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在《紐約時報》的訪問中說,我愛我的國家,你在想的國家是哪一個?
答:就是台灣。那篇報導寫得很清楚:我愛台灣,我愛我的國家。
問:在一個這麼沒有國界、全球化的年代,「我愛我的國家」這句話應該有什麼樣的意義?
答:你要不要看我的護照?我只有中華民國護照,上面有美國、加拿大簽證,代表我沒有美國、加拿大護照。
問:現在大部份企業家都不講關於國家這件事情,對你來說呢?
答:我是蠻傳統的,從孔孟下來,你愛你的國家,你愛你的社稷。為什麼不愛?你能不愛嗎?那愛什麼?愛錢嗎?
問:可能愛的是你身邊的人、愛自己,或者是你的團隊、你的企業?
答:九一一事件的時候,所有美國人都愛自己的國家,為什麼?他們比我們更現代化、更資本主義,他都可以講「IloveAmerica(我愛美國)」。我們是因為政治混亂,國家觀念已經給擾亂掉了,所以搞得現在這個結果,這很悲哀呀!我說我愛國家,我愛台灣,每個人都說:「什麼?你在那邊做秀啊。」為什麼?
立法委員說我有「台灣心、中國情」。我說是「台灣心、台灣情。你不要給我亂扣帽子。」那個黃義交,話還沒講完我就說他了。我說:「你什麼意思,我在大陸設個工廠就叫中國情嗎?我在美國、在歐洲也有工廠。可口可樂的老板是賣國賊嗎?可口可樂在外國的雇員絕對比在美國多很多。麥當勞是不是出賣美國的賣國賊?麥當勞在海外賺的錢比美國多。你們很奇怪,你們沒有國際觀,你們把台灣看得那麼低,台灣是個井嗎?台灣是個水池嗎?」
問:為什麼你對台灣有這麼深的歸屬感,台灣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你又不在台灣出生,為什麼你那麼愛台灣?
答:我是台灣,中華民國國民啊。我從大陸跑去香港是「難民」;在香港長大是英國殖民地的「居民」;到台灣來,拿了國民身分證是「國民」;今天去大陸,他叫你「台胞」。你的感覺怎麼樣?你選擇哪一個?你要當台胞還是當國民、要當居民還是當難民?
問:以你的身分,一定可以拿到美國身分証。
答:我為什麼要拿?
問:為什麼不?很多人都有。
答:人家做的事,我就做嗎?為什麼要拿?
問:方便海外投資或其他事情。
答:我沒有美國護照,投資反而方便,我不用納稅。我知道他們拿(美國護照)是因為懷疑我們會有戰爭。我跟你們說:不會打仗,台灣比較安全,沒有理由要打仗。而且死就死嘛,沒什麼大事情,人都要死的,但是你要活得有尊嚴。
所以我認為台灣要再教育,在香港拿到公民証以後,就說你是香港人,美國拿到居留權以後就說你是美國人。在台灣不是,你有中華民國護照,還不是中國人。
問:為什麼會這樣?
答:你很清楚呀。政治的argument(爭論)把人民搞成這樣,把族群的意識搞得這麼分歧,所以說族群根本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原本沒有問題,為什麼會有問題?就是去弄選戰、弄對立、為了反對而反對,變成把族群的意識提升了。
我能不愛嗎?我住三十幾年,我有這麼多事業,這麼多好的朋友,enjoylivinghere,一個地方的人對你這麼好,你能不愛嗎?
問:是給你很多機會嗎?地方對你好的意思是什麼?
答:做那麼好的事業呀,培育這麼多,這個環境能夠讓我發揮。你去非洲可以當公主,但什麼都不能做,你喜歡嗎?我想愛台灣並不是有任何政治方面的意見,是naturally愛台灣,不愛台灣我早就不住這邊了。
問:你以後在大陸也會有很多事業,這樣強調愛台灣,你在大陸的員工會怎麼想?
答:可口可樂的老闆,他去大陸講我愛美國,他們就不喜歡他了嗎?
問:你覺得沒有關係?
答:我在大陸的工廠,也有很多外省幹部,也有外國荷蘭來的幹部,只要是參加這個組織,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我現在開始蓋宿舍,中國幹部跟台灣幹部住的是一樣的。薪水是不一樣的,因為兩地生活費不一樣,其他是一樣的。
問:你這樣強烈表白,在台商間很不尋常,像好幾位強烈表達愛台灣的人,在中國大陸投資都碰到很大的阻礙,你沒有這樣的顧慮嗎?
答:我愛台灣,我沒有說我不愛中國。很清楚嘛,這不是結婚,愛太太不愛女朋友,不是單選題。你是台灣公司,說你不愛台灣,不可能。你愛你父親,那你不愛你叔叔嗎?那是不同的愛吧。
不要以為中國大陸也是這麼不講理的,他們也了解。《紐約時報》問我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我說很簡單,我是中國人,中華民國國民,我當然愛中華民國,但我是中國人,我也愛中國的東西、文化,我以中國文化為傲。以中國文化為體,西方的科技為用。
問:談談廣達在兩岸的佈局?聽說最近廣達在大陸加強投資?
答:其實我們的策略不是兩岸的範圍,是全球的範圍。當我們筆記型電腦做到全世界最大的量以後,我們一起來想,怎樣來穩固高成長的力道,還有怎麼樣從筆記型電腦再擴展我們的領域。
這也是一個蠻重要的決定,因為台灣的人工成本也貴,很多材料應該移到大陸生產,這是當時一個很大的轉變。移去大陸組裝成品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但是這樣還不夠,我們關鍵性的元件也一定要做,才能有更大的發展空間。每次靠costdown來搶市場佔有率是不夠的,應該是以關鍵性元件進軍。
三年前,我們決定做TFT及光碟機,經過二、三年的努力,在大陸的松江廠已經量產,整個規劃也完成了。我們還會使一些零件的生產,在同一個地區裡面,能夠得到更快速更低廉的成本結構。所以說大陸的佈局應該是完成了,大陸的工廠在品質及產能都有很大幅度的改善,因為大陸的人力資源很充沛,而且很穩定,他們願意日班夜班都做,所以我們的生產力大幅度的增加。這對我們未來訂單的成長是很重要的競爭因素。
問:可見廣達產量全球第一大,跟中國大陸的產能非常有關係?
答:那是當然的。因為大陸的地很容易取得,蓋廠房也非常快速,工人的來源非常充沛,你不用擔心工人不夠,連我們的客戶也不用擔心,可以安心的下單給我們。
這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佈局,在台灣的廣達,功能反而增加了。台灣廣達的工人有一半移去林口廣輝做關鍵性元件TFT,他們覺得更有意思,可以去做更高層次的生產部門。我們需要更多的工程師,廣達集團今年在台灣的工程師增加快一千名。
所以這是一個全贏的計劃,也可以做為一個範例——我們進軍大陸,也可以使台灣更壯大。二年前大家都很擔心,大家說不要投資了,台灣競爭力衰退了。我說沒有呀,我們在台灣雇更多的工程師,更多的工人,投資了更多,更多的訂單,更多的獲利,更多的稅,那有什麼不好呢?
這是一個企業家的責任,要讓企業欣欣向榮。做一個總裁要樂觀、積極、進取,想更好的方法使企業在惡劣的環境內,還是能夠成長。這是一個CEO的考驗,除了智慧,還要有毅力。
問:你在總統府月會的報告中提到,台灣要變成一個創新的、發明的台灣,要怎麼做到?
答:當然大家都很擔心,台灣的創新及發明能力比較弱。但是二十年前台灣想做電腦,誰曉得會有現在的成績?十年前要做TFT,也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為了多買五百片TFT去日本,他說沒有五百,我給你一百,我想能自己做多好。現在我不要了,我自己做。
所以我認為不要怕,其實我們可以一步一步學習創新。而且現在是談全球佈局,不見得要everythingisinventedhere(自己做全部的創新)。台灣人有一個很好的特色,就是他還是很謙虛的、很會算、很會做整合工作,而且很會學習。其實這是台灣人的特質,一個海島國家的特質。好好去做新創意的整合工作也很好,但是要把眼光放長一點,要有一個vision,再來做策略。
問:最近新惠普合併完成對廣達的影響為何?有被逼選邊站嗎?
答:所有的客人都是我們的,每一家都是我們的忠實客戶。沒有選邊站的問題,今天不是競選,你做得好、便宜、交貨快,就跟你買。全球前十大品牌公司就只一家沒跟我們廣達買電腦,其他都跟我們買。我們會做百分之五十的零件,而且零件所賺的錢比筆記型電腦多。那你知道我的競爭力了吧。我做牛排,還有養牛。沒有選邊站,只有「俗擱大碗」。工業是非常講價錢、實力的,沒有選邊站的問題。
問:回到創新及發明,你說有兩個方式創新,一是我們自己去發明,另外就是當整合者?
答:當然,所謂的發明,我們是談solution。因為全套自己做、自己發明是沒有辦法的,有些創新、有些行銷、有些跟人要的東西,最後整合成好的解決方案。
所以我們應該從一個代工的公司,成為一個solution的提供者。我們在上海有一個很大的生產基地,在台灣我們做一個研發生產的提供者。在美國,我們是做解決方案給人家。在台灣,我們已經成為一個很好的supplychain(供應鏈)的公司,現在有歐洲、上海、台灣、美國。歐洲準備做第二個。
全球的供應鏈我已經完成,隨時可以供應產品。就是說廣達是一棵非常茂盛的大樹,我有非常長的供應鏈,非常寬的產品線,我有非常深的垂直整合,所以客人最需要我。IBM、惠普、戴爾跟我們共享很多產品,他們要買筆記型電腦、監視器、無線區域網路,這些我都可以提供得很好,所以這才是真正的競爭力所在。在OEM業界,沒有一個公司是這個樣子。
問:你對台灣的未來有什麼看法?
答:也許台灣要再造一個經濟的奇蹟是很難的。因為從我們的資源、infrastructure、優勢,現在還看不出來能不能再做一個新奇蹟,不能說沒有,一個人不能沒有希望。但我希望把經濟上面的均富、文化上面的均富要提升上來,這是一定要做的事情。很多已開發國家的國民所得也是增加得越來越慢,但是他們經濟均富、文化均富都做得很好,國家很和樂。
我們現在的問題是知識方面的均富,像《天下雜誌》就做很多知識方面的均富。富有不是只有新台幣而已,富有你的知識、你的文化,當然還有金融方面。這個要有新的政策去做。
問:你對台灣的未來樂觀嗎?
答:每個人要保持樂觀,才能夠有成長、提升的動力。很多標竿型的企業還會往上成長,但是有很多工業現在面臨很大的挑戰,甚至是危機,這也是無可避免的。而且加入WTO,更加強大陸的競爭力,這要看政府有沒有解決的決心。解決是為了一個大方向,而不是為了選票或支持率;不是要通通有獎,而是要有效的增加經濟競爭力。
很多人想到瑞士,就想到瑞士手錶,想到義大利,就想到義大利的跑車、時裝、鞋子,它們都有核心競爭力。應該先注重台灣的核心競爭力,再談均富的事。核心競爭力拉得太廣是不實際。
問:廣達如何培養創新的能力?
答:廣達研究所未來在文化、組織、機制上都跟事業部不一樣,我正在研究各種不同的管理方法,還在學習如何找到廣達模式,我參觀麻省理工學院、參觀電子所,要來做一個企業型的研究中心。
問:有多少個工程師?
答:目前只有五十個,未來看情況做,經費不是問題,我這裡可以放三千人。研究所要創造一個新的文化、新的組織、新的機制,不然會非常亂的。這個不容易,我要做好,這是我的興趣、我的事業,我最後一個工作。
問:你覺得最驕傲的事情是什麼?
答:我從一個害羞的工程師,變成一個策略家;從一個被動的人,變成一個主動的征服者。「Icome,Isee,Iconquer」(笑)。(黃寂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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