措施，包括延攬海外人才短期回國服務或接受外國專家科技援助等等，此種作法對
民國五十年代經濟起飛與技術引進，均有相當的助益（見圖二）。

母雞不孵蛋

　這種模式最主要的缺點，在於人才未能長期久任以帶動全面發展，自難以奠定自立自足的基礎。此外，倘若所延攬的人士（不論本國籍或外國籍）好大喜功，提出不切實際的發展計劃或大量購進設備，而又在延攬期間一滿便撒手而去，往往導致計劃推動無門，設備廢置或未充份利用，技術未能有改進，反而形成政府經費的浪費。就如生蛋未及孵化，而母雞卻又如候鳥飛走了，對之無可奈何。因此，若因應短期需求，以「乳牛模式」延攬人才尚可，若求長期績效，則必須採取較長期的辦法。
（二）科技生根期–「植根模式」
　這個模式是長期有計劃的作法，目標是在延攬海外人才在國內久任並積極在國內培育人才，進而建立自立自主的發展體系（見圖三）。其含義在於移植已在國外長大的樹木（資源科技人才）於國內，改善土壤養分（工作條件），使之能在國內欣欣向榮，開花結果，並長出新苗，生生不已。
　根據「人才流動」的引力理論，欲達成植根模式的目標，則各種措施之採行，首先必須以增強「拉」力，並減低各種「推」力加以配合，始能留住人才且生根。於此有關待遇結構之合理化及工作條件之改善均應採積極有效措施，目前為適應發展尖端科技之急切需要，不得不仍採「乳牛模式」延攬人才，但為求長遠效果，必須進一步採行「植根模式」的作法，樹立國家科技整體長期發展的根基。
（三）人才供需層次剖析

近年來人才回流及就業情況分析

　目前延攬海外人才，偏重在重點科技，但為配合未來國家整體建設的需要，必須擴大及其他範圍。譬如為支援科技發展，必須引用管理人才；為使管理有效，又需提高行政人才（行為社會科學人才）的水準，同時在國家建設層次提高後，文化、藝術、社會等其他方面之人才亦有需要。
　近年來政府各單位對於延攬海外人才十分重視，其執行機關包括教育部、國科會、青輔會等，其中教育部以延攬大專師資為主，國科會則應各研究及事業機構之需，至於青輔會係以輔助留學生回國服務為主。茲就回國學人及留學生之專修科目及其就業狀況分析如下：

商科人數大增

（一）專修科目變化分析
　歷年來回國留學生的專修科目曾有不同的變化趨勢，從民國六十一年至七十一年回國留學生專修科目人數所佔的比例來看，其中修習工科者所佔的比例，歷年都超過二○％以上，但有逐漸減少的趨勢；而修習商科者，由民國六十一年的八％遞增至七十一年之二六•二％。在理、工、農、醫科中，理、工科有漸減的趨勢，農、醫科則持平，變動幅度不大。而在文、法、商及教（育）科中，文、法科有漸減的趨勢，而商、教科則有增加之勢。
(二)就業狀況的趨勢
　再就六十一年以來，留學生回國服務就業狀況來分析。回國留學生在大專院校任教者，歷年所佔的比例都很高，但近年已有漸減之趨勢，而在民營企業服務之比例則逐漸增加，一度曾高達三六•六％。此外在政府機關任職之比例，約佔一○％左右，變動較小。足見民營企業人才需求與容量均已擴大。
　一般而言，延攬及輔助海外人才回國服務的成果未盡理想，涉及因素固多，其中現行各種延攬及輔助法規之限制，以及待遇、福利、工作條件方面的限制，也是使海外學人躊躇不歸的原因，故應予通盤檢討改進，以增加人才流動上的「拉力」，減低其相關「推力」。

提高吸引力

　其次，在培育人才方面，為因應國家建設及經濟發展，近年來國內大學已走向擴充研究所教育的方向，但是逐年出國留學的人數仍呈增加之勢，在六十九年已近六千人之數（詳見表一），故今後如何提高國內研究所教育的吸引力，也是重要問題，其方法可由增加研究生的獎助金、充實圖書設備、提高師資待遇與素質等措施著手。
　此外，選派國內現職人員赴國外短期進修亦是培育人才之方案，諸如公費留學、公務人員出國進修、博士後（post doctorate）出國研究等等，實施後均已產生相當效果。據調查報告顯示，此類人員返國服務的比例最高，今後當行研究擴大辦理。

當前政府努力重點與具體措施
　
　下面要介紹一些我國推動培育與延攬海外人才的作法。近年來，政府深知科技發展乃是工業全面升級主要憑藉，更關係整體企業發展與國家建設的前程。因此，在六十八年就有科學技術發展方案之頒訂，並於本年三月訂定「加強培育及延攬高級科技人才方案」，主要係確認人才是國家建設的關鍵性因素；體認除非不斷培育及延攬足夠的高級人才，否則無法突破當前的瓶頸。筆者參與該方案之籌劃與現階段之規劃工作，茲將此項方案的基本規劃構想與其意義加以說明。
　此項方案首先指出人才培育與延攬問題係屬長期性工作，難以一蹴而成，牽涉因素極為繁多，勢必有整體性的規劃始得竟其全功，達成應有效果。全案的目標是以達到緩和人才外流、加速人才回流，以建立科技發展的自足自立體系為終極目標；並以促進尖端科技在國內生根，激發工業升級為近程目標。其基本規劃構想如下：
（一）結合政府與民間的力量
　根據確定之目標，並期在短期內發揮其效果與奠定中長期發展基礎，勢須運用各界的力量全力以赴。故在方案策略上，首要結合政府與民間各種資源予以支援，亦即擴大企業界的參與，共同作人才方面的投資，為科技發展與國家建設建立百年的基業。
（二）培育國內人才與延攬海外人才並重
　為達成技術在國內生根與自足自立的目標，採國內培育與延攬海外人才回國久任服務，雙管齊下、同時並重的策略。一方面提供海外人才回國長期服務的條件，另一方面加強國內人才培育及留用，俾使國內外人才相結合，以促進科技升級。
（三）國防科技及策略性工業列為優先發展重點
　基於國內外環境因素與國家資源配置之優先順序，短程係以國防與策略性工業為重點，進而作中長期整體規劃，逐步依國家建設之人才需求層次擴及基礎科學、相關科技，以及社會科學，依序推展有效利用資源，求取國家整體發展之均衡。
　此一方案之頒訂與實施，對整體國家社會而言，實具有其長遠的作用與
重大的意義：
（一）加重民間部門社會角色
　近年來歸國學人及留學生在民營企業工作與自行創就業者，逐年顯著的增加，十一年間總人數高達三六•二％，且在六十九年曾一度高達三六•六％。可見回國留學生服務於民間部門不僅日益增多，且佔有較大的部份比例，足以顯示企業界對人才之需要與容量均形擴大，而在海外人才延攬方面，已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與功能。

企業界也有責任

　然而科技發展是一種整體性與長期性的工作，在人才延攬及培育方面，政府與企業界均有其需要，亦應各負其責。政府固然責無旁貸，企業界亦應主動擴大參與，以長遠的眼光，在人才培育及延攬上作更積極的投資，如此不僅能符合企業長期發展的需求，並可發揮企業與政府部門共同負起增進社會整體利益的精神。
　所以本方案立案的主要著眼點之一，乃在於喚起民間企業界，共同配合、參與資助，一方面可運用民間提供的經費，短期內靈活運用，以克服目前現行行政制度的一些限制。另一方面則加速培育及延攬高級科技人才。
（二）樹立公共事務參與範例
　在現代民主開放的社會中，民間參與公共事務意願日益增高，企業界資助公共建設的情形亦日益普遍。鼓勵企業界支援科技人才的培育及延攬工作，實具有前導性的意義。這個方案除能借助企業各界的力量，共同來突破當前科技發展的迫切問題。當可為今後我國的「公共事務民間參與」或「社會動員」，樹立一項具體而有價值的範例，這在國家面臨七十年代的國內外新挑戰之下，更具有長遠的意義。

結論–開創海內外人才第四次大結合的環境
　
　若就近代中國現代化的進程加以剖析，國家現代化的主要原動力，源於全國人才的大結合。在清末民初的海內外人才第一次人才結合，推翻了滿清政府，締造了中華民國。在八年抗戰期間，全國人才在我國西南抗戰基地第二次的大結合，擊敗了日本軍閥，贏得抗戰勝利。民國三十九年以來，自大陸追隨政府遷台的學術界、行政界、科技界及企業界的人才，與台灣各界精英相結合，形成全國人才第三次的大結合，促進復興基地各項現代化建設，創造了國際間公認的「台
灣奇蹟」。
　展望未來，在民國七十年代期間，我國將面臨更複雜且變動劇烈的國內外環境，國家整體建設發展已進入再次現代化的重要關頭，科技、企業及工業各界更走到全面升級的緊要時刻；面對愈為激劇的國際貿易競爭，應結合政府與民間整體之力量，發揮蔣總統經國先生一再期勉國人的團隊精神，以形成海內外人才第四次大結合，而為國家現代化的再出發的開端，我國經濟發展提供再衝刺的活力泉源，奠定國家建設再上層樓的根基，創造我國國家現代化更光明的遠景。
（魏鏞為行政院研考會主任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