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中國經濟至少再成長二十年 — 專訪中國重量級經濟學家

　問：中國官方剛剛公布第一季ＧＤＰ成長率高達一一％，是二○○一年以來，第一季成長最高的一次，引起許多關注。請你分析未來中國經濟的發展？
　答：對於中國經濟的發展我一向是比較樂觀的。中國的經濟應該還是可以持續高度的增長至少十年、二十年。
　中國做為一個發展中國家有「後發優勢」，表現在幾個方面：第一個就是產業升級的空間很大，即使有生產能力過剩的問題，但可以升級到更高檔的、更高層次的產業。發達國家要是發現通貨緊縮、產能過剩，他下一步要發展什麼就非常的困難。做為發展中國家，產業升級空間大的優勢特別明顯。
　第二個就是，中國產業升級的時候可以大量借鏡國外技術。發達國家若要產業升級，必須自己研發，投入非常大，風險也非常大。做為一個後發國家，產業升級，技術基本上都是可以借鏡國外。在這種狀況之下，技術創新的成本非常低，風險也相對的小。
　中國已經進入到高速發展的一個階段，國內的儲蓄率非常高，這個在東亞經濟非常的明顯，不管是日本、台灣、韓國、新加坡，在高速發展階段，國內的儲蓄率都特別高，代表國內的資金多，自己就可以支撐快速的成長與升級。
　除了儲蓄之外，中國還有一個很大的優勢——以龐大的國內市場吸引外國資金。從市場的規模、購買力平價來講，中國已經是全世界第二大市場了，達到美國百分之七十左右。現在每人平均收入差不多是美國的百分之五，但這是按照匯率計算。如果是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通常是要依匯率計算的基礎再乘四倍，那就是百分之二十左右，中國的人口是美國的四．五倍，所以已經是美國百分之八、九十的購買力，中國再以高美國三到四倍的速度增長，從市場的增量來講，是全世界最大的。
　全世界最大的購買力在中國，又以這麼快的速度增長，中國每年吸引的外國直接投資的資金非常多。
　最後，中國基礎建設不錯，中國的港口、機場、高速公路，這些設施都是新的、非常齊全。因為交通方便，製造業的產業群聚也都非常的齊備。所以大部份的製造業，可以利用中國做為生產的基地，二方面也可以入內搶這塊市場。
　總和上述的因素，我相信中國還可以再維持著二十年，甚至更長的高速增長。中國經濟的問題不在速度

　問：中國經濟這麼快速的成長，對世界經濟的影響是什麼？
　答：中國這麼大的體積、這麼快速的增長，當然在國際上帶來相當多的調整。比如和中國產業替代性高的國家，例如台灣、韓國；還有以勞動力、加工製造業型的馬來西亞、泰國、東亞等經濟體，都會面臨調整或競爭的壓力。
　這個調整的壓力，也可以是一種動力。比如說台灣、韓國、馬來西亞把生產環節轉移到中國，利用中國比較好的產業基礎、廉價的勞動力，增加競爭力。
　中國還是一個加工出口區，加工出口需要的中間材料，原來從什麼地方轉移來的，產業升級後就從什麼地方進口。
　所以中國的快速增長給東亞經濟造成壓力，但也同時是東亞經濟最大的市場。例如台灣的製鞋業、紡織業僱用到一萬個人，已經是超級大廠了，到中國來它可以僱用十萬個人，生產規模反而更大，所需要的中間材料，仍然從台灣進口。
　問：你覺得中國經濟有過熱的現象嗎？中國政府應該採取哪些措施？或是讓市場的自由機制自行運作？
　答：不是速度快了就是泡沫。中國主要的問題不在速度，而是結構。六○年代的時候，當時國際主流認為，任何一個國家、經濟體的自然增長率，不可能長期持續超過百分之七。
　後來亞洲四小龍跟日本都拉到百分之八、百分之九、百分之十，持續了二、三十年。為什麼？我想跟我前面所講的「後發優勢」有關，亞洲四小龍在這二、三十年都是超過百分之七，中國從改革開放到現在平均是百分之九點七。
　中國主要的問題是在結構。它的投資經常集中在兩三個產業，那些產業的增長速度特別快，達到百分之九十，甚至超過百分之一百。
　比如二○○三年，集中在汽車、房地產、建築材料，○五、○六年主要集中在化工產業。如果高度集中在一個產業，投資增長速度這麼快，完成以後，就變成生產能力過剩了。國內消化不了賣到國外去了，增加貿易上面的不平衡。生產能力過剩，價格下降，很多投資就會變成銀行的壞帳，造成銀行體系的問題。
　所以主要的問題在結構，而不是速度。如果結構是合理的，生產出來的東西能夠形成有效的生產力，賣的東西能賺錢，當然是愈快愈好。
　問：你看現在結構是合理的嗎？
　答：如果跟過去比較，我覺得是改善的。但有幾個現象值得注意：第一個，投資增長率下降了二三％，比二○○五年下降了四個百分點。第二個，消費增長，第一季的消費增長是一四．七二％，非常的高。所以這個結構是在改善。
　這種狀況之下，中國政府要採取什麼措施？我覺得還是等等看。
　二○○三年的時候，物價指數、商品零售價格物價指數，十六個部門，價格上漲的只有四個部門，價格下跌的有十二個部門。但是今年有很大的改變，價格上漲的有十個部門，價格下跌的只有六個部門。那這代表什麼？代表現在結構改善，過剩生產能力經過這幾年的消化得到比較好的化解。
　對中國宏觀經濟要不要進行調控，或是怎樣來調控，我個人的看法就是先看看。因為今年第一季消費者物價指數上漲二．七％，商品零售物價指數是上漲二．一％。如果將來物價指數上漲到四或五，那當然就要防止通貨膨脹。
　我主張可以更利用利率政策，因為現在生產能力過剩的情形已經比較寬解，投資需求、消費需求增加很快，就可以提高貸款利率跟儲蓄利率。再三十年，中國趕上美國

　問：你如何看中國產業升級的速度？
　答：日本五○年代的人均收入，大概是美國二○％，按照購買力平價去計算，到八○年代的時候已經到美國同樣水平了，差不多就是一代人的時間。現在中國如果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的話，已經達到美國的二○％，就是五○年代時候日本的水平。日本用一代人不就趕上美國了嗎？中國大概三十多年吧！
　問：所以你說大概三十年就可以趕上日本跟美國的水準？
　答：有可能，如果發展得好的話有可能。中國跟日本比較起來，有優勢，當然也有侷限。
　美國對中國會更警惕，對日本的警惕比較不那麼大。因為日本人口規模只有美國的一半，即使人均收入跟美國達到同一個水平，整個經濟實力也不過就是美國的一半。
　中國人口是美國的四．五倍，當人均收入達到美國的三○％時候，經濟規模已經超過美國了。
　政治的影響是建立在經濟的基礎之上，所以美國對中國應該會更警惕一點。但中國也有優勢，中國有這麼大的市場，美國的企業也要生存，如果美國不來，他是主動把市場讓給別人。投機人民幣升值不能賺錢

　問：中國的選擇很多，到最後企業還是擋不住「此消彼長」的競爭壓力？
　答：對，就像台灣，你有多少的南進政策？多少的戒急用忍？多少的積極管理？企業家面臨的是股民，要是不能給股民一個好的分紅，他坐不住嘛。市場機會就在這裡，現在不把握，就會失去商機。
　問：中國經常以市場交換資金與技術，做為合資的條件？
　答：中國是一個資金相對比較短缺的國家，但是在改革的時候，他就利用這個大的國內市場去交換國際上的資金。採取兩種方式，一種就是跟外國企業合資，像汽車產業。跟國外的汽車廠合資，就可以利用國外的資金、技術。第二方面，直接到國際市場上去上市，用國際的資本，然後國際資本也願意進入到中國大的市場。這樣都可以有競爭力的。
　問：你如何看人民幣升值？
　答：我覺得人民幣升值基本上不是一個經濟的問題，而是國際政治。
　人民幣的問題被提出來是二○○三年。最早提出來是日本，日本在七國財長會議上說人民幣被低估，造成出口產品太便宜，太有競爭力，導致整個國際的通貨緊縮。主因是日本從一九九一年之後通貨就一直緊縮，小泉上台以後，以治理通貨緊縮作為號召，可是到了二○○三年他交不出成績單，為了轉移國內對他的政治壓力，就在國外找個代罪羔羊。
　後來美國又加入表示，中國的產品賣到美國太便宜，搶走美國的就業。實際上，中國賣到美國的都是勞動力很密集的產品，美國不會再生產。中國並不是從美國搶走就業，而是從東亞勞動力比較密集的生產轉移到中國來，把對美的貿易逆差集中在中國，量好像很多，實際上並沒有直接從美國拿走就業機會。而且如果人民幣增升，那美國的貿易逆差會更大。
　問：除了人民幣升值的議題，大家最關心的就是中國房地產和股市是不是過熱？
　答：大家甘冒相當大的風險來中國投機人民幣升值，換成人民幣以後，總要有投資的渠道，所以就會進入到股市、房地產，就把房地產的價格增高。如果要靠人民幣的投機賺錢，我個人的看法，頂多升值幅度三％左右。
　三％的升值空間對投機家來講是不賺錢的。國外銀行借款的利息至少六％，這邊的儲蓄率利率才二％，中間有四％的利差，要是升值少於四％，就是虧本的。我覺得現在中國房地產跟股市過熱。不然不可能去年十一月，股市才二○○○點，現在三七○○點，四、五個月的時間，漲了一七○○點，增加了八○％，這不是泡沫，是什麼？
　問：中國未來二十年的高速成長跟股市和房地產不一定有同樣的關係？
　答：當然如果大家看到經濟的增長對股市、房地產會較熱一點，這是難以避免。但是，股市、房地產跟經濟的運動方式並不是一對一的對應。有可能在經濟增長的狀況下出現股市、房地產的泡沫，也會跌下來。
　跌下來的話，不管是房地產或別的，如果是投機的話，還沒賣的錢都不算真的賺。經濟不還給經濟，台灣將邊緣化

　問：請教你如何看中國和台灣經濟之間的競合關係？
　答：我覺得台灣目前還有優勢，人均收入一五○○○美元，中國人均收入才二○五○美元，上海也不過七、八千美元。收入水平反映的是產業的層次，台灣還是有優勢。但是這個優勢如果不設法去維持的話，會消失的很快。
　一九九○年的時候，台灣人均收入已經超過一萬美元了，中國當時才五、六百美元，台灣是中國的十八倍，今天呢？中國二○五○美元了，只剩七倍。從十八倍變成七、八倍，這個下滑的速度過快。
　上海在九○年的時候，埔東開發都還沒開始，上海的人均收入頂多就是全國的兩倍，不會超過一千美元，台灣是上海的十倍。現在呢？一倍都不到了，中國追趕的速度非常快。
　台灣應該以韓國為師，韓國充分利用中國快速增長的機遇，搭上這個順風車。長期以來，韓國在亞洲四小龍中排在台灣後面，人均收入比台灣低三○％，但現在已經超過了。為什麼能超過？就是他積極的西進。
　我覺得經濟應該還給經濟，政治應該為經濟服務，政治才能夠長久。經濟不還給經濟，台灣可能被邊緣化，這個是宿命。
　這確實難，所以要考驗領導人的智慧。文革完的時候，還是毛澤東的思想佔主導。鄧小平上台以後，他第一個就是爭取五十年的國際和平環境，改革開放。當時也是非常難，中國還是非常左的。政治領導人就是要有這樣的智慧才能扭轉乾坤。（賴建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