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發：我變了 — 長榮新時代啟航

「這幾年好奇怪，天氣在變，景氣在變，企業在變，我也變了，」長榮集團總裁張榮發說。

　景氣循環的周期變了。去年下半年起，航運產業走旺，今年開始，海運和航空幾乎沒有淡旺季之分。
　今年上半年，各貨櫃航運商都繳出不錯的成績單，長榮海運稅後淨利達四十六億一千三百萬元，每股盈餘二．○三元，略高於陽明海運每股二．○一元。
　在航空產業方面，長榮和華航的營收均較去年成長三二％。
　現代人的價值觀變了，是間接帶動經濟發展，物流暢旺的主因。「現在的人較『討債』（台語浪費之意），以前說要節省，現在卻要多用一些才是美德，這樣經濟才會好，」張榮發仔細地分析價值變遷與趨勢。
掌握變化，屢創高峰

　年紀愈來愈大，張榮發卻提醒年輕的員工們要思變，「以前的做法，如果有不合少年人時代，你們要很注意，」張榮發對主管耳提面命。
　今年長榮航空招考空姐，張榮發要求主辦部門變更考題，以免讓外面的補習班得逞，「如果我們考試題目不變，補習班都知道了，就沒有好的人才可以選，」張榮發說。
　張榮發是個懂得抓住變化的企業家，也因為懂得即時掌握變動趨勢，帶動長榮集團屢創高峰。
　一九六八年，四十一歲的張榮發創辦長榮海運，從只有一艘破船的規模，發展成世界第一大貨櫃輪公司，其中的關鍵，就在於他即時掌握海運「貨櫃化」趨勢，及早把雜貨船隊改貨櫃輪。
　此後，他陸續建立空運、旅館等事業，如今，長榮集團已蛻變成囊括海、空運輸、旅館、貨櫃製造、碼頭經營等多角化企業集團。
　根據《天下雜誌》二○○四年企業集團排行，二○○三年長榮集團營收為新台幣二八一八億元，稅後利益一百四十二億，排名第七，獲利較前一年度成長近一倍。
　景氣回來了，讓張榮發興緻勃勃地帶著成立才兩年的長榮交響樂團赴新加坡舉行海外首演。
　然而，長榮交響樂團在二○○二年成立時，其實是長榮集團才剛走出低潮的時刻。
　運輸產業本來就受景氣循環影響，二○○一年則是長榮集團近年來受挫最重一年。集團旗下兩大產業──航空和海運，更先後因全球景氣低盪，又面臨九一一及SARS風暴的衝擊而受傷。
　當年，長榮航空每股盈餘負一．四四元；長榮集團稅後純益從新台幣一百六十八億直直掉到十六億元。（見一二六頁表）
　不管多卓越的企業，都會碰到逆境，「關鍵因素在於他們有沒有能力在逆境後變得更堅強、壯大，」這是曾在史丹佛大學任教的企管學學者柯林斯（Jim Collins），在《從A到A+》一書中，為優秀企業蛻變為卓越企業所設下的條件。但逆境也成為長榮改變風貌的推手，過去講求整齊劃一的「綠」色大樓，為了活動可以變得多采多姿。
積極思變，但也堅持傳統

　今年桃園縣舉行航空展，長榮集團破天荒地在綠色的大樓外牆上罩上彩繪外衣，讓往來的車流、人群眼睛為之一亮。活潑的氣氛，拉近了長榮和大眾的距離，「年紀大，更不能固腦筋，」張榮發說。
　不過，積極思變的張榮發，仍有許多不變的堅持。
　從長榮交響樂團的發展，多少能投射出張榮發不變的經營理念。長榮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兼首席指揮是今年才三十六歲的王雅蕙。張榮發向來願意給年輕人機會，實施三十多年的「師徒制」，就是讓年輕人不必靠自己摸索，即可在工作上成長。
　今年三十出頭的長榮集團廣報室副課長蔡佳蒨，曾經因為返回校園進修，一度離開長榮，但完成學位後又重新考進長榮。「年輕人進來，馬上有人可以帶，」認同企業文化，是吸引蔡佳蒨重返長榮主因。
　長榮集團副協理級的平均年齡，大約在四十至五十歲之間。「沒把年輕人拉起來，資深的人就沒機會升遷，」早年在長榮集團負責印刷、出版事宜，如今已經升任張榮發基金會執行長的鍾德美說。
　向來低調的長榮集團，用扎實的方式培養專業經理人。有位交通部民航局官員經常和各航空公司代表出國開會，他發現，在公開場合表現活潑的長榮專業經理人，卻鮮少在出差期間外出逛街購物。「他們都留在房間看書，」這位官員說。
　這位官員後來才知道，想升遷的長榮人，必須先通過資格考試，而且絕不接受關說，「企業文化讓他們知道，做事本份、踏實最重要，」這位官員提到他的觀察。
　張榮發兼顧企業發展和員工生涯規劃的理念也沒有變。
　長榮以制度用人，但員工們卻知道，張榮發是個會考慮員工個人意願、專長和生涯發展的老闆。
　前幾年海運人才短缺，長榮海運開放女性員工上船服務，並陸續培養了二、三十位女性船員，但受限於先天體型，升任船長不易，張榮發又鼓勵這些女性從海上轉進天空，到長榮航空服務。
　以能力，不以學歷選才的標準也沒有變。
員工不得組工會，長榮像一言堂

　相對於有些企業特別喜歡晉用國立大學生，在長榮，沒有人因為學歷特別好而受重用或升遷。
　張榮發不希望學歷限制了人的潛能。對他來說，從工作中的學習，比是不是國立大學畢業更重要。張榮發向來支持集團內員工的教育訓練，「英文不夠好，可以請內部講師教，」有位長榮新鮮人，驚訝地發現，在辦公室可以免費上英文課。
　不過，凡事按部就班的長榮，也有許多不能僭越的「規矩」，讓有個性的員工，感到很難伸展。
　有位曾在長榮航空做機務的離職員工批評，長榮員工不得對外發言，也不得組成工會，像「一言堂」。
　然而，現職員工卻認為，企業文化代表集體的價值觀，從組織的角色來看，當然要選擇符合企業發展特性的人才，「創新、團隊、挑戰是長榮堅持的文化，」一位長榮基層主管強調。
　和張榮發相交三十多年，曾任立榮海運董事長，現任集團顧問的駱耀煌卻有另一個比喻，「長榮集團就像個交響樂團，個人可以吹不同的聲音，但對外一定是和諧的音樂，」駱耀煌說。
　或許，這正是張榮發對長榮交響樂團情有獨鍾的主因。從營利的事業到非營利的交響樂團，張榮發期望員工具國際觀、讓台灣登上國際舞台的企圖始終沒變。
　即使交響樂團不賺錢，身為企業主的張榮發卻不煩惱，他對交響樂團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我最欣賞我的樂團，像自己的孩子，」張榮發毫不掩飾地說。
痛心台灣沒文化，沒文明

　拉拔長榮交響樂團的心情，就像回到三十六年前創辦長榮海運。
　長榮海運的模式是先在國外發展才回到台灣，張榮發也用同樣的策略，先積極打響長榮交響樂團的國際知名度。發展台灣的文化事業，不是為了自己，而是他為台灣社會做的事。
　企業經營很有心得，張榮發卻憂心台灣的文化水準不夠好。台灣經濟快速發展，文化卻沒有富裕起來，「台灣錢淹腳目，但台灣沒有文化，沒有文明，」張榮發又說。
　從講究獲利的事業，到以撫慰人心為目的的志業，張榮發經營非營利事業，也從中得到最大的滿足感。「交響樂團是我用基金會來支持的，裡面的經費來自集團裡事業賺的錢，」張榮發解釋交響樂團的經費來源。
　自一九九三年陸續卸下各事業體董事長職，張榮發專任集團總裁以來，已經很少出席公開活動，卻肯「御駕親征」替交響樂團造勢。
　張榮發不但親自主持開幕酒會，還破天荒地和媒體分享他對音樂的看法。他透露聽到某些曲調，想起年少戀愛時分，「音樂能把悲哀和歡喜都表達出來，所以能穩定人心，」張榮發說。　
　對他來說，只要願意少賺一點錢，就能支持一個屬於台灣的悅耳聲音，「人不能貪，一貪起來就變成貧，」張榮發又說。
　因為願意少賺一點，張榮發把原本只有室內樂規模的長榮樂團，擴大為交響樂團，也把台灣的聲音帶上國際。
　讓交響樂團到新加坡踏上國際舞台，只是個開端。繼今年九月新加坡首演之後，長榮交響樂團已排定明年四月和六月分別在日本東京會議中心和大陸北京中山公園音樂廳的演出。「找到時間，哪裡可以表演，我們就會去，走出去才會出名，」張榮發說。
　走出去的雄心永遠不會變。
　在事業的版圖，張榮發已下達全速開航的命令。今年九月，長榮海運舉行全球代理行會議，張榮發在會中對未來十年的航運市場景氣表達高度樂觀的看法，更同時展現強烈的企圖心。「明年我們有新船要下水，未來十年，我們陸續還要增加一百艘貨櫃船，」談起海運，張榮發的興致就來了。
中國市場帶動長榮成長

　成長的動力來自成長速度最快的中國市場。
　長榮集團正積極加碼佈局，評估投資大陸各重要碼頭。今年，張榮發和三子張國政均親赴大陸市場考察，面對大陸採取碼頭民營化的趨勢，長榮海運將採取與當地港務局共同合資的方式經營。
　長榮集團將旗下四家公司包括長榮海運、義大利LT、英國榮昇與巴拿馬青標公司的資源整合，發揮各自的優勢，逐步壯大市場版圖，以挑戰市場龍頭麥司克公司。「以前我在拚，曾經做到世界第一，現在市場上第二、三名合併，才比我大，只要五年，我就要再拚回來，」張榮發再度發出豪語。
　相對於三十六年前創業之初，現在的長榮集團不是一個人的天下。張榮發已有許多幫手，和他並肩作戰。問他對企業接班人的看法，張榮發沒有直接回應，卻講起日本西武家族的故事。
　他說，日本有西武、東武兩家企業，其實出自同一個家族。父親過世前，把事業交給小老婆的孩子，把錢交給大老婆，沒想到大老婆生的兒子不甘願，加上旁邊有人慫恿，「東武那邊不但花掉了原來從家族得到的錢，事業也搞得一團亂，」張榮發說。
　有沒有經營能力和是不是對事業有興趣，才是他對接班人的考量。「台灣人以為事業一定要自己的小孩接，但如果沒有能力怎麼接？」張榮發說。

　然而，今年六月起，他已安排三子張國政接下長榮海運董事長，明年，也可能賦予四子張國煒更重要的任務。選擇三子和四子接手企業，張榮發同時要求兩個兒子要能「有好嘴去問人」。
　四十一歲才創業，張榮發深知經驗的重要，他要求兩個孩子多問、多學，「不是只有我能教，不知道的事，就要問懂得的人，」張榮發說。
　這也是長榮集團林省三、郭宣瑜及鄭金泉等三位副總裁，迄今仍居於決策核心的主因。
　航運產業具有資本密集和景氣循環劇烈的特性，這類型的產業要能持久不墜，不能為短期利潤犧牲長期規劃，更不能只為回報股東而存在。「航運產業要永續，最好的組合就是創業家族成員和專業經理人共治，」長期研究台灣家族企業的中山大學企管系教授周逸衡說。
　創業者透過智慧建立組織架構，張榮發在長榮未來領導人身邊，已安排了老臣和自內部一步步培養的專業經理人。或許，這也是張榮發有餘力關注長榮交響樂團的主因。
　然而，以「長青」（EVERGREEN）為名，能不能做到「基業長青」，將是長榮集團新一代領導人最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