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奧莉娜　東山再起 — 獨家專訪　回憶錄即將出書

　菲奧莉娜又回來了。
　在最近惠普風暴一片混濁煙塵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亮點，一張熟悉的面孔，就是菲奧莉娜。
　美國《BusinessWeek》網站的頭條寫著，「卡莉回憶錄，來的正是時候」（Great Timing for Carly’s Memoir）。
　惠普前任執行長、董事長卡莉．菲奧莉娜（Carly Fiorina）即將在十月初出版回憶錄，其中將第一手呈現惠普董事會迫她下台的幕後故事，董事會鬥爭中的要角，多將在書中赤裸裸呈現。
　近來惠普因為聘用私家偵探以「假借身分」調查到底是誰洩漏董事會開會機密，不斷向外放話，而引起美國國會的聽證，司法單位調查，導致現任董事長鄧恩的下台，以及執行長賀德也可能受到波及。
　這波惠普的新聞，愈捲愈高的案情，成了新書的強力造勢活動。這本菲奧莉娜親筆寫的書，已未演先轟動，引起各大媒體競相報導。（《天下雜誌》取得中文版權，將在十月下旬出書）爭議中依然堅定

　不過兩週前大家在巴布森學院（Babson College）女性論壇中問菲奧莉娜對鄧恩處理洩密案的看法，她堅定地說，「我不會回答，我永遠不會答覆這個問題。」
　「坦白說，我很驕傲現在的生活，雖然我犯了些錯誤，但是我不後悔。」
　在美國《BusinessWeek》網站頭條旁，大大的放著回憶錄的封面，菲奧莉娜短髮俐落，簡單黑色上衣上乾淨的燙金印著Carly Fiorina，就像菲奧莉娜本人，即使在爭議、混亂中，依然大方、自信、堅定。
　菲奧莉娜是企業界、科技界少見的超級明星ＣＥＯ。因為她既是女性、又曾掌理美國前二十大、全球前五十大的企業惠普，而且力排眾議購併康柏電腦，是科技界最大規模的購併案之一，試圖把一家二十世紀的企業，扭轉為二十一世紀的未來企業。
　菲奧莉娜的成名、成功、和挫敗，都壓縮在她擔任惠普執行長、董事長的這五年半中。
　二○○五年二月，惠普購併康柏三年後，財務表現仍然不佳，菲奧莉娜被董事會「掃地出門」。
　但是拉到今天來看，評價就不同了。許多分析師認為併購是好事一樁。
　CNET報導，現在世界有改用低階伺服器的趨勢，如果惠普當年沒有購併康柏的ＰＣ與低階伺服器，很難想像現在惠普會是什麼處境。而且過去微軟與英特爾都知道利用惠普與康柏的競爭而在議價上坐收漁利，合併之後，惠普就可以仗著規模優勢來議價。已經開始有人說惠普併康柏可以列為科技史上最成功的購併案件。
　「卡莉非常、非常早就看到重要的趨勢，」ＩＤＣ（International Data Corp.）分析師戴佩特稱讚菲奧莉娜的洞見。
　菲奧莉娜在沉寂了十八個月後，又重返舞台，目前除了擔任台積電及另外兩家美國公司的獨立董事外，並經常到世界各國參加領袖論壇。
　在她十月九日回憶錄（英文版）出版前，菲奧莉娜特別先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談科技的未來、政府的挑戰，以及當前最需要的領導人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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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大家都推崇妳是一位有遠見的領導人，也很熟悉科技產業。妳認為未來五年，科技產業將會如何演變？科技將在人類的未來生活裡扮演什麼角色？科技為人類創造全新紀元

　答：我認為，科技正在全面改變人類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我很喜歡用一種方式來描述這個轉變，那就是所有資訊內容的製作儲存方式，都正走向數位化、行動化、虛擬化以及個人化。看看科技對攝影、音樂、娛樂或新聞帶來的衝擊，就可知道，從企業界、個人生活到整個社會，都在經歷這種轉變。
　這種轉變帶來的啟示，不只是我們隨身攜帶的那些行動裝備，更在於整個組織制度的本質也非常不同。因為，一個人一旦可以從任何地點、任何時間、任何裝置上獲得任何他想要的資訊，他就等於掌握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權力與可能性。
　我在大學主修歷史，所以我常會用歷史的角度來思考科技發展的意義。科技正在為人類創造全新的紀元。以前，大家會說「資訊就是力量」，組織制度是建立在只有少數人握有資訊、了解資訊、使用資訊的基礎上。
　但現在，我們正要進入一個人人都有資訊的時代，資訊有真有假，但所有的人都可以獲得這些資訊。
　舉例來說，有些人正在印度進行一項大工程，要把整個人類的經驗，包括所有的音樂、文學、繪畫等，全部數位化。完成以後，這整套數位化內容將可以全部裝進這麼大的裝備中（一個電腦那麼大）。
　這將是人類歷史的新紀元，數位化、行動化、虛擬化以及個人化。它代表個人將擁有更大的自主能力；它代表成為領導者的必要條件愈來愈高；它代表我們必須更加謹慎地分辨真假；它也代表我們要有足夠的能力，從各種活動中，看清運作的模式。
　問：你提到未來對於領導者的要求愈來愈高，在這個資本主義掛帥，一切市場導向的世界，過去一直扮演領導者的政府，未來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答：我認為，在每一個時代，所有開明領導者的目標，就是要釋放每一個人的潛力。老子說過，「普通的領導人讓人民愛戴，糟糕的領導人讓人憎惡，偉大的領導人讓人民以為是『我們自己做到的』。」這段話，是我最喜歡的領導嘉言。大意就是說，最好的領導人是能讓每一個團隊成員，都能完全發揮自己的潛力。
　政府的角色，就是要創造一個能讓社會蓬勃發展、讓人民發揮潛力的環境。任何一個開明領導人的角色，都是這樣。儘管扮演這樣的角色，不見得會獲得實質的回報，華爾街投資人也不是以這個標準來衡量股價，但這就是領導人的工作。
　我所說的領導人，包括了政治領導人、企業領導人，甚至父母也應該這樣，因為父母也是家庭中的領導人。領導與權力無關

　問：政府在創造這樣的環境時，會面臨什麼挑戰？你曾經提到，企業應該發揮帶頭作用，與政府合作，一起改善社會。可不可以舉例說明，有哪些方法？
　答：領導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而且對今天的政治、企業領導人來說，因為各種變化發生太快，領導的難度更高。
　其實很多人都誤解了領導的真諦。領導與權力無關，但有些人以為「因為我擁有了有權力的位置，所以我就是領導者」。
　事實上，開明而智慧的領導人，會睿智地使用他們的權力，在有啟發的用途上。可是，現在有很多掌權者並不是在領導，而只是在運用權力。
　當然，會有很多的事情，佔用領導者的時間，而這些事情又是領導者無論如何都要回應的。這些事也許與領導無關，但就是不能不管。
　我認為，政府領導人最需要的，是拉大視野、綜觀全局的能力，是著眼長期、從不同事件看出發展脈絡的能力。這種能力，很難培養。
　企業確實可以助政府一臂之力，因為企業握有龐大的資源。特別是像惠普這樣的全球化公司，它的財富可以擠進全世界前一百大ＧＤＰ。握有資源，就要負起相對的責任；握有權力，就要智慧地使用權力。
　企業能幫政府做什麼？企業可以協助教育人民、聘用人民。另外，一家跨國企業通常會雇用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的員工，將他們集合在一起，為了共同的目標合作。所以企業也可以增進不同國家與人民對彼此的了解。
　還有，我也認為企業的紀律，可以協助政府。企業運作靠高度的紀律，我們訂有目標和各種衡量指標，不斷評估自己的表現，萬一沒有達成，就要想辦法調整，一定要達到。這種設定目標和衡量進度的紀律，對政府也會有幫助。在信心與謙虛間找到平衡

　問：面對今天變動不斷的環境，很多企業領導人都有過失敗與挫折的經驗。從妳自己的經驗當中，妳會給他們什麼樣的建議？妳認為今天的企業領導人最需要的人格特質是什麼？
　答：沒錯，面對商場的征戰與挫敗，我自己也是過來人。（輕聲一笑）
　我還是要強調，領導人一定要有寬廣的視野、要有整體觀、要看長不看短。儘管很難，但一定要這麼做。你會面臨很多的壓力，迫使你炒短線、看片面，但你必須有足夠的抗壓性，堅持下去。
　領導人必須在信心與謙虛之間，找到適當的平衡。沒有信心，你就無法做出決策。做決策，特別是做困難的決策，需要很大的自信。通常關鍵的決策，都是很困難的。而我所說的有信心，意思是要對你是誰、你知道什麼、你的能力是什麼要有信心。
　不過，如果少了謙虛，信心就會變成傲慢、自以為是。謙虛讓你知道，你不可能一個人完成所有的事。不管是一個家庭、一間公司、還是一個國家，每一個重要任務的完成，都是靠團隊，而不是一個人；謙虛讓你知道，你需要別人幫忙，你可能犯錯；謙虛也讓你坦然面對恐懼和挫敗。
　同時，我在很多場合中也曾提到，領導人還要具備很強的「內在指南針」。我們都知道指南針是用來指示方向的儀器，就算眼前一片漆黑，指南針也可以告訴你要往哪裡走。一位領導人一定要像指南針一樣，擁有清楚的方向感、目的感、是非價值觀，以及對品格的堅持。堅持誠信

　問：針對品格的堅持，可不可以舉例說明？
　答：我在惠普ＣＥＯ任內，最讓我感到棘手的決策之一，就是決定開除一位違背誠信原則的主管。
　其實我很器重他。他是一位年輕、有才華、聰明又有企圖心的主管，會有很好的前途。但是他卻違反了公司對員工的要求，做了不誠信的事，所以我必須讓他走。
　這是個非常困難的決定，我原本也不想這麼做，但最後還是決定開除，因為如果不讓他走，大家會認為公司對信守價值的要求，只有在員工身上才算數，主管怎麼做都沒關係。這樣就不符合我們所堅持的，全公司要有相同的價值觀、誠信原則和行為。
　事實上，愈是高層主管，行為標準的要求應該愈嚴格。
　問：在所有的性格當中，妳提到承認恐懼和失敗。但這對一位領導人來說，是很有挑戰的。面對恐懼與失敗的時候，領導者應該坦然承認自己的害怕嗎？
　答：是很有挑戰，所以很多人其實不會這麼做。可是，恐懼與犯錯，都是人性的一部份，領導者也是人，就像我也會非常害怕許多事情。有些人以為，勇氣就是不會有恐懼。他們錯了，那並不是真正的勇氣。真正的勇氣是再怎麼害怕，也要繼續前進、堅持下去；真正的勇氣是面對恐懼、克服恐懼。所以我認為，除非一位領導者，能夠坦然接受與擁抱自己和追隨者人性的一面，否則他是無法領導的。
　問：經過一年半的休息後，在現今世界所發生的事當中，妳最關心什麼？前進，有共識的地方開始

　答：我看到這個世界充滿了仇恨、猜疑與恐懼。不幸的是，這些仇恨、猜疑和恐懼，很多都是因為科技而促成、驅使的。
　例如，網際網路和媒體本來是分享資訊與觀點的工具，現在卻也成為散播仇恨與恐懼的有效工具。而且，仇恨散播到全世界的速度與節奏之快，讓人很難拉開視野和格局。我很擔心這樣的發展。
　另外我想說的，聽起來可能會有一些天真。在企業界，要往前進，你從有共識的地方開始，例如企業設定的目標，就是大家的共識。對我來說，在政治上，現在全球各地好像都在談論一些大家沒法有共識的問題。
　所以我常在思考，在美國和其他國家，要如何才能讓大家多談論一些已經有共同看法的議題。事實上，因為我們都是人，基本上都有相同的目標、夢想與企圖，所以大家有共同看法的事情，一定比沒有共同意見的事情，多出很多。可是我們卻偏偏不去談論那些共同的地方，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些有爭議的問題上。
　問：為什麼會這樣？除了科技之外，是什麼因素造成大家只談歧見，不談共識？
　答：我想這跟恐懼有關。大家都看到世界的改變。這個世界變動得太快，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恐懼降臨，像新的疾病、新的科技、新的敵人、新的失業危機、還有新的競爭威脅。
　每天都有新的東西，讓我們感到恐懼，讓大家不知道接下來要往哪裡去，或是害怕改變，會讓我們失去傳統、失去安全。
　當人們害怕的時候，就會自我防禦，並且跟同夥一起防禦，這是人類的本性。這個時候，只有領導者能夠幫助大家克服恐懼。吳怡靜、辜樹仁翻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