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選擇做一個普通人,我有權與眾不同。我尋找機會,而非安穩,我不希望在國家的照顧下,成為一個有保障的國民,那將被人瞧不起,使我痛苦不堪。我要冒經過精算的風險,要夢想、要創造,要失敗,也要成功。」這是兩百三十四年前,思想家潘恩(Thomas Paine)在美國獨立革命中,為鼓勵殖民地人民群起反抗暴政所寫的《常識》。這段話,後來被拿來當成企業家的誓詞。
用最廣的定義,每一個向政府註冊登記公司的負責人都是企業家,在台灣,總共有五十八萬三千多個企業家,他們貢獻台灣十八兆六千七百多億的資本額,並且雇用了八百多萬勞工。
從崇商到反商
想像一個沒有企業家的世界。
根據《公司的力量》紀錄片總導演任學安估算,沒有公司,過去四百多年間,改變人類生活的一六○多種重要創新,有八成不會發生。沒有他們,全世界八成以上的人口將失去工作。沒有他們,全球生產總值將只剩下六%。
他們的權力和影響力,甚至超過國家。在全球一百大經濟體中,他們創造的企業包辦五十一個,國家只有四十九個。
《經濟學人》前駐華盛頓辦公室主任、專欄作家伍德里奇(Adrian Wooldridge)就曾經形容,企業是歷史上最偉大的革命組織之一,人類許多劃時代的革命與創新,都在企業完成。企業家是人類文明進展的重要推手,在許多調查中,最受崇拜、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多半由他們奪魁。
但是,金融海嘯後的這兩年,無論在台灣或全球,企業家這三個字,味道變了,貪婪掠奪、冷血裁員、惡質競爭、工安不斷……,負面形容詞如影隨形。
回顧歷史,重返典範,探索本初,是重建企業家形象的第一步。
早期創業家都非富裕出身,卻憑著大膽冒險、勇於創新、不斷學習,奠定富可敵國的基業。
被喻為人類歷史第一富的石油大王洛克菲勒,二十四歲以四千美元創業,蓋了一間煉油廠。他對成本錙銖必較,提煉一加侖原油的成本,可以計算到一分錢的千分之一。洛克菲勒不斷購併競爭對手(三十三天內,吞下二十二家對手),壟斷美國九成以上的石油,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個擁有十億美元身價的超級大亨。
是鋼鐵大王卡內基送的一瓶紅酒,讓洛克菲勒學會,做生意不一定你死我活,而是善用比自己能力更強的人,並且和他們合作,互利共存。卡內基家境清寒,自幼失學,自發學習電報,一路當上鐵路主管,三十幾歲創立鋼鐵公司,他深刻體會,經商不是零和遊戲,而要讓大家共榮共存。
台灣戰後崛起的第一代企業家,如新光吳火獅、台塑王永慶、台南幫的吳修齊、吳尊賢兄弟,也都只有小學學歷,或一圓、或四圓、或兩百圓,刻苦創業,立下至今仍左右台灣經濟的家業,他們也捐錢做了很多慈善事業。作家陳柔縉在《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中稱讚這些台灣典範企業家,他們都有生意和語言能力與日本商社往來,並常常閱讀日文書報,吸收新知。這種勤奮樸實的精神,永遠值得傳頌與學習。
企業不是利己,要利他
真正讓這群典範企業家風範長存的,並不是他們累積超過千億甚至上兆的財富、擴及全世界的事業版圖,而是他們改善人類生活、對社會產生的積極正面貢獻。
洛克菲勒始終相信,他公司存在的目的,是為窮人提供用油,而且是又便宜又好的油。在他掌控石油行業的十年中,美國日常用油價格降低八○%,成為人人都負擔得起的消費品。
宏碁電腦創辦人施振榮獲得美國《時代》雜誌選為亞洲英雄,原因是在他的全力投入下,電腦價格不斷下降,不再是有錢人或是大企業的奢侈品,徹底改變往後人類的生活。
這群企業典範傳承的另一種偉大使命,是確立了創辦企業的目的,不只是為了利己,更是為了利他。
洛克菲勒和卡內基都堅信,單靠財富,無法滿足個人成就感,他們的財產都用在修建或資助博物館、音樂廳、樂團、大學、醫院、圖書館,改善整體社會的生存環境。洛克菲勒終身不菸不酒,從賺第一份薪水開始,就固定捐一○%給教會,他認為自己只是在替上帝保管財富,所有財富都要用在公共事業。
卡內基也在一次捐贈儀式上直言,自己面對上帝的最終審判時,將會得到無罪判決,因為「在我的努力下,這個世界已經比我最初認識它時更美好。」
松下幸之助:經商必須讓三方得利
日本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十六歲在大阪電燈公司當學徒,從大阪最熱鬧的商業中心船場商人那裡,體悟到經商必須三方得利:買方得利、賣方得利、社會得利。松下幸之助提到,企業的使命是:將產品和服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地輸送給大眾,生產得愈多,產品就愈便宜,大眾就愈能得到實惠,生活就愈幸福。也就是說,企業家最高的檢驗標準,並不是為股東和創業家創造多少利益,而是回報社會。
今年,台灣企業家商場得意,但在社會人生場上,卻日漸失色。從輿論上,政府大降營所稅,企業家「被圖利」了。徵收農地開發工業區,企業家「被特權」了。工安事故接連爆發,企業家「被包庇」了。就連施振榮也觀察到,台灣社會近來的反商情結,他提醒,企業家要消弭社會的誤解,必須時時反省初衷。
施振榮:企業要為社會存在
「我為什麼要成立公司?是為社會而存在,我經營企業就是要對社會有貢獻,我做的事情要對世界有貢獻,我的出發點內含了社會主義。」施振榮是《天下》最受尊崇的標竿企業家常客,他「以資本主義為手段,社會主義為內涵」的「非主流」思維,三十年來不曾改變。
中國中央電視台今年播出了十集《公司的力量》紀錄片,以歷史的縱深,回顧公司在人類歷史上的創造與貢獻。總導演兼總撰稿任學安為了製作這齣紀錄片,走訪八個國家、九大國際頂尖商學院、十五家全球大企業領袖、一百位資深學者。任學安體會,「一個沒有企業家的國家是貧弱的,一個不能誕生偉大企業家的時代是缺乏創造力的。當企業家的慈善成為一種反哺社會的集體行為時,事實上便形成了對貪婪的社會平衡。」
任學安在財經頻道工作十七年,接觸無數中國與跨國企業,他在接受《天下》專訪時總結,創辦企業首先是為了生存、賺錢,但這只是初級的目標,當企業發展到一定程度,要成為行業的領導者時,就必須成就偉大,這時候它要提供員工穩定持續的就業機會,也要體現社會責任。問題在於,「企業家有沒有成就偉大的心理準備?」
這也是台灣企業家走上全球化舞台後,最該追問自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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