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是什麼時候開始有轉型的念頭和行動?
答:八○年我們用轉投資來轉型,到了九七年,我們在發一個GDR(全球存託憑證)時,我從分析師的問題中,發現我們公司的價值在消失。
譬如我說我們公司有很多華邦的股票,他說那我就去買華邦的股票就好了,幹嘛買你的。
又例如,他問我們公司今年賺多少錢、明年賺多少錢,是不是一個可以預測、重複性的過程。我發現,他們的問題和我們公司的價值連不在一起,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做一些調整。
不要衝突 只要綜效
之後我和我大哥(焦佑鈞)討論很多,我們一定要集團歸集團,公司歸公司。集團和公司的定位要弄清楚,不要衝突,只要綜效。
我們花了兩年時間把這個搞清楚,九八年到兩千年,我們做轉型的準備,真正開始執行,是從去年開始。
問:從準備到執行的過程中,最困難的是什麼?
答:信心和方向。我可以做的東西很多,可以做生物科技,也可以做電子等等。
為什麼最後選擇光通信,第一,我們過去做的電線電纜、鋼鐵,都屬於材料科學,有這方面的人才,可以運用在光通信上。
第二,我們許多客戶都屬於光通信產業。所以技術上、市場上的衍伸性都是考量,當然這也是大的科技趨勢。
生物科技也是大趨勢,可是這就跟我們比較遠。這種我們只要投資就好。
這些選擇,風險都是計算過的,毫無賭注可言,要選哪一個成功的機率才最大。所以我一直說,這不是藝術,這是科學。
問:現在科技產業變化這麼快速,你不會怕別的企業快速崛起,超越你們?
答:當然會怕,所以我們要設遠一點。你現在眼前的事情已經跟不上人家了,你做完之後可能天氣又變了。
收集知識 過濾雜音
科技發展的曲線是正比斜線,可是經濟的發展是起起伏伏的曲線,如果你的科技和經濟發展碰到一起時,你就大發了。
可是現在是科技走在太上面,經濟卻在谷底,所以我們要算這個週期,跟算科技是一樣重要。
問:以後電線電纜本業呢?
答:我們的考慮有兩個主軸,一是光通訊產業的發展,這是全球性的,所以我們技術要領先。另一主軸是大陸經濟發展,這是不同的考慮。電線電纜和鋼鐵,都會以大陸市場為考量。
也就是說我們新產業要發展光通訊產業,但現有產業,就要將營運的有效率性、製造能力,變成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問:現在很多企業的領導人是技術出身,所以他們對新技術的發展,可以很快掌握狀況。但像你非科技背景出身,對科技要懂到什麼程度?對你來說,最重要的能力是什麼?
答:產業的概念要有,營運模式要有commonsense(常識)。網路會垮掉就是因為許多人對營運模式不了解。所以要根據營運模式做研判,對產業鏈要有概念。
一開始不需要了解很多,但愈來愈多,最後變成專業。
科技訊息現在大家都有,訊息現在已經不是一個進入障礙。當你決定要發展什麼東西時,就會愈來愈關注這些,要過濾很多雜音。
但我沒有辦法能變成知識很狹隘的人,只好變成由我收集廣泛的訊息,然後由不同崗位上的人做不同的分析。
這可能跟我的個性有關。我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就是想在舊金山找一份高科技投資的工作。我本來就想做投資者,就要對大環境看得更清楚。
另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就是從失敗中學習經驗。
問:什麼樣的失敗?
答:我失敗太多了。(大笑)點點滴滴,每年都有。如果沒有這些失敗,我們的成績為什麼不能跟台積電、鴻海比?
不會再犯的錯
問:如果現在讓你再回到一九八二年剛回國時,有什麼錯是你不會再犯的?
答:我會更聚焦。
你看我們以前,銀行、房地產、證券都要投資,大哥大出來我們也去投標,現在我覺得聚焦很重要,不能太貪。
不能產生綜效的,就要透過合併或其他手段把它放掉。
問:不擔心這次轉型也會失敗?
答:我對流程的控制有信心多了。尤其LP(許祿寶)來以後,內部營運管理的方式,比以前嚴謹很多,以前我們很多創業家式的判斷,現在有很大的改變。
問:台灣很多傳統產業的公司,都面臨轉型壓力。轉型成功的關鍵會是什麼?
答:我相信台灣每個企業都可以轉型,但不代表每個人都會轉型成功。
張忠謀在發展台積電時,一直到九五年,還有一堆人在十八塊時把股票賣出來。他撐了七、八年都還很困難。
現在大家一想到轉型可能要好幾年,就沒耐性。轉型需要耐性、過程。
很多企業只是懶,可是回想創業,哪一個是容易?
問:企業轉型,同仁多少會有不確定感。華新麗華是透過怎樣的方式,讓員工有安全感?
答:說對他們完全沒影響,非常不容易。很多人做到四五十歲,你還要他去研究光電,他不習慣,是人之常情。
長期累積的互信
但事實上他們有很多價值。對光,他們可能不是很拿手,但有很多核心流程、核心能力,如製造能力,他們卻很拿手。所以要讓同仁認識他們的價值。
不過我相信他們對公司有信賴感。公司很多互信,並不是因為轉型才去做。如果為了轉型才去做互信,那太遲了。互信是累積下來的,從我父親時代就累積下來的。
問:很多華新麗華的員工,至今仍常提到榮董(焦廷標)。他現在在企業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答:他給我們很多正確的價值觀,比如「先算輸後算贏」,他講的都很普通,跟我們MIT教授講的不太一樣啦。
又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意思說你傳統產業,做到一個程度就要轉,否則就會衰落。
我父親現在不太管我們,他在大陸幫我們跑跑看看,有時候關鍵話講兩句就很有效。
問:父親對你影響最深的是什麼?
答:怎樣的爸爸教出怎樣的兒子。我們兄弟對風險的敏感度,都蠻敏銳的。比如想,要怎樣做風險會最小、失敗時對我們影響最低。
問:所以你的失敗都在計算範圍內?
答:從我老爸的角度看,他是算過的,就讓我去幹,幹壞了不過如此。從我角度想,也會想,但沒有算得那麼準。
問:你從小在國外長大,是不是很洋派的人?
從美國到台南鹽水
答:不會吧。我覺得我不是洋派,是比較多元化,我在新加坡、美國、台南鹽水、日本都待過。
比如在日本住友受訓時,我觀察他們的工作重點,怎麼做判斷。他們有很多很好的價值觀,比如看大利、不要看小利,重視團隊精神。
我在鹽水的經驗也很特別,和我的成長經驗很不一樣。
我不能很科學化地分析各種人有什麼不同,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不一樣,他們講話的語調不一樣、想事情的方式不一樣。
接觸這麼多不一樣的人,你就知道社會這麼多元,所以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場替人家想事情,生活的圈子要拉大。
問:為什麼是去新加坡念中學?
答:因為考不好才去。(笑)我大哥沒去,因為他考上建中。
剛開始我一個人過去,住在舅舅家,後來弟弟才去。一個人在那裡感覺還好,因為那時候只想壓力輕一點就好,反正考不好老師沒辦法打電話給我媽。(大笑)
但是新加坡給我很多的回憶、很多的體驗。因為我去的時候,它正好在改變。
我現在做企業改造,和新加坡的改革開放,有很多思想上的類似。
比如我現在推ERP,就先推,我真的了解那麼多嗎?邊做邊學嘛。
新加坡三個月推一個活動,如禁止吐痰、吐口香糖,要繫安全帶,抓攤販。我們現在也是,計劃一步一步推,集中、聚焦去做,一鳥在手,勝過數鳥在林。
問:你回國接班到現在已超過十五個年頭,你回頭想想這十幾年,有什麼感想?
答:非常感謝我們的同仁。你想二十八歲真的會做總經理嗎?謝謝他們的包容,有太多人幫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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