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入侵喬治亞,美國噤聲,因為怕傷害石油商的利益。
中國辦奧運,美國不顧人權立場參加,因為中國是美國第二大債主(美國國債四分之一,由中國外匯存底擁有)。
美國,這個二十世紀靠經濟力,往全球擴張建立起的新帝國,也因太注重商業利益而處處受制。
世人紛紛質疑美國霸權的領導力時,美國本土卻開始有自我療傷的變革。
首先,是民主式的揭露。
暢銷作家約翰.柏金斯(John Perkins),在二○○五年的《經濟殺手的告白》、及今年《天下》出版的《新帝國遊戲》書中,揭露美國主導的世界經濟體系,並指出新帝國的隱密手法需要變革。
接著,領導帝國的美國政府、企業、銀行,開始推一連串的世界性變革:公司治理、財報透明化、全球洗錢防治新機制……。
今年五月,柏金斯在紐約的一場演講中,對美國正進行的自療過程,顯得更有信心。
一九六八年,我剛從商學院畢業,決定參加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學了八週西班牙語後,就被派到亞瑪遜的厄瓜多爾盆地去推廣小額儲貸計劃。
到當地要坐兩天巴士,一路上全車的人畜都在嘔吐,包括我。終於到了深山目的地,我花了兩年在那裡設立儲貸機制。那裡的原住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儲貸」,他們根本很少用現金。但來自兩百年卡爾文新教背景的北美資本主義國家,我很嚴肅地要完成我的使命。
我抱著宗教精神散發推廣儲貸的小冊子,發現愈來愈多人來聽我演講。我以為自己很成功,一個當地人卻告訴我,這些原住民是因為晚上沒事做,跑來看你這個白人每天晚上的「談話秀」了。(笑)
我們這些在厄瓜多爾工作的人,創造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新帝國,一個不靠軍事、只靠經濟的帝國。我們的手法很多,但主要是先選定一個資源豐盛的第三世界國家,然後要求世界銀行、或相關金融機構借一大筆錢給他們。然而,錢根本到不了那個國家,而是用來補助我們自己(美歐)的企業,到那些國家裡去做基礎建設:電廠、高速公路、工業園區。
這些建設對當地少數富人和我們的企業有利,但對當地大多數百姓卻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當地百姓根本用不起電、買不起車,更別提到工業園區裡去上班了。到最後,這個國家突然巨債纏身,且金額大得永遠都還不了。
我們這些經濟殺手又回去跟他們說:你們欠債太多,要割塊肉還我們(就是把一塊油田開採權讓給我們)。要不然,就下次在聯合國開會時跟著我投票、或派兵增援我在伊拉克維和的部隊。
就這樣,我們創建了一個新帝國。偶而,我們這些經濟殺手也會失敗,就像我當年沒成功「攻下」厄瓜多爾總統一樣。此時,就有另一些人──我稱為「豺狼(jackals)」出面,想辦法推翻那個政府、或刺殺不願合作的政治領袖。
不靠軍力征服的新帝國
我覺得這個新帝國特別危險,因為我們的手法是很隱密的。羅馬人、英國人、波斯人創建帝國的方式,是派大軍長驅直入,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美國人民卻無法知道,我們每天樂享的帝國果實,是靠破壞、奴役世界上另一群人生活所獲得的。
正因為我們不知道,對美國民主體制也是很大的威脅──當家作主的人民不知道,自然無法做出正確的決策。這是我寫書揭露的原因。
而且我想提醒,靠以往手法建立的帝國已經無法永續:占地球五%的人口(美國人)不可能繼續獨享世界二五%的資源。我們必須做出改變。
而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時代改變一定會有陣痛:戰爭、經濟爭奪、科技大戰等,然後新帝國才出現。但我們的建議不是摧毀現有的帝國,而是改變它:讓它變成世界最環保、最尊重少數的公平、正義代表。
我們可以做什麼呢?誰該當帝國的皇帝呢?因為,目前帝國的領袖,不是我們選的,也沒人管得到他們,他們是由政府、企業及銀行結合而成的「金權政體」(corporatocracy)。
我不信陰謀論,也不相信這群人每天見面討論害人的陰謀,但他們都服膺在單一目標下,那就是「不論環境社會代價為何,必須獲得最大利潤」。
全球大企業菁英,都服膺在這個目標下。這些人不必經過民選、也沒人能管得到他們,即使必須向董事會負責,但他們彼此也擔任對方董事會的董事,因此誰管得了誰?
不用武力改變新帝國
但正因如此,我對美國這新帝國滿有信心,因為它不是靠軍人打出來的,要改變也不需進行武裝革命鬥爭。
更讓我有信心的是,過去五年來,拉丁美洲九個國家的八成選民,投票給「拒絕再被剝削」的總統候選人。他們和平、民主地對美國的經濟殺手、豺狼、金權政體說「不」。這九個國家的領袖,以往都是被美國控制的軍事獨裁者,智利、阿根廷更選出了女總統。我真是太高興了。
在美國國內,我也見到許多企業內部的改變。我到母校波士頓大學商學院演講,簡直難忍教室外河流的臭味,現在已有企業願意為清理河流做出貢獻。企業減碳、雇用少數族群運動,都說明今天的美國企業在改變。麥當勞、肯德基紛紛改善菜單,減少食物中的反式脂肪,都是因為我們強力要求他們而做出的改變。
可見,我們是有能力改變企業的。我認識許多企業主,他們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孫見不到藍天,但因為他們都致力於「獲得最大利潤」這單一目標,無法改變。因此,未來就靠我們來要求,要求重新定義企業的目標,或即使獲得最大利潤,也要在環保、公義、和平的原則下去獲得。
雖然成果都還不夠彰顯,但我們得繼續推動改革力量。
前陣子,「雨林保護聯盟」(Rainforest Action Network)總裁邀我到山頂泡溫泉。沒想到在溫泉池裡碰上我們正在攻擊的三菱商社主管,敵我「袒裎相見」,互相溝通。最後,三菱商社主管喝了口啤酒說:我得謝謝你們,我也有孩子、孫子,我也想讓他們看得見亞瑪遜,但我們以往不敢做什麼,因為怕丟飯碗。幸好有你們存在,提醒我們的投資者、股東這樣做的重要性。
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很多跟這位三菱主管一樣的人存在。
最近我剛從尼加拉瓜回來,一位美國大商人想回饋當地,投資小農場生產有機糧食,卻發現尼加拉瓜大部份土地都被美國大糧食廠破壞,很難再種有機農作物,而且尼加拉瓜兩個大湖都被嚴重污染。他就捐贈一艘四千萬美元的大船,去清理兩湖。後來發現,這反而是最大的商機,因為全球都有這類飽受污染的土壤、水源,需要清理。
可見,即使我們只想賺錢,也可以從這些對別人也有幫助、對地球永續生存有意義的需求裡,去找新的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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