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里用文化為高科技奠基 — 企業家 ．鑑賞家 ．夢想家

初秋微涼九月，林口廣達電腦七樓，建築師姚仁喜特別設計的「廣雅軒」裡，清風徐送，樂音流洩。這一天，難得由董事長林百里，親自對訪客逐幅解說他所收藏的張大千真跡。
　百里論大千，首先是氣勢磅礡的「青城山通景屏」。畫幅佔據整面牆，山在前，景在後，尾端慢慢收束到四川名壩都江堰。大千繼往開來、承先啟後的氣魄，「至少近無來者，」林百里讚嘆。「如何『傳』傳統，如何『創』創新，最難。」
　眼前，著立領白襯衫、戴細框黑眼鏡，神采飛揚的林百里，怎麼看都不像科技鉅子，渾然就是個既浪漫又灑脫的藝術鑑賞家。
　言談間，他以中國文人自比。「中國文人的風格，現在沒有人重視，很糟糕，」林百里說。
　傳統上，中國人稱有讀書人氣質的商人為儒商。林百里如此嚮往大千境界，問他是否以儒商自許？他正色回答：「我不明白儒商怎麼定義，但是，商人為什麼不能儒？」
　他的夢想，也因此顯得獨一無二、與眾不同：「我希望用中國哲學，讓廣達成為一個在國際有影響力的電腦公司，」林百里操著廣東腔國語緩緩說。
　公元二○○一年，廣達電腦，台灣最大的筆記型電腦製造商，今年預估生產四百萬台。全球每七台筆記型電腦中，就有一台出自廣達。

中西交融

　上半年，全球經濟慘澹，廣達營收卻較去年同期成長39％，達五五八億台幣。全年，廣達預估營業額將衝破一千三百億。這是今年《天下雜誌》一千大製造業排名第三的規模，僅次於中油與台積電。
　五十二歲的林百里，既是專業的的書畫鑑賞家，又是成功的企業家。一般人欣羨的兩種特質，他卻兼而有之，為什麼？
　在瞬息萬變的科技產業，林百里又如何構思廣達明日發展的策略？
　出生於上海，成長於香港，林百里認為，香港華洋雜處，中西交融的環境，對他影響很大。
　他就讀的德明中學，是國民黨在香港設的學校，十分注重中國教育。林百里聽老師講四書五經、吟詩作對，總是興味盎然。
　少年林百里的偶像，更讓人絕倒：「國父與孔子，」林百里不假思索回答。前陣子，林百里遇到心情煩悶，還跑去故宮博物院前的國父銅像，跟他說︰「喂，老大，怎麼會這樣？」
　當時林百里住在中環，沒事就到附近大會堂看展覽，沈迷於各種藝術。東方之珠的國際化，令他眼界大開。
　不過，充滿好奇、喜歡思考的林百里，卻不是考場常勝軍。中學五年級會考，他中、英文都不及格，生物勉強過關，只好跨海，到台灣參加大學聯考，靠著國父思想近滿分，上了台大電機系。當不成醫生與建築師，「工程師只是我的第三志願，」林百里笑說。
　在台大，他仍維持愛研究的一貫作風。二十三歲，林百里就跟研究所同學、英業達副董事長溫世仁，在實驗室裡做出迷你電子計算機，得到傑出青年獎章。「他是最優秀的技術人員，」溫世仁稱許。
　林百里則自嘲，因為愛玩，成績欠佳，沒趕上當年的出國熱潮。「我知道學校最怕兩種學生，一種是成績前幾名，因為他們可能回母校當校長、系主任；一種是成績後幾名，因為他們可能回母校演講，」去年他首度回台大演講，還忍不住幽了自己一默。
　中西交融的成長環境，沒有對林百里造成衝突，反而讓他很早就覺得，中國哲學比純粹的西方功利主義好。

烏龜哲學

　一九八八年，林百里離開工作十五年的金寶電子，成立廣達。當時他已聞到筆記型電腦興起的氣味，卻未獲老東家支持，於是在三十九歲，重新創業。
　「公司文化是CEO建立的，建錯了很糟糕，」林百里說。對廣達，他以奉行中國哲學為圭臬。
　林百里相信，「務本」是最好的策略。「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他借用《管子》裡的話解釋，「基本功夫沒做好，放眼世界也是錯的。」
　換個說法，就是他著名的「烏龜哲學」：「烏龜都是按照目標，一步一步往前走。」
　廣達成立前十年，林百里不參展、不接受採訪，也不多角化經營，全心專力本業，媒體上幾乎沒有廣達的新聞。到九七年，終於接到美商戴爾電腦的訂單，更擊敗當時參與角逐的十幾家公司。
　這是廣達飛躍成長的起點。當時戴爾電腦創辦人戴爾還親自到台灣確認，選擇廣達，「因為他們技術最扎實，」戴爾電腦亞太區國際採購處總經理方國健說明。
　迄今合作五年，方國健對廣達的觀察沒有改變：「他們（指廣達）會跟你抗爭、辯論，」他笑著說：「但一旦答應了，就可以完全放心。」
　廣達的決策核心成員包括林百里、總經理梁次震，執行副總經理王振宇，與資深副總經理邢智田。其中林百里與梁次震都是台大僑生，兩人有數十年交情，與邢智田則是大學同學。經營團隊有極好的默契。
　崇尚中國哲學的林百里，領導風格也是重無形甚於有形。他看人重心性，「人性不好，高竿也沒用，」林百里說。
　對員工，林百里平時講「情、理、法」，但若犯道德上的錯誤，馬上改講「法、理、情」。林百里多次強調，員工即使是偷一顆晶片，都是立即開除，決不寬貸。
　在林口華亞園區，廣達以管理嚴謹出名，連計程車司機都知道，他們對外採購守得很緊，絕對不拿回扣。
　但林百里也有寬厚體恤的一面。廣達員工只要年資屆滿一年，連最前線的作業員，都能參與股票分紅，門檻比起多數企業都低上許多。

做不一樣的事

　兩年前，廣達挾帶高獲利以股王之姿上市，林百里也跟著登上各種科技富豪排行榜，身價大漲。為了避免好事媒體多作臆測，林百里乾脆把所有股票送交集保，不做交易。
　不過，其實廣達的資深主管都了解，林百里創業的原動力不是賺錢。一如當年率先投入開發筆記型電腦，實驗室中樂在發明的少年林百里一直都在－他喜歡做不一樣的事。
　在心裡，他欽佩林懷民。「因為沒有他，就沒有台灣的現代舞。」而少了廣達，「不過英業達大一點、仁寶大一點。」
　既以中國文人自許，林百里對企業經營的企圖心，又透著使命感。「台灣國際地位很低，前五百大都沒有台灣公司，」他邊翻閱剛收到的美國《財星》雜誌邊說：「台灣股市不在CNN報導之列，連《華爾街日報》都沒有。」
　看台灣的代工產業模式，林百里有務實的分析：「我們去國外只是一條蟲，回來卻被當成英雄，」林百里十分感慨：「英雄能造時勢，才真的是英雄。」
　近幾年，各種藝文場合常可見到林百里的身影，總經理梁次震反而極少曝光。問他怎麼有時間？「CEO應該三分之二時間用來思考，三分之一做事，」林百里解釋，「總經理就要剛好顛倒。」
　要推動廣達更上層樓，大半時間都在思考的林百里想的是：「下一步該怎麼辦？」
　今年六月，廣達首開先例，在台北希爾頓飯店舉辦企業徵才。目標是招募一千個工程師，加入「廣達研究所」。企業一片裁員風下，這樣的大手筆格外引人側目。
　七月，總統陳水扁參觀廣達集團旗下的廣輝電子，因為一句「願向地方環評委員下跪」，使廣輝成為全國焦點，也重新使人注意，生產大尺寸TFT-LCD，總投資額近兩千億元的廣輝電子，是國內近年少見的大型投資案。
　回顧第一個十年，林百里稱「十年生聚」，廣達從創業到上市；第二個十年，則是「十年教訓」，林百里期許，廣達要成為國際上無可替代的公司。

深耕技術

　他定出步驟。（表二）廣達未來的目標「三S」（Solution Supply-Chain Service），是掌控產品主導權、創造趨勢。
　論運籌，廣達已有很強的供應鏈管理。林百里幽默地譬喻，就像到香港避風塘吃海鮮，直接向漁夫訂貨，店家料理，海鮮既新鮮又是時價。廣達目前已可做到客戶下單，直接出貨給消費者的地步。
　但要擺脫代工產業的宿命，廣達還必須從製造導向，轉為產品導向的公司。
　未來，新世代的資訊家電，不再強調運算，重智慧與溝通，會牽涉到很多軟體。「這是廣達最大的挑戰，」林百里指出。
　所以他推動廣達研究所，定位為企業裡的研發機構。「不建立研究所，很難技術生根，」林百里解釋。
　就在外界驚訝於廣達此刻的大動作，「他（指林百里）其實想了很多年，」承擔研究所實際規劃，資深副總經理邢智田觀察。
　另一方面，承續「務本」的堅持，林百里的成長策略，是掌握關鍵零組件，凝聚集團競爭力。
　廣輝電子，提供筆記型電腦中最昂貴的零件－液晶螢幕；廣明光電，生產CD、DVD光碟機，都基於同樣的目的。
　林百里不崇尚無謂多角化。有段時間，邢智田負責看各種投資案。「大部份他都不要，搞不懂他幹嘛不投資呢？」邢智田說。後來才了解，「跟本業無關的，他不玩。」
　獨樹一格的思考脈絡，有掌聲。「他很respectable（令人尊敬），」方國健肯定林百里的格局。
　但也有保留看法。特別是兩年間，TFT-LCD由市場缺貨大反轉到價格慘跌。外界觀察林百里，多有「要喝牛奶，需要自己養牛嗎？」的困惑。
　對廣達研究所這樣的長期投資，如果景氣再嚴峻，林百里能不能堅持繼續投入？資策會產業分析師陳文棠有合理的質疑。
　林百里卻很肯定他的方向，也勾勒出他的願景：二○○八年，廣達要成為全球前十大IT公司，「現在只要五千億就行了，我要用八千億做到，」他說。
　一樣是暢談競爭策略，林百里卻始終多分從容，少分急迫。或許是因為，他最後安身立命的處所並不在企業競爭，而在永恆的藝術。「你看哪一國的鈔票會印企業家？都是文學家、藝術家，」他反問，「英特爾的Pentium4會取代Pentium3，但莫內永遠不能取代畢卡索。」

理性與感性兼具

　他剖析自己兼具理性與感性。「平衡是幸福的，沒有感性的企業家，是種缺陷，」林百里說。
　兩種氣質交錯，使旁人眼中的林百里，面貌豐富多元。
　有時候，他是典型嗅覺靈敏的企業家。在電梯裡瞥到主管戴著很炫的大哥大耳機，他直覺就反問：「我們的手機有沒有生產？」
　有時候，他又像個文化人更多於科技人。《聯合報》慶祝發行五十週年，他特別錄了三十秒鐘電視賀詞，還在納莉颱風襲台的週末，專程去參加晚會，只因為發行人王效蘭跟他是文化界的好朋友。
　偶爾，會感到林百里心思的複雜難解。他管理自己的對外形象十分仔細，雖然看起來對媒體態度開放、無所隱瞞，但若想進一步挖掘細節，身邊主管又立即顯得小心翼翼、護主心切。
　許多人也好奇，林百里與新政府間的關係。一次媒體邀宴中，他搶先發言，把在場官員都恭維一遍，不慍不火，恰到好處。「充分看出他對政商之間遊戲規則的嫻熟，」一位在場資深記者觀察。
　或許只有回到藝術，能自然看出林百里的率性真切。
　平常，林百里菸酒不沾，喜歡到建國花市買買花、逛逛街。最大的花費，就在買畫。
　關於他為求好畫不計代價，坊間有許多故事，但林百里並不喜歡外界聚焦在金額大小。念台大時，他只有一台舊相機，一樣拍出許多美照片。美昂貴嗎？他不同意。
　開始收藏書畫，也是近十年，金寶電子上市後的事。成立廣達前，林百里在金寶擔任總經理。父親只是公務員，「我並不是富家子弟，」他淡淡地說。
　更重要的，林百里認為，唯美，並不是少數人的專利。
　去年，廣達成立文教基金會，特別著力贊助各種藝文活動。為了修繕台北市國際藝術村，又捐贈兩千萬給台北市文化局。記者會上，文化局長龍應台特別稱林百里為「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這是她對企業家少見的評語。
　企業經營，林百里想用中國哲學為廣達寫下成功篇章，但他對人生其實還有另一個未竟的夢：「我想建個美術館，對外開放，」頓一頓他又笑著補充：「等廣達轉型OK以後。」
　他談起去年底，到日本參觀建築大師貝聿銘費時五年，在信樂山中完成的美術館，傾慕之情溢於言表。前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已經允諾他協助籌設相關事宜。
　廣雅軒的壓軸作品，是過人高，滿目蓊鬱，大千開啟水墨畫關鍵的的「幽谷圖」。廣雅軒展出主題不定，這幅畫卻是永久陳列。「科技是暫時的，藝術是永久的，」在幽谷前佇足良久，林百里說。
　在十倍速時代獨創烏龜哲學，在全球化浪潮下醉心中國文化，這是企業家林百里、鑑賞家林百里，也是夢想家林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