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雜誌》在製作最新標竿企業的專刊時來訪問我,當時提到,現在有很多經濟學家及學者,都認為企業影響力日益重大,尤其是跨國企業,愈是經濟掛帥的,不但富可敵國,還是富可敵好幾國。
有人認為這是相當可怕的傾向,因為企業不是人民選舉出來的,企業的政策也不是人民所能夠同意的,在不是民選的情形下,企業經理人可以為所欲為,擁有極大的勢力。
對於這個,我有兩層感想。第一層,經濟學家說企業的權力愈來愈大,是高估企業的權力了。事實上,只要注意看最近的美國企業,一旦有非法行為,就會被進行調查,最後總是進監牢。
最近,我覺得很奇怪,深度鞠躬原是日本人的習慣,跪在地上則是中國人的習慣。但在一個星期中,我看到兩張照片,一張是大企業Intel的總裁跪在講台上道歉,因為微處理器沒有即時研發出來。
幾天之後,花旗銀行在日本出事,被日本政府調查,花旗銀行總行的董事長旁跟著日本的主管,兩個都是高大的美國人,照片拍出來,兩人都是九十度深度鞠躬。這也是以前我很少看到的。像這種企業CEO要跪下來或者鞠躬,我想,你也不能再說企業的權力大到一個很可怕的程度。
企業要能扮演正面角色
另外一層,則是我覺得企業的確對社會是有影響力的。
以台積電來說,台積電大約有兩萬個員工在台灣,兩萬個員工都有家庭,大概有四、五萬的員工家眷,既然有這樣的影響力,那一定要把影響力運用到好的方面。我相信一個企業,要能夠在社會上扮演正面的角色,其實只有三條路。
第一條最重要,要成為好的影響力,成為社會行為的典範;第二條也很重要,就是要保護我們的環境,不要把應該是永續的環境糟蹋掉了,使下一代出現退步的環境;第三條最不重要的,是做公益的事,捐點錢給慈善機關也好,我覺得當然是有能力就去做,但很多企業都好像做了這個就覺得把對社會的責任盡完了,這不是企業回饋社會的主要途徑。
作為一個企業的典範,是要有一套價值觀。我們的策略有蠻多的,戰術也常在變,可是我們的價值觀可說是一直沒有變,我也不期待它以後會有什麼變化。
台積電的價值觀第一個是「誠信正直」。第一,我們說真話;第二,不誇張不作秀;第三,對客戶不輕易承諾,一旦做出承諾,必定不計代價全力以赴;第四,對同業,在合法範圍內,我們全力競爭,但絕不惡意中傷,同時也尊重同業的智慧財產權;第五,對供應商,我們以客觀、清廉、公正的態度進行挑選及合作,在公司內部絕不容許貪污,不容許派系及小圈圈產生,也不容許公司政治形成。 我們用人的條件是品格與才能,絕不是關係。
這個理念持續十七年了,從創辦台積電開始就是如此。這是我自己寫的,假如我今天才寫,我也會寫一樣的東西。
第二個價值是「創新」。創新在我們公司裡,跟改革有同樣的意義。創新有很多困難,但非做不可,就是一連串的,幾乎每天都需要創新,改革也是有很多事情是非做不可的,雖然有困難、有包袱,每個公司都有包袱,仍然非做不可。
與伙伴共創一個更大的餅
第三個是「客戶是伙伴」的理念。最重要的意義就是你跟客戶的關係不是一個零和關係。
零和遊戲就是在這個遊戲裡頭,你輸多少,跟你玩遊戲的人就贏多少,也就是兩個人分數加起來的數字是零。這是非常不具建設性的觀念,最好的情形是你跟你的伙伴,也就是你的客戶,一起創造一個更大的餅,這才是客戶是伙伴的真義。
假如全台灣有一千家公司,恐怕有九百九十個公司和客戶的關係是零和關係,但是我們的觀念是共創一個更大的餅,我們是不跟客戶競爭的,假如公司內有部門跟客戶是競爭關係,你跟客戶要當伙伴就很難了,所以我們的商業模式是要很一貫的、很consistent(一致)的,我們可以跟我們的客戶推動伙伴關係。
最近韓國三星也要做晶圓代工了,韓國三星電子可說是很可畏、很可怕也很厲害的公司,但他也要做代工,有些客戶告訴我,我就跟他們說,你會找它做代工嗎?它是你的競爭者,它是每一個公司的競爭者,你還要和它變成伙伴關係?當然現代有很多理論講可以同時競爭又合作,對不起,我不太相信。假如競爭到你死我活的樣子,又要合作,我相信是很困難的。
要知道世界上除了零和遊戲外,還有伙伴關係,假如能傳播這種觀念,我相信對下一代、對社會都會有很好的影響,現在的社會為什麼對立得那麼利害?都是因為大家抱持著一種觀念,並不是我們可以共同抱持著一個更美好未來的觀念,而是你輸了我就贏,我一定要你輸我才能夠贏。我們這個客戶是伙伴的觀念就是要脫離這個窠臼,不要死在零和遊戲裡。
雙向的承諾
第四個價值觀是「承諾」。英文是commitment,我們這四個觀念是先以英文開始的,誠信正直是integrity、創新是innovation、客戶是伙伴是customer partner,第四個是commitment。
每一個承諾關係我認為都是雙向的。公司和股東是雙向的承諾關係,公司對股東的承諾就是我要為你創造最大的股東權益、股東價值、股東財富,那公司期待股東的回饋是什麼?是股東的長期投資。
第二個雙向承諾是公司對員工的承諾及員工對公司的承諾。公司對員工的承諾是在兼顧股東及員工權益條件下,給員工最高的福利和待遇、一個有挑戰性、有樂趣的工作環境。員工對公司的承諾就是盡我的能力為你做,對公司忠心,做公司長期的一份子。
另外,公司對客戶有承諾,客戶對公司也有承諾。公司對客戶的承諾就是我對你赴湯蹈火,客戶對公司的承諾就是你永遠是我的供應商的關係。
下一個是公司對供應商的雙向承諾,我完全從上游是供應商以及下游是客戶來看,中國的老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對我們的供應商而言,我們是客戶,假如供應商和我們有一樣的理念,我們也一定和他們做伙伴,不玩零和遊戲。
最後是公司對社會的承諾,是應該基於公司對社會的期許,公司假如期許社會怎樣,公司對社會的承諾就應該是我會對社會貢獻我的能力,使社會變成這樣子。
那我們台積電對社會的期許是什麼?是公平正義、安居樂業、永續發展。這個是台積電對社會的期許,對這一代及下一代的期許。
這三項我認為是一個圓滿的社會所應要求的,是我們對社會的期許,所以我們的行為就應該反應公平正義、安居樂業、永續發展,假如有違背這個期許,我們就不能做,這是公司對社會的承諾。
那社會對公司的承諾呢?不知道!我剛剛講的對股東、對員工及對客戶,好像都可以是雙向的,但講到對社會好像就是單向的,假如說人人都跟我們有一樣的志願,那我想我期許的社會也會出現的。
問:大家都還蠻關心您之前在《紐約時報》上那篇報導提出的預警,我們知道晶圓代工產業對於台灣科技產業的份量,假設說晶圓代工產量減緩,事實上代表台灣科技產業也將進入一個低成長的困境,對台灣的企業家您有什麼樣的建議,要怎麼樣來因應一個低成長的時期?
答:我覺得大家似乎誤解我前幾天所講的話。我講的是整個半導體業,不是晶圓代工,晶圓代工只是半導體業的一部份,而且我講的是世界半導體業,並不是台灣半導體業,世界半導體業有幾十年的過程是以每年平均一七%來成長。
從一九六○到二○○○年這四十年,如果把每一年世界半導體業市場成長率畫出來,會呈現高高低低。再畫一條直線,從一九六○年到二○○○年,會發現這條直線的角度,也就是成長率,是一七%,可是這到二○○○年就已經終止了,當然這個終止後來才發現。二○○一到二○○四都很好,本來以為○五也是會相當好的,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會很好,但二○○四年和二○○○年比,是多一點,可以說這四年間,世界半導體業是沒有什麼成長的。
很多人前幾年就開始想這個問題,過去一九六○年到二○○○年這樣快的速度,是不是表示以後有同樣快的速度?我們想了好幾年,看了很多東西,我們推測,最重要的就是摩爾定律了,看樣子摩爾定律是在轉緩,所以大家的想法是未來十年,恐怕每年不能以一七%成長,而是七%、八%,單位數成長。這其實是已經流傳了好幾年了。
至於台灣呢?有很多東西在世界上的成長率都已經轉緩了,在台灣還可以很快。老實說我們是一九八七開始的,差不多有十年的時間,十年間我們真的是平均每年以五○%成長,可是那個時候,世界半導體業有時成長率是零,平均也不過是一七%,有幾年是很低很低的,所以未來七%、八%的成長率我覺得是不會適用於台灣,台灣的半導體業,包括台灣的晶圓代工業還是會有每年雙位數的成長。我們內部的目標是每年平均成長一五%,是一個很可觀的數字。
問:回顧您的一生,如果不做台積電董事長,您希望做什麼?您自認最大的成就和失敗是什麼?
答:老實說,我創辦台積電時,在半導體業已經三十二年了,假如我不創辦台積電,我應該還是會在半導體業做,也許會變成不是台積電,而是「美積電」,而「美積電」或許不會如台積電成功(笑)。另外,我想我最大的成功可能應該還是台積電。最大的失敗,我不預備把它稱為失敗,因為我還沒完呢,到現在為止,最大的失敗是還沒有把台積電的價值觀建立為社會、企業的典範。
問:分紅入股和資本市場壓力成為企業很難的抉擇,分紅的比例一高,股東會施壓,但企業也需要留住好人才,分紅入股是留住人才的有效方法,如何在兩者間取得平衡?台積電會有什麼創新模式嗎?
員工分紅費用化
答:兩者間是一定要找到平衡點。我們現在也在努力找尋平衡點,其實整個問題基本的解決方式,就是把所有員工的待遇包括分紅都費用化,統統都應該算在費用中。
現在的問題就是因為現在的員工分紅,是以盈餘分配的方式,先有一個存依,也就是公司賺多少錢,就分配盈餘,分配盈餘就是股東股利。員工分紅是相當重要的一個,你報了盈餘之後,你還是有一部份分給員工了,事實上,有的員工分配掉的盈餘,比盈餘本身還要多,這當然是不合理的,所以我覺得最後的解決方式就是把它費用化。
到目前為止費用化在我們公司,我覺得一直不是很一致,這恐怕還要多點時間,我們需要找一個平衡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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