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成熟的速度因人而異。每個家長都明白,愈來愈多的神經科學家和心理學家也確認了這個事實。許多心理學家認為,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是一段特殊的年紀,這個階段既不算是青少年,也不算是成年人。雖然在法律上十八到二十五歲被以成人看待,但其實許多人在這個年紀還缺乏某些重要的認知功能,尤其對大器晚成的人更是如此。
我自己的難堪故事就是個好例子。
我很喜歡當個小孩子。我國小時表現優異,各種運動都碰,跟父母、兄弟姊妹和朋友都處得很開心。進入青春期後,我的小小世界有了翻轉。國中對我來說跟監獄沒兩樣,其他男生的生理開始變得成熟,我卻彷彿卡在雪堆裡窒礙不前。他們對女生感興趣,女生也對他們感興趣。班上許多男女同學突然明白代數和幾何,把頭大的我拋在後頭。我沒法讀《梅崗城故事》這種嚴肅的名作。在學校中,我的成績還算過得去,但不再是名列前茅。五年級時我的成績是整排滿滿的A,國中時卻大多只能拿到B。在球隊裡,我只是個替補。在人際關係上,同學找我碴、排擠我,還會扯我內褲逼得我滿臉通紅。還記得某天下午,一個九年級同學揍了我,我的眼鏡都被打斷了,但我沒有反擊,經過的同學都認為我根本是個魯蛇。
升上高中後,我試著加入田徑隊,重新拾回一點尊嚴。長跑有利於瘦小的孩子,他們可以將他們的憤怒轉化為疼痛忍受著。我一英里(一.六公里)跑四分三十六秒,不算太差;但我們學校的田徑隊是州冠軍,我的成績只能排在隊上第四名,教練似乎沒當我是一回事。我高三時的學業成績在五百二十一名同學中只能排第九十四名,在校平均成績則為三.二分,是進階數學班裡最糟的。
看來平庸就是我的命運。我讀離家只隔三個路口的二年制大學,在經濟學、微積分和化學等科目都學得很吃力。我參加越野賽,居然還贏了;但我們學校的田徑隊很小,參加的也是最弱的聯賽,畢竟我們是人煙稀少的美國中西部二年制大學。
之後我得以轉學到四年制大學,還要歸功一個好笑的錯誤。我的一千碼室內賽跑成績是二分二十一秒,只能算是還好而已,只夠參加全國二年制大學的室內運動會。但因為那是全國性的比賽,所以被史丹佛大學的教練注意到,而他誤把那當作是一千公尺賽跑的成績,以為我有在全美大學聯賽上叱吒風雲的機會。換言之,我的速度比他所以為的要慢了十%。雖然這個十%不足以讓我贏得田徑獎學金,卻讓那位教練打電話請招生組忽略我在二年制大學不起眼的成績和SAT測驗分數,而是把我視為有望在全美大學聯賽出頭的中距離賽跑選手(後來我在校內比賽跟他聊天時才得知這個誤會)。
我很想要說:我善用這個天外之喜,稱霸田徑賽場,還贏得羅德獎學金──可是並沒有,我浪費了這個大好機會。我的成績依舊不見起色。我和美式足球隊員選一樣的課,因為我(正確地)認為他們有些人會選最簡單的課,也就是俗稱的「米老鼠課」。儘管如此,我的成績頂多也只拿到B,只有電影美學課拿了A減。畢業後,我的室友個個胸懷大志,紛紛繼續攻讀法學所、化工所和神學院,我則當去警衛、洗碗工和打字員。後來我終於在《跑者世界》雜誌擔任了七個月的編輯助理,這才真正開啟了我的職涯之路,但我工作時恍神又偷懶、跟同事起爭執、拼錯選手的名字,在被炒魷魚前就先行辭職不幹。之後幾個月,我會趁在酒鋪值夜班時偷酒喝,醉醺醺地工作;下班後開福特老車回殘破的公寓,半路在便利商店買垃圾食物打發早餐。
在一個寒夜,某個屈辱讓我對自己的一無所成有了頓悟。
那時天色已黑,我走出警衛室,開始每小時例行的巡邏工作。我穿著美國保全公司的制服,黑長褲,短袖灰襯衫,胸前口袋別著閃亮的徽章,像是購物中心的警衛,只是我的警衛室位在北聖荷西一處貨車出租場。我沒帶武器,只拿著一個冰球形狀的大消防鎖,巡視這個四周有圍欄的租車場。我得把鑰匙一一插進圍欄上十來個檢查箱裡,證明有我每小時都有妥善地巡邏。
突然間,暗夜的某處傳出一陣狗叫聲。那是大狗的叫聲,目的是在示威,一直叫個不停。我拿起手電筒環顧四周,想知道聲音來自何方,原來是隔壁伐木場裡有隻羅威納犬。
這時我猛然想到:隔壁伐木場請的保全不是人,而是一條狗。這就像是一記當頭棒喝。
我二十五歲,史丹佛畢業。幾個月後,同樣二十五歲的賈伯斯讓蘋果公開上市,改變電腦產業,荷包滿滿;而我則窮途潦倒,隔壁同事還是一條狗。
這就是二十五歲的我。
然後一切改變了。二十六歲時,我的頭腦開機了──對,我真這樣覺得。我在一家研究機構找到寫技術文件的工作。二十九歲,我結婚了。我跟朋友創業,我們的公司後來成為矽谷頂尖的公關公司。三十四歲,我與別人合辦矽谷的第一份商業雜誌。三十八歲,《富比士》請我創辦一份科技雜誌。
四十四歲,我成為《富比士》的發行人,展開演講生涯,到全球各地演講。四十六歲,我學會開飛機。四十九歲,我以自己的飛行探險為題,寫出一本暢銷書。我五年級時的夢想是闖出名堂,而這夢想正在實現。
回顧當年,我職涯的轉捩點是在二十多歲下半。那些年,我不知怎麼地,忽然從國中開始的漫長沉睡裡醒了過來,二十九歲時才開始覺得自己的大腦終於能夠完整運作。我以《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取代電視新聞;我讀意識形態相異的政治雜誌;我能夠用直覺與邏輯思考,並能分辨兩者的不同;我能寫句子、寫段落、寫整篇文章;我學會規畫並經營自己的事業;我能夠預測生意機會、寫企畫書,還能妥善應對比我更為年長和成功的人士。
整個新世界在我眼前打開了。
本文摘自先覺出版《大器可以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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