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曾說台灣產業要轉型,轉型以創新和知識為基礎的知識型經濟產業,該如何去做?
答:對,這是從競爭力的眼光來看。一九六○年到一九九○年,台灣的競爭力很豐富,主要的原因是人才。有很多大學畢業人才的教育非常好,當然台灣也有一個相當開放的經濟制度,中國大陸和韓國也不像我們開放。所以我們變成亞洲四小龍之一。
現在看起來各國受中學、大學教育的人愈來愈多,尤其是大陸。台灣相對競爭力會消退,所以要轉型。我強調創新,因為受過基本訓練,不一定能創新、跟別的地區競爭,能夠避開微利,比較容易贏人家。人才要有創新力,才能夠輪到你來做高附加價值。
創新要貫穿三個層面。以台積電為例,我們專業經營、製造及服務。有三個要素,第一個要素是尖端技術。現在點一三已經量產,九○奈米現在還沒有量產,九○奈米是我們的尖端技術,再過二年,又會有六五奈米。每一代裡都有好多尖端技術。
第二個要素是製造方面,含製造技術、製造自動化的程度。生產、製造、效率、庫存管理都很重要。
第三個要素就是客戶服務。晶圓代工七○年代就有人在做了,但我們聚焦在晶圓代工,把客戶服務當做一個攸關存亡的要素,讓我們變成新客戶的最佳選擇,因為我們可以為客戶赴湯蹈火。創新穿插在這三個要素裡。最近幾年,有另外一門科技穿插在三個要素裡,就是電子商務。
問:所以講到轉型,台積已經在這方面加強了?
答:對。台積一直就在轉型,大家都在談大陸是一個磁鐵,對我們而言,大陸在生產方面並不是磁鐵。市場方面,它的吸引力是會變強,比如說代工市場是會變大,若它完全開放進口,在台灣可以接單,就能替大陸客戶在台灣生產的話,那我們也不必去了。可是我相當肯定它不會是個完全開放的市場,假如不在那邊設廠,你就不能享受它們的市場,這是我們要去大陸的唯一原因。
放眼國際市場
問:台積一直在追求最尖端的技術,像九○奈米、六五奈米等,台灣的IC設計公司只要到點一八、點二五,不用那麼高層次,因為這樣的投資成本非常高,台灣的IC設計公司負擔不起這麼高價的技術。你的客戶是否有考量台灣廠商的價格壓力?
答:我們是看世界的市場。國外不論設計公司或是IDM(整合元件廠),所需要的階段技術比較早,比台灣的設計公司要早一點,我們是看世界市場。
問:整個晶圓代工產業因為技術一直不斷往上提升,資金投入成本很高,整個往前製程的挑戰也很高,可是回收低且慢,怎麼辦?
答:假如做得好的話,產生自己的自由資金,是可以繼續投資下去的,甚至於還可以發現金股利。
像我們不但有足夠的錢可以投入,而且現金愈來愈多,所以我們第二季末的時侯,差不多有六百多億元,第三季末會比第二季還要多。此外,發現金股利有時髦性。有很多公司十年、二十年前就可以發現金股利,可是那個時侯股東不是那麼歡迎,現在看好像起來了。其實也不一定。是有的分析師看起來的,現在股東是歡迎現金股利。尤其是在美國,現在是現金股利的稅率降低了,這個其實是相當大的改變。薪水的最高稅率,美國是三八.六%,最高邊際稅率,現在美國布希把股利的稅率降到一五%,這樣一來現金股利又變成時髦了。
問:整個大環境不像過去高成長,還要面臨中國大陸的競爭。台積一直在轉型,有沒有可能在未來十年有不一樣的方向和目標?
答:我覺得世界經濟還是會成長。梭羅指出,經濟成長率跟國家的能源使用成長率有一定的關係,不會說能源使用增加很快,經濟成長很慢。但是,大陸經濟成長約八、九%,能源使用的成長卻很慢。能源使用應該是相當準確的,因為電廠是可以計算的,這使得許多經濟學家質疑大陸七、八%的經濟成長率數字。
梭羅認為大陸真正的成長率大概是四、五%左右。很多人都說只要去看上海、珠海一帶,就知道他們成長很快。但是長江三角區和珠海這邊只是大陸的一個相當小的地區。
人才擢升因階段而不同
問:台積電怎麼培育轉型的人才?最近台積電因為張副總經理(張孝威)的生涯規劃,轉職至台灣大哥大,有些新的人才升上來。你又如何做整個台積的人事佈局?
答:公司在開始的時侯,很多人才都要從外面找進來,可是規模變大時,要在內部培育人才,所以人的晉升,應是從公司裡面。台積已有相當規模,很多中高層的空缺應該是自己的人。假如我們不是這樣做,在培養人才方面就不成功。
最近有二個高層管理階層的出缺,都是由台積電的經理人來填補。一個是張孝威。我知道他遲早有一天也想要獨當一面,所以至少二年,我想何麗梅可以往上填補他的位子。另外一個就是李瑞華(台積電人力資源副總經理)。他要去教書的計劃,是幾個月以前就跟我講。所以我找張秉衡(台積電資材處協理)接任。
問:你在選才用將上的原則是什麼?
答:個人特質和在職表現。個人特質就是要先看我們的四個重點:品德、創新、顧客服務、信守承諾。在職表現的衡量標準就是他的上司跟他合訂的一年的工作目標,一年以後看看你做了多少。
問:一個職場工作者每個階層需要什麼?公司能給怎樣的幫助?你會如何協助中、高階層?
答:我跟他們談話是滿多、滿有建設性的,我覺得這很重要。一個上司,不應該主要跟他屬下說,「你這個做得不好」,而是說,「我認為你怎樣做,就會做得更好。」
我跟他們幾乎是每週談話,有的人是每月一次個別談話。
受到尊敬比親和力重要
問:你在台灣的企業很有影響力,而且長期不間斷地往目標前進,你如何讓自己在每個階段不斷成長?
答:這是很嘉許的話。真正跟我有實際頻繁接觸的包括十幾個主管,過去包括在美國,有頻繁接觸的至少幾百個人。我想他們絕大部份會說我這樣做不是在浪費時間,而且會認為我說的話有建設性,是很公平的人。假如我說對方什麼地方要改進,他當時也許氣憤,可是事後覺得我還是對的。所謂事後,有時是他已經不跟我共事了,那時會認同我的一些方式。所以我不追求親和力的形象,我覺得有影響力的企業領導者,不一定親和力強,可是他要受到尊敬。
問:台積電每個領域的主管都各具專業,身為他們的CEO,怎麼給他們有建設性的想法?
答:他們的專業可能比我強,但我看得廣、看得遠。如法務做這件事也許在專業上是應該的,可是對客戶會有不好影響,那就不能做。又如生意忙時,趕著做生意,研發就做得少了,這對公司就不好。
另外以行銷部門來說,生意不好,很多客戶就要減價,這就要看得遠一點。在專業部份我相信我所能貢獻的就是看得遠及廣。
負責任的終身學習
問:你怎麼努力讓自己一直往前進?
答:這就是終身學習。我是終身學習非常勤力的人。我邊吃邊閱讀。現在有太太,吃晚餐還看書不太好。我吃早餐時看報,吃中餐看枯燥的東西,像美國思科、微軟的年報、資產負債表,這能增加我對產業的知識。此外,還要跟有學問、見地的人談話,例如梭羅、波特。
問:除了終身學習,你的觀察力好像很透徹?
答:觀察力要建立在終身學習的基礎上。聽的能力很重要,第一,不要打斷別人的話,第二是要注意聽,聽應該是比用講的要累。我跟台積這十幾個人下面的人也常有接觸,大概公司有三、四十人,我會跟他們個別談話。假如在談嚴肅的題目時,你聽的不比講的那麼累,那我會認為你不注意聽。
問:領導格局要從小培養嗎?有關接班的問題,你認為這是可以培養,還是水到渠成?
答:我是覺得一部份可培養,一部份也要從小開拓格局。我以前說領導者是天生的,我講錯了,有一部份是要從小培養的。
領導者在我的定義裡有兩個要素:有方向和也有人追隨。如果有人跟你,卻不知道方向,那就是團團轉,不足成為領導者;如果知道方向,沒人跟你,那你就踽踽獨行。成功的領導者有方向,也有人追隨,事後也發現這方向走出來的結果是對的。若你過去走的方向是對的,結果大家都受益,以後跟你的人就會變多。
問:剛剛說大公司的年報,你都看些什麼?能不能說說裡面的故事?
答:我看的主要是他們的財務結構。十年以前我發現他們的俸給提少很多,他們把它隱藏的很好。
我在自傳裡提到我在學習半導體的故事。半導體界有一本夏客雷的經典《半導體之電子與洞》,這本書到現在還是經典作。一九五五年我剛進半導體業時,我每晚總要看這本書二、三個鐘頭。當時我服務的公司剛在一個小城設立了實驗室,大家都先住在小旅館裡。有一位專家是個愛喝酒的人,每天下班就喝酒喝到晚上十點鐘,有時我跟他吃飯,他一邊喝酒,一邊回答我在書中不懂的地方。我那時年輕,物理底子也不錯,又有專家能解答我的問題,有時他一句話讓我茅塞頓開。
學習這事情時跟我父親有關。那時他剛到美國去時,我還在麻省理工學院念書。我禮拜天習慣看《紐約時報》。他看到我禮拜天在看《紐約時報》就說,「你明天不是有考試嗎?要溫習要考試的東西。」我就說看紐約時報也很有益。他說這是「不負責任的學習」。五十幾年了,這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要負責的學習」跟「不需要負責的學習」比起來,通常不需要負責的學習大家都樂意為之,而我現在終身學習的部份是我認為我應該要負責的。
薪酬的影響力
問:你剛剛談到俸給制度,這也是公司治理很重要的一個方向,那你看到了什麼走向嗎?
答:我先講美國。美國在企業俸給方面一向是帶頭,我覺得變化很劇烈,尤其是八○年代末期到二千年,高層的俸給節節升高。《天下雜誌》曾提到,一九九○年末期,全球百大企業的CEO年薪,是一般員工的一千倍,一九七○年才三十九倍(編按:見《天下雜誌》二七九期,八六頁)。但這二年有相當大的反彈,事實上有增加那麼快的高層俸給,的確是安隆案的罪魁禍首。為什麼?因為美化帳目。有這麼多財富牽連在裡面,他們的股票選擇權拿得那麼多,假如公司股票能夠漲,他們一下子就能賺幾千萬,甚至幾億。不過做假帳,讓股票高,不見得是為自己,是讓股東都好。我上次請英國電信公司的總裁邦飛來做外部董事,他說不是這樣,其實算是在這包袱當中,他能不受誘惑,全身而退,是很不容易的事,而且做得漂亮。他看到電信公司有很多這種情形,安隆當然不是,但有很多泡沫公司都是電信公司,他說絕不是為了公司,是為了自己好,因為股票太多了。二十年前CEO若是六十五歲退休,他好好做,股票也會慢慢漲,也許會有一、二千萬的財富,沒有引誘他做假帳的動機,若做假帳被炒魷魚,錢就泡湯了。可是你假如是CEO或CFO,你發現假如股票漲,二十年前是以十萬股為單位,二十年後是以百萬股為單位,就等於股票一漲,一年之內就可以賺幾千萬甚至幾億,這個誘惑是比二十年前做假帳多得多,他們就會想快點把股票賣掉就退休了。事情當然後來不是他想的,東窗事發,然後去坐牢。
十年以來時代巨變,現在投資人知道太多,所以要把這費用化,像微軟面臨這壓力也將改為限制性股票。所謂限制就是要幾年後才能拿,可是限制性股票也都要成為費用,所以股數也發得少,發橫財的機會就少得多了。這是好的。台灣遲早還是會受美國所影響,所以我在台積也成立薪酬審核委員會。
CEO是公司的軸心
問:談談台積電的公司治理,進展如何?目標又如何?
答:公司治理是公司的一個體制(如國家的體制),CEO(如國家的總統)是總管公司事情。基本上,美國的葛林斯班雖不是治理公司的學者,但他看得多,一直都在高位。他講公司治理的核心,英文是fulcrum,我把它翻譯成「軸心」,還是在CEO。其實你講公司治理,是講有一個盡忠於全部股東的CEO,當然他下面還有團隊,在我們的情形就是營運委員會,另一個重要的人就是CFO,像我們首席營運長(COO)也很重要。假如軸心好,就是盡忠於全部股東,公司治理就一大半做好。萬一CEO不盡忠於股東,營運委員會能獨立的話,就會有作用,可是軸心還是CEO及他的經營團隊。
台積電有幾點有關公司治理的體制,進展其實相當多,我們六月董事改選,一共九個人,三分之一是經營團隊、三分之一是獨立董事會、三分之一是大股東代表,這是上次改選達到的。第二是,本來施振榮是獨立董事也是法人代表,後來改為個人身分當董事。這三個都是以個人身分、是百分之百的獨立董事,誰也開除不了他們,除非股東大會。第三,我們的稽核委員會是去年六月成立的,現在已經運作好幾次會。邦飛是主席,也非常賣力。現在常常開二到三個鐘頭的會,因為要看的東西很多。財務部門會把每季報表寄給稽核委員會,他們會在正式見面開會前,先進行電話會議。我不過問稽核委員會的事。第四是最近薪酬審核委員會也成立起來,是施振榮當主席。
問:台積培養的人才已經夠了嗎?
答:你說下一代?下一代我是覺得人才很豐富的,但體制不只是一代的人才。
問:要像你這樣高格局的,可能要很努力了。
答:努力是不在話下,我們絕對是沒有高枕無憂的時期,是要繼續努力。(羅詩城、陳名君整理)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