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琪：蓋房子，也蓋環境使命 — Leader to Leader天下標竿領袖論壇系列

　我要談的是過去二十六年來我學習、成長的工作環境－營造業。
　對我來說變革幾乎是每一天、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所以今天的題目我用「演化（evolution）ＶＳ．變革」。人類從出生到開始工作，一直跟著社會在演化，而我們的變革是根據大環境的演化。
　營造產業一直圍繞在我們的生活周邊，是非常古老、傳統的行業，但是營造業對大部份來說卻是陌生的，甚至對營造業有不是那麼正面的觀感。
　大部份的人認為營造產業的門檻很低，所需的知識、技術很低，任何人幾乎都可以進入這項產業，更不需要太多股本的投資。更負面來說，過去幾十年在國內外很多的圍標、綁標的負面議題與營造業相連。再者，營造產業也被批評為營造產業的大殺手，因為要開發必然要毀掉一些自然生態，這點我們也一直在自省。我並非為營造業解釋，一個產業本身要為別人對它的觀感負全部的責任。

營造業的變革

　從人的角度出發，在營造業工作的人，必須隨著一個工程的結束，與新工程的開始，轉變工作環境與共事者。專業技術的本體可以累積，但是適應環境的能力卻不是學校教育、企業訓練、或是一個執行計劃所能夠控制。
　就影響範圍來看。製造業基本上是一個固定、封閉的場所來完成生產。營造業的作業過程中，除了主體的工作，對工作周遭的環境，無論是社會、自然，都會造成影響。
　我舉個例子，我們在某個地方建一棟大樓，在施工的過程中會干擾到附近居民，這是我們營造業需要去面對的。過去不論是業主還是所有參與工程的營造業者，除了工程的主體之外，必須要對施工期間周圍的交通、民眾的安全負全責。
　我們可以說，營造業是一個跟區域環境，無論是社會還是自然，互動起來最密切的產業，我們所影響的範圍，絕對不僅止於我們所生產的產品，我們也面臨相對複雜的變數。從經營面來看，我會同意它是較高風險的產業。
　營造業從過去，至少我參與的二十多年來，甚至於在未來，大部份營造產業的變革，都圍繞在生存的議題上，是相當被動的。大部份的變革都是由於市場因素。市場經濟消長循環正反映出營造業本身的變化。
　國家政策也左右營造產業的發展。在一九六四年，政府以照顧榮民生計為由，立法院通過退除役官兵輔導條例，這個條例的第八條，也就是大家熟知的「退八條」，明定輔導會所管轄的工程事業機構享有公共工程優先議約與議價的特權；退八條實施期間，國內商機又很不巧地，整個營造發展以政府主辦的土木工程、基礎建設為重心，所以公營機構很容易成為這些條款的最大受益者。
　在那個時空背景之下，當時大陸工程公司，面臨到嚴肅的生存問題，當時的無法競爭，我們選擇去開闢建築產業，也就是不動產投資。
　當時這樣子的轉變，對傳統營造產業經營者來說，是非常大的風險。過去營造業者我們都習慣別人付錢，我們做東西，很少我們自己拿錢出來做投資，尤其當時一般認為，投資房地產業非常具高風險。但是當時我們為了生存，我們必須變革。

營造業的實體是知識

　總歸納起來，國內營造產業過去幾十年來的演化過程，我們大概可以將一九六四年退八條與審計法的實施的幾十年，以及一九九○年市場解禁，這兩個引發改變產業的重要歷史點，兩個都是政策面大於市場面。我們可以說，營造產業真正面臨純粹市場機制的時間並不太久。
　一九九二年的「十八標」也象徵著一個轉變，民間業者講了十幾二十年，應該讓市場機制取代政策的機制，突然喚醒了大眾，大家也突然了解到市場競爭的重要性。
　經歷這兩段市場的演變，能夠在九○年代還能存活的營造企業必須面對如何去改變，去變革，來面對市場，提升競爭力。
　現在時間過了這麼多年，我看到階段性成功的例子，也看到結果不是那麼好的例子，不過這些都是調整的過程，大部份的業者都很勇敢地去面對這樣的大變化。
　最近幾年大家經常談論知識經濟，我一直不知道什麼是知識經濟，現在我終於發現營造業的實體（entity）就是知識。營造業的價值絕對不僅是機具或者是土地，營造業的實體價值絕對是大得多，我們的營造、發展、變革，都是圍繞在知識。
　我很希望，經過一、二十年，大家對營造業有比較多的正面看法。我鼓勵每個營造產業的公司，絕對不要被看做只會蓋東西，而是具有規劃能力，了解市場，替客戶、業主運用整合資源，使他們的價值極大化。這是我對我們營造產業的願景，需要大家的經營。

重整形象、吸引人才

　我不認為形象本身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吸引人才。現在土木工程系的教授都說，愈來愈少年輕人願意投入營造產業。所以，提升營造產業形象不僅是因為我們營造業本身需要提升改變，也只有比較好的產業形象，才能吸引到優秀的人才投入我們的產業。
　我們必須約束自己的行為。在某些領域中必須捨掉工作機會，因為這些工作機會會侵犯到一些基本的價值，我們也需要合理對待產業中所有其他產業的合作對象，所謂的fair practice。在台灣，我們比較習慣於擠壓式的－－業主給我的價錢是這樣，所以一直往下擠，到最後的人是最慘的。我們認為不賺錢，或賺很少的利潤是應該的，我們忘記，當有一個合理的利潤時，會做得更好。我們應該要鼓勵fair practice。

與父親力爭才有今天

　最後，是環境殺手的問題。營造產業確實應該提升我們對大環境的重視程度，至少知道它的存在，以及我們對它產生的傷害，我們應該對大環境尊重。
　大陸工程曾經面臨經營困難的一年，用一層樓的租金養全部的員工，當時是我父親，也是公司的創辦人。他本身是工程師，他對本業的熱愛、堅持與執著的程度是超過我的。記得那時候我剛剛回來不久，我一直質疑：「為什麼不把公司處理掉？」我始終不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一直經營。
　後來，或許從小就是在營造產業這樣一個環境長大，過去跟父親的關係都是圍繞在這些工程，跟他相處的時間都是坐車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其實對這個產業有相當的感情，像吸鐵一樣地吸住我。有一次父親告訴我，好像是四十幾年的週年慶，他要我去善導寺去訂，善導寺要來做結束典禮，當時我就跟他爭執，我認為他應該給我一個機會，來經營這個公司，那個時候我就變成總經理，那是靠爭取來的，否則就會被關掉。
　所以當時我的感受就是，「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經營這個公司？」我記得當時他還要上報去遊說市場競爭對產業發展的必要。
　台灣高鐵的外國人，往往都比中國人多，而且許多這些外國人都深入台灣的鄉間建築高鐵，有德國人、法國人、義大利人、泰國人、印尼人等，而且他們已經在台灣高鐵公司內組成小團體，義大利同事還成立了義大利廚房，專門燒義大利菜，要管理這樣不同的文化，我只能說我沒有這個專業，我大概只能去找有這個專業的人。
　台灣高鐵公司要興建的時候，招攬了許多當年在香港的捷運公司的專業人士進來，讓他們規劃。因為我們採用國際標，所以在公司可以聽到各種語言，這個情況在台灣算特殊，但是在香港是很常見的。
　大陸工程也要面臨低價競爭。競爭是非常容易的，但integrity（誠信）跟競爭是沒有關係的。我絕對不會低價到賠錢，或是不賺錢，這是我們拒絕做的。我們過去曾經做過這種工程，那是因為它的價值已經超越了，沒有這個經歷這項工程，未來同種類型的工程，就沒有業績來支持我們繼續操作。
　我們經常發現，在這種情況下去進行工作，整個團隊的士氣就沒有了，整個公司從上到下已經知道它不賺錢了，這個士氣就沒有。
　跟誠信有直接關係的是，第一，我們不行賄，這個是最根本的，這個非常重要。我經常說在一個企業裡面，我們經營領導者能夠為我們員工做的最好一件事就是，讓大家晚上睡得很平安，早上醒來沒有恐懼。這講得好像有點奇怪，不過確實，我們知道過去台灣和其他慢慢發展中的國家一樣，我們經歷過這種過程。

永遠準備改變

　另外就是我們不去圍標，也不成為圍標團隊的一分子。這種生態不是那麼好，但我也經常被提醒，圍標這樣子的運作，在有些國家，是集體的市場機制，是不一樣的，不過在台灣，我認為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去操作。
　我好像沒有經營哲學。我經常講的一句話，可能也是我的一個哲學：「人生中只有一個事情是永遠不變的，就是我們永遠在變」。就是今天所談到的變革，人面對變革不應該有恐懼，我們時時刻刻準備好去面臨變革，可能在經營方面，這是我累積下來唯一能提供我們同仁的就只是這樣而已，我覺得我還在學習中。
　近年談到如何降低營造業對環境的衝擊，這是一個整個社會的轉變。人一開始為了生存，就開始蓋房子，人性本質就有需求與慾望，擴充到某個程度，我們自然的環境會做一個反撲，大家都會深深體會這個部份。身在營造業，我們的體會會更深，這需要靠整個社會的力量，不只是國家跟國家之間，而是大家對環境的認知。
　綠色建築最近在台灣很流行地被探討，其實他是一個完全不同專業的領域。我們也很期望看到這樣一個建築物被鼓勵，不過我們希望他是很實質地被執行，而不只是在法規面貌上的裝飾性點綴。
　從我們使用的燈泡到抽水馬桶，很多在建築法規上面到現在還是相當地落後，還是非常耗能量、耗水的設備，這個部份有很大的空間。規劃這些工程的人，不管是民間也好、政府到設計者，到我們執行者最後到使用者，其實都息息相關，因為很多人在握這把刀，這需要大家一起來。
　台灣所面對到的是世界面臨到的一個現象，關了門，我們會把事情擴大，把門打開，我們可能更看得清楚我們本身的問題。
　我是一個滿認命的人，生長在這邊，我所經營的企業，我的同事都在這邊，在工作與日常生活中，我不太去想說有沒有希望。我當然跟一般人一樣，都會去抱怨很多事情，當然抱怨完了之後，就去推動工作，不去想有沒有希望。因為，希望在於我們如何去面對未來的挑戰。（孫珮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