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成允能否改造家族企業？ — 台泥集團接班人

　二月二日，天氣陰陰的。台北「新舞台」內，正舉辦前和信超媒體董事長辜啟允的告別式。
　在追思會上，台泥集團大家長辜振甫忍痛出席，送長子一程。辜啟允的弟弟，兼任台泥總經理、和信電訊董事長的辜成允，平靜地代表家屬向與會者致意。
　送走了因癌症病逝的哥哥，辜成允的接班大戲，才正要開始。
　過去，辜啟允和辜成允兩兄弟，一位負責有線電視及網路事業，一位負責無線通訊及水泥事業，各展所長，是延續辜家百年榮景的接班人。
　現在，辜啟允遺下的職務，如和信超媒體、中嘉網路董事長等，雖由辜振甫的女婿，嘉新水泥副董事長張安平代理，但外界的目光，卻都打在辜成允身上。
　媒體一致解讀，辜成允將扛下台泥企業團的接班大任。

擔子沈重　問題重重

　辜成允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根據《天下雜誌》二○○○年的集團大調查顯示，台泥集團的年營收為三六七億台幣，是台灣第四十一大集團。這些還不包括新興的無線通訊與有線電視事業。
　這個擔子不僅沈重，還問題重重。
　台泥從一九九八年起，一直維持一七○億以上的營收，但每股盈餘逐年下降。從一．五八元，降到二○○○年的○．四六元，去年前三季累計虧損五億八千萬，每股盈餘負○．二五元。
　向來由辜啟允掌舵的有線電視事業，已投資上百億，尚未獲利。
　前年在美國那斯達克風光上市的和信超媒體，股價從最高的九一美元，一路狂瀉到二．三美元，至今也還是虧損。
　就連最有「賺頭」的行動通訊業務，和信也是「吊車尾」。在台灣四家全區無線通訊業者中，和信電訊的營收一直敬陪末座。（見表）
　攤開二○○○年的業績，中華電信稅後純益達四○六億台幣，台灣大哥大為一四一億，遠傳也有四○億，而和信只有十一億。
　甚至，外界還會殘酷的比較，同為傳統產業出身，同為企業家第二代，遠東集團總裁徐旭東、太電集團總裁孫道存，都已因企業快速成長，儼然是台灣電信產業的代言人。
　相形之下，辜成允追得很辛苦。
　四十七歲、射手座的辜成允，一向給人溫文儒雅，舉止得宜的印象。在員工眼中，他也是位隨和，不擺架子的老闆。
　在和信電訊今年的辦桌尾牙上，辜成允捲起袖子，一桌桌向員工敬酒。「他看起來蠻誠懇的，我覺得有點感動，」一位員工說。
　只是，辜成允受員工喜愛，卻不見得討投資者歡心。
　經營績效不佳的和信電訊，最近便曾要求大股東增資，遭到反對。
　「他手上本來有副好牌的，卻把它打壞了，」一位電信界人士說。

每天工作近十四小時

　說話慢條斯理，個性平和的辜成允，不能不算認真。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前一定進公司，會議一個接著一個。他只能利用晚上看公文、收發電子郵件，每天忙到晚上將近十點才離開公司。
　甚至，在辜啟允過世的那天清晨，他仍然如往常進公司開會，沒有驚動任何人。「我們都是後來看新聞才知道的，」剛從台泥離職的董事會祕書尹乃馨回想。
　認真，卻還是不夠積極。
　一直強調授權文化的辜成允，過去將和信電訊的經營權放心交給專業經理人，自己只花三到五成的時間在電信事業上。
　結果，和信做出一些決策，至今都讓電信界人士覺得不可思議。
　和信曾向美國朗訊公司購買電信硬體設備，後來卻又花五億美元全面更換諾基亞(Nokia)網路、擴充設備。
　三年前，和信以近九十億的高價，收購東榮電信，高出市值近兩倍。最近，還有位資深經理，因三年前花二百多萬建置一套不太用得到的電腦系統，而被記申戒處分。
　類似預算執行失誤的例子不少，讓和信電訊多花很多冤枉錢。

沒抓到授權的訣竅

　辜成允顯然未抓到授權的訣竅。
　他坦承，過去太過授權，對很多細節並不清楚。而在授權的同時，和信卻沒有建立了解、追蹤的機制。「授權絕對是對的，但是內控不好，會出問題，」辜成允解釋。
　事實上，辜成允過去疏於追蹤公司績效，私下已引來員工一些議論。一位經理級主管便說：「有人覺得他像小孩子，權都握在主事者身上。」
　辜成允的個性確實有點天真爛漫。據說，他的長褲口袋經常是鼓鼓的。口袋掏出來，有皮夾、PDA、手機、鑰匙包、一組多功能的瑞士刀、剪刀、鑽子等。這樣一來，「就算丟到荒郊野外，都可求生」。
辜成允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閒暇只喜歡玩音響、攝影和潛水。
　常有赤子之心的辜成允，現在生活卻不那麼自在了。公司財務數字難看，讓他決定跳下來好好整頓。
　辜成允說得坦白：「事實已很明顯，我想要是現在還不能醒過來的話，這公司會倒的啊！」
　於是，辜成允展開少見的鐵腕作風，從人事開始下手。
　半年前，和信電訊的高階主管有了重大調整。先從外部延攬了包括資訊、人事部在內的三位副總經理，隨後，執行副總經理許婉美，以及三位行銷、業務協理又相繼離職。
　高階主管大規模的換血，讓員工覺得公司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接著，辜成允就又丟出一枚炸彈。
　一月十六日，和信電訊發了一封「有限度調薪」公告的電子郵件給員工，有十多位員工將這些郵件轉寄給親友。一月十八日，這些員工收到懲處通知，如數被革職，理由是「違反保密義務」。
　現在，和信被革職員工打算控告公司不當解雇，走上法律途徑解決。
　面對這半年來的人事變動，一位和信主管私下表示：「我們都說這是和信的六四天安門事件，公司有種肅殺的氣氛。」
　辜成允的態度也很斬釘截鐵：「我們在從事一個重大的改造工程，在過程中，有人覺得自己是受害者，那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公司已決定走這條路，就要咬緊牙往前走。」
　現在，辜成允花八成的時間在和信電訊上。他開始仔細看公司的決策內容，對預算、人力配置等提出質疑，要求主管給明確的答案與數據。「他會一直追問為什麼，很嚴格，」和信電訊副理吳美慧說。

回頭面對丟臉的事

　四年前，曾經有人批評，台泥企業團存在賞罰不分、功過不明的鬆散情形，並且認為這些情況會蔓延到新事業。從和信電訊的發展看來，這個預言竟似成真。
　辜成允自我分析，和信電訊一開始為求速度，有些事在第一線就做決定，不管這個決定是否合乎制度。
　在不遵守規定的情況下，公司也疏於處理，於是，「公司從原來有很嚴謹的制度，到後來幾乎跟制度脫離了，」辜成允說。
　辜成允的改造工程，並不容易。更難的是，他必須回頭面對一些「丟臉」的事。「組織變得鬆散，你可以說是我的疏失，但現在開始，要一一導正，」辜成允說。
　辜成允敢於公開承認失誤的勇氣，在企業家中很少見。而身為含著銀湯匙出生的企業家第二代，像他一樣沒有驕氣的也不多。
　多年前，他接手台泥總經理一職時，曾親自拜託幾位想離開的老幹部留下來幫忙。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辜成允從沒有請這些老幹部到自己辦公室來報告公事，而是親自到他們辦公室去請教。
　辜成允尊重和他父親一塊打天下的老臣，也等於幫自己的忙。有人從旁協助，使台泥在辜成允的手上，走得還算平穩。
　「辜成允是很踏實的，像他這樣的（企業家）第二代，很不容易了，」前勤業會計師鍾聰明觀察。
　一直以來，外界對辜成允人格的風評，正面居多，但對他經營能力的評價，則是平平。
　辜成允在經營上，總是少了點魄力，這跟家庭教育也有關係。
　從小辜成允被教育「做人要重情」。曾經有和信的主管形容辜振甫一家人，「不但是好人，而且是濫好人。他們不做激烈或傷感情的事。」
　三年半前，辜成允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曾明白表示：「當效率和業績，和我們做人的原則相衝突時，我們不會選現實的一面。」因為「和信可以不做事，但不可以不做人」。
　不過，集團面臨重大關卡，辜成允倒是有點改變了。
　現在，他最常跟員工提及的是：「情理法是人跟人之間，但在公司的作業裡，則是法理情的社會。」
　辜成允決心要提升企業競爭力，冒的風險並不小。
　第一，是企業形象可能受損。
　和信電訊在年關將近之時，開除員工，連年終獎金也沒發，已引來外界非議。
　雖然和信電訊解釋，一切照規定辦理，有前例可循，但已讓公司內部氣氛變得詭異，士氣低落。大家不敢多說話，深怕多說多錯。
　另一方面，和信半年來頻繁更換高階主管，也讓人對經營團隊的穩定度質疑。而重整過的經營團隊是否能帶來新氣象，現在還很難說。
　坦率的辜成允也不諱言經營者在進行企業改造時，內心的焦慮：「你會擔心經營團隊在改革過程中失控，或是不動了怎麼辦？」
　此外，一直積極發展電信事業的和信電訊，去年底，在第三代行動通訊執照（三G）即將開放競標前夕，突然宣布退出，外界一陣錯愕。
　隨後，和信籌資困難，以及大股東日本NTT DoCoMo將撤資，要求和信以原價購回股權（約一七○億台幣）等的傳言甚囂塵上。
　辜成允對這些傳言，一一否認，強調這是審慎評估下的做法。
　事實上，全球至今仍沒有一家電信公司擁有成功的三G經營模式。歐洲甚至有不少電信公司，因為付出巨額的執照費，瀕臨破產。和信在此刻退出三G競標，反而可能是聰明的一招。

你姓那個姓　就已被定位

　除了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帶領和信電訊起飛的挑戰外，外界關心和好奇的，還有辜成允是否能順利將集團的棒子接下來。
　從小，辜成允就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不輕，「你姓那個姓，基本上就被人家定位了，」辜成允直言。
　往往，辜家二兄弟所經營的事業，還會被拿來跟堂哥辜濂淞所主導的金融事業做比較。
　之前，辜成允與辜啟允有很好的默契，分別由無線及有線、網路出發，計劃在媒體進一步整合後，有更好的發展。
　但在辜啟允過世，辜振甫又年事已高的狀況下，辜成允必須趕快證明自己有擔當大任的能力。
　只是，外界看好的並不多。
　一位產業分析師指出，和信集團幾乎什麼都做，戰線拉得很長，但做得好的沒幾個。除了政商關係好之外，找不出什麼核心競爭優勢。「它的核心問題就是找不到核心優勢。集團底下的企業，不如能賣的就賣算了，」這位分析師說。
　他也不認為辜成允可以獨撐大局。「集團出問題，不完全是個人的事，而是集團策略的問題。」
　辜成允自己又怎麼看？
　身繫龐大集團的成敗，他的態度很從容，壓力好像沒有外人想像的大。「我知道每個人有能力的天限。盡人事，聽天命，那你還能怎樣呢？能做的統統都做了，」辜成允直言。
　就算有壓力，辜成允也看得很開。他自我剖析：「我是個很懶的人，需要在壓力下才會醒，做得比較像樣，這就是我。」　
　他對自己也有期許，這個期許不是數字，倒像是種自我檢驗：「不能丟辜家的臉，」「證明給我自己看，我是有能力做一點事的。」
　台泥企業團，眼看將由辜成允撐起大局，他撐不撐得起來？在激烈的競爭下，龐大的企業集團，能等待辜成允按部就班地慢慢接班、茁壯嗎？時間的壓力恐怕愈來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