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美集團今年50歲了。何明憲是集團裡唯一沒升官的人,他做了43年董事長後退下第一線,如今已鮮少在媒體面前曝光,專訪這一天,陪他在勤美 誠品綠園道一邊散步,一邊讓攝影拍照,立刻有台中市民認出他、主動與他寒暄,感謝勤美改寫了台中市中心的樣貌……
走過半世紀 每一步都是永續
對於今日的台灣人而言,聽到勤美,第一時間往往想到商場或是建案、抑或是一位難求的勤美學豪華露營,但把時光拉回1972年9月,何明憲回憶,當時剛從世新畢業沒多久的他,還沒有工作就結婚,硬著頭皮與另外兩位股東,共同出資一百萬,並肩創立勤美集團,那時的「企業永續」很現實,就是「員工吃得飽、公司活下去」,一晃眼半世紀過去,勤美集團就如同他的孩子,也成了他的衣食父母。
以翻砂起家的黑手企業,一步步成為兩岸最大的鑄件巨擘,再跨足營建事業、生活事業,何明憲表示,勤美集團的第一、二桶金,都與「節約能源」有關係:1973年全球能源危機爆發,何明憲寫了一封信,給美國蒙哥馬利百貨探詢開發產品的可能。彼時美國政府規定,鄉村要安裝壁爐,藉此預防冬天電力中斷,預防可能造成的人命傷亡,蒙哥馬利百貨立刻寄出樣品讓勤美估價。不久,便下了一張1000萬美金的訂單,一連下單15年,這也為勤美集團奠定堅實的基礎。
外表務實、關注數字的何明憲,骨子裡有點浪漫的執著,創業最初幾年,「黑手」是努力的印記,何明憲卻開始思索翻轉「3K產業」的刻板印象(編按:日文中骯髒(汚い,Kitanai)、危險(危険,Kiken)、辛苦(きつい,Kitsui)拼音字首均為K,故而合成3K)。
「那是企業社會責任CSR吧?我們那時不知道那個詞,就一直在做,而投入這些事情並不容易!」於是,勤美一步步領先業界,成為台灣最早引進自動化模具設備的翻砂工廠,當同業還在火爐邊穿短褲、打赤膊工作。反觀勤美,員工可以穿著筆挺的襯衫!
勤美集團一路挺過全球兩次能源危機、一次金融風暴,正如同鑄造本業,愈淬鍊、愈堅韌,何明憲坦言,鑄造業是高耗能產業,節能減碳與營收息息相關,自然是半世紀以來努力的方向;過去,勤美是台灣最大的生鐵進口貿易商,占比達85%,生鐵原料從巴西進口,船期要40天,而巴西當地開採生鐵時,會先砍伐尤加利樹,再以木炭煉鐵,碳足跡驚人;而今,勤美轉型為「循環經濟」,不斷精進鑄造冶金技術,2021年工廠整體使用91%、特別是天津廠高達99%使用回收鋼冶煉,產程優化,做出與生鐵一樣的高品質產品。
選擇人跡罕至的路 一切因此而不同
都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何明憲卻承認,自己宛如抱著琉璃在跑馬拉松,戰戰兢兢,隨著時間遞移,琉璃愈來愈大,腳愈來愈軟。
「做生意只有成功和失敗兩條路,幸好有諸多同事幫忙!」解讀何明憲這番話背後的意義:勤美不只看今日的問題,而要看未來,馬拉松一直跑下去,每一步都要戒慎恐懼,當團隊愈來愈大,要活下去,就要不斷成長、儘可能避開風險,做出別人沒有想到、沒有做到的事情──這很難一言以蔽之,就是要不斷地跑。
勤美跑的方向,並非從眾,反倒顯得有些獨行,當多數台商奔向大陸,著眼的是降低成本、衝刺外銷市場,集中在東南沿海設廠,何明憲逆勢觀察到,天津是當時中國最大生鐵、煤出口港,都是鑄件的原料,第一個大陸廠房就設在華北天津,以接近原料端,降低生產的碳足跡。
又譬如投入營建事業。這位抱著琉璃的跑者,始終懷抱改造家鄉的夢想,2002年,他下定決心切入營建事業,隔年台灣便爆發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房市陷入谷底,但勤美依舊堅持走下去。
「最幸福的人,是做什麼呢?我想是興趣剛好也是賴以為生的工作!人生一定要有目標、要有夢和願景,做事情才會快樂。」

學報業行政的何明憲,沒有走上那條新聞的路,他仍記得世新大學創辦人成舍我的叮嚀,反骨的他或許不適合大時代下的新聞業,卻可以盡情揮灑美學的繆斯,旁人看他投入建築業,是洞燭先機,他有點淘氣地解釋「建築是美學的集大成欸!」。
勤美開啟營建事業後,一位朋友告訴何明憲,台中「全國大飯店」要出售,他腦海中閃過一幅幅曾經造訪的城市,日本六本木之丘、東京中城(Tokyo Midtown)、法國巴黎香榭麗舍大道、西班牙巴塞隆納蘭布拉大道……台灣,應該也要這樣一條令人留連忘返的路啊!
從經國園道(含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市民廣場-大墩文化中心)到美術園道(國立台灣美術館-柳川)之間3.6公里的綠帶,成為何明憲的夢想起點─這條步道規畫的靈感,來自於書法當中的行草藝術,故名行草悟道,後來人們稱之為「草悟道」,如今街頭藝術、市集、音樂表演能量豐沛的草悟道,曾幾何時,幾乎乏人問津,更是警察加強巡邏的治安死角。
是何明憲敢夢,加上近乎固執的行動力,民間與官方攜手,扭轉了這一切。
「土地開發不是蓋房子、賣掉,就結束了,而且我是在地人,有特殊的感情,這塊土地鄰近我小時候成長的『何厝』,騎腳踏車不用10分鐘……」勤美集團在2006年接手全國大飯店之後,2008年,與誠品集團合作,採聯合招商及委託誠品經營管理方式成立「勤美 誠品綠園道」。
勤美誠品動用了建築、結構、景觀、植物等各方專家,歷時一年多的努力,將近15萬棵的植栽架上牆面,成為室內外總面積加起來共2000平方公尺的植生牆,是亞洲之最,陪同何明憲一起受訪的勤美集團發言人暨董事長特助林靖誼,指著勤美誠品的植生牆低聲說:「那曾經被視為不可能的任務,現在已成為台灣建案致敬的典範。」


改造的腳步沒有停,勤美再出手,打掉全國大飯店的其中一棟,針對騰出來的空間,斥資超過4億元催生美術館(編按:2012年成立勤美術館);另外收購的台中金典酒店,更留下七樓一整層的空間,提供給年輕創作者作為實驗的基地,舉辦過限時限地的文創聚落LAB與學生藝術商店計畫EDA,以創意立基。
「我們就是讓舊有的風景變好!」何明憲淡淡的幾個字,成為了金典酒店綻放的肥料,曾經被法拍的大樓搖身一變,在2016年,迎來沁美產後護理之家,每個房間都有窗戶,不僅細細體貼新手媽媽,更設計了爸爸SPORT BAR、大寶童書區、親子共遊遊戲場、共享廚房等,是台中最頂級的月子中心;2017年,更打造全台灣第一家進駐百貨商場的傳統菜市場「第六市場」,找來中台灣在地攤商老闆進駐、逛菜市仔也可以吹冷氣、很優雅,不少造訪台中的旅人,將第六市場列為打卡朝聖的景點。


但何明憲漫步草悟道時,還是有一塊地方,可以更逼近心中的「美」,於是在他主導下,勤美集團自2006年便和地主柳原財團法人(柳原教會)洽談,經過10年來的協商,才順利在2016年9月30日簽署40年租賃契約,勤美不僅興建、經營「台中勤美洲際酒店」,更尊重文化脈絡,邀請日本建築大師隈研吾以「祈禱之手」為設計概念,為柳原教會興建後壠子教堂與勤美術館,玻璃帷幕大樓之間,散發和風與東方禪意的教堂,成為一抹不可忽視的木色。
眷戀土地 為50歲的「孩子」許下3個生日願望
考量勤美集團終究是上市公司,為了讓公益更有行動力,2010年,「勤美璞真文化藝術基金會」成立,成為勤美串聯社區居民的樞紐。
在基金會的成立與團隊努力下,草悟道不再是以消費為核心的商圈,而是以人為本的生活圈「草悟系」;2023年,同樣由隈研吾操刀的台中「未來勤美術館」將在草悟道拔地而起,這也將是亞洲第一座以「永續設計」為核心的美術館。
當城市的風景煥然一新,老城區有了新活力,何明憲也著手擘劃逾百億的開發案「勤美之森」,他透露,「規劃勤美之森,是要打造全民住宅,因此醞釀時,總想著要要吸引更多年輕人,讓社區繁榮起來,勤美之森第一期全案基地將近4000坪,公設將近一半,那對勤美集團或璞真建設不一定有幫助,但對住戶、對社會是很有意義的。」
「勤美之森」第一期77到95坪,適合兩代同堂;接下來第二期規劃35到55坪,希望讓更多年輕人在此成家,也讓台中這座都市更宜居──何明憲承諾,勤美之森要比別人的綠建築「更綠」。
隨著台中勤美洲際酒店、後壠子教堂、勤美之森第一期2棟地標住宅陸續完工,接下來第二、三期、甚至全國大飯店的改造重建計畫啟動,屆時,將與台中捷運藍線連結高鐵、國門桃園機場、世界一線都市鏈結,「草悟系」宛如發光發熱的星系,不僅翻轉台中西區城市風貌,更將與其他城市對話。

攤開勤美集團2021年財報,年營收達189億元,稅後淨利12.11億元,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何明憲為自己的「50歲的孩子」許下生日願望:第一,希望勤美能成為社會公器,與土地共好;第二,勤美持續成為友善的工作環境,員工不會擔心自己的薪水和生計,更毋須為了退休而煩惱;第三;勤美不是家族企業,而是「企業家族」,全體員工可以把勤美當自己的家,世代接棒加入,這也正是永續的目標。
採訪尾聲,何明憲感性地說,台灣是海島經濟,能源永遠都會缺乏,與民眾該思索的是:生產時,是否可以更節能減碳,用智慧強化自動化、改善員工的環境。從鑄造起家,到營建與生活事業,何明憲非常感謝勤美團隊同仁的齊心努力,賢內助何夫人的支持鼓勵,感恩大環境的淬鍊讓勤美越來越有競爭力。勤美的下一步,將更永續更踏實,持續與未來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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