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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副市長歐晉德:愛的力量很大

九二一災變中,台北市東興街一棟十二層高的大樓應聲倒塌,造成八十多人死亡,成為這次災變中,單棟大樓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棟。但是,在整整十天的救援過程中,東星大樓也創造了奇蹟。經過長達一百三十小時的搜索,救出一對兄弟。 「這絕對不是僥倖,」災變後一個小時就主動組織重機具協助救災的台北廢棄土處理公會理事長張榮珍表示,這是因為台北副市長歐晉德救援策略與工程專業成功的結合。
歐晉德身先士卒,到廢墟現場與救援人員一起救援;運用專業工程管理經驗,快速有效地訂定策略,是讓這次災難損害降低到最低的原因。 決定動用重機械、結合工程消防人員,以剝橘子的方式,一層層移開倒塌的建築,救難小組讓位於大樓最底層中間的孫氏兄弟得以毫髮無傷地被救出。 歐晉德曾經是十大建設的工程師,協助過新加坡修建第一條環島快速道路,並主導北二高的興建完工,他帶著處理工地意外的冷靜與果決,在災難發生二十分鐘內就到達現場,親自進入廢墟救人。 救人不救財、不在意輿論、只憑良心與專業判斷做事,是十天間參與救援人員共同的原則。「淨空的救災現場沒有人可以例外進入,」張榮珍記得,這是讓這次救難工作井然有序進行的原因。在災變過程中,各級政府能力飽受質疑,台北市政府卻成為少數的倖免。 以下是歐晉德接受天下專訪談救災心情與危機處理。

其他

 問:這次指揮救災感覺最深的是什麼?
 答:這次災害政府也學到很多,知道做事情不是一定要人家肯定。倒是看到那麼多勇敢的救災人員,很多都是二十幾歲,才剛接受消防訓練不久,就用實際的行動做為畢業的考驗,但他們還是很勇敢。這需要很大的愛心。也看到很多善心人士、團體,在不同的地方表達愛心。除了物資上提供災民需要,也到現場來,用行動關懷。像是視障的同胞,看到很多救災人員幾天沒睡好,就幫忙敲敲肩膀、做按摩;讓他們喘口氣,很快又回到現場救人。他們沒有站在攝影機面前要人家鼓掌,而是躲在角落怕大家知道。看到這些,心中的感激、溫暖的力量就出現了。
 在救災過程中,也曾有焦慮的家屬指著我鼻子罵,問我怎麼不趕快?我可以感受這是他們對家人的愛,反而覺得對他們很抱歉,希望自己有三頭六臂,可以幫他們達成願望。
 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看到這麼多家屬的焦慮。一位太太雙手合十,眼眶都是淚水,發抖地站在大樓前,怎麼叫她都不走。可以感受她對親人的愛與焦慮,一種震撼的心痛,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盡全部的努力。
 
永遠不要放棄

 大概第三天、第四天,其他國家的救難隊認為沒有生命跡象而離開,但是我們還持續。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的記者訪問我說:「看起來沒機會為什麼還要挖?」我當時有點不太愉快的回答:「I’ll never give up .」。絕不能放棄,就這麼簡單。
 過兩天孫家兄弟救出來,他看到,又要來訪問我,我也沒多講,他自己說:「知道,知道,never give up .」。想想看,所有的人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你怎麼可以輕言放棄?
 從一開始,知道這麼多人陷在那裡,就下決心:不到最後一個人出來,不會離開。
 救災行動中,每天清查現場,一方面找尋是否有人生還?另一方面我讓工作人員人手一個塑膠袋,任何一張照片、紙條、日記、或是紀念物品,都要撿起來裝袋。這可能都是親屬僅剩的回憶。
 有家姓李的姐弟,媽媽被埋在最中央的陷落位置,從那邊進去都很困難。一直到第八、九天才找到他媽媽的屍體。在第二、三天時,李家姐弟跑來找我,說母親有一份遺書放在客廳花瓶裡,如果她度不過劫難,請我們把遺書找出來。
 那麼大一棟樓,又經過火燒,真的很難。但我知道這對他們很重要,就跟所有的隊員說,請他們特別注意,這件事一定要放在心上。
 到了第八天深夜,自動幫忙的土方公會張理事長,終於在深陷的縫隙中找到。那不是一封遺書而是一封信,成為這對姐弟對死者的紀念。從怪手的操作人員到工程師,每個人都把它當做很重要的事放在心上。
 後來幾天,我們都像救難犬一樣,循著屍臭、在瓦礫中找尋。睜大眼睛看每個瓦礫堆、細縫有沒有人,隨處都是手指、壓扁的頭顱,這是痛苦而深刻的經驗。
 
搶第一時間救人

 問:能不能談一下危機處理?
 答:七二九的大停電讓我有警覺。那天睡覺時突然感覺一搖,先左右、然後上下,我想糟了!立刻跳起來,跟太太說嚴重了,馬上打一一九到消防隊,知道東興街有一棟大樓倒塌,立刻過去,大概兩點十分到。那時出動兩部救護車,四、五部消防車,大樓還在晃動。我們第一個反應就是趕快救人,能拉出一個算一個。
 問:為什麼你會跑到第一線?
 答:這跟我做工程的背景有關,不到現場怎麼做工程?特別我做基礎工程、道路工程、隧道,一遇有災害一定要深入。做南迴鐵路挖隧道的時候出問題,現場積水那麼深,我做工程的人當然要進去看岩石的狀況,就脫了衣服穿條短褲進去。工人在那裡挖了一個小洞,我想,工人既然敢在洞裡,我當然也要進去,因此就爬進去,看看怎麼處理災變。這是習慣。
 問:這對救災有什麼幫助?記得你當天第一件事就是找藍圖。
 答:對,一定要知道結構狀況。如果不知道房間隔間狀況,去那裡救人?從那一點進去?所以第一要務是幫忙救人,能拉一個是一個。第二就是切瓦斯,這是關西大地震的教訓,火災燒起來比地震死的人還多。因為地震是被壓到,如果陷在空間裡頭,只要有維生系統,還是可以救。一旦起火,就死路一條,救都沒辦法救。當時,進進出出幾次,一直聞到很重的瓦斯味,立刻下令瓦斯全部切斷,做大區域封鎖。
 問:你們把把現場五百公尺的區域內都封起來淨空,為什麼?
 答:救災時最怕非救難人員進進出出,干擾救災,因此必須很快地把區域封鎖。
 接著就打電話給建管處,把房子的建築圖調出來。因為整棟房子倒塌,一定要知道那裡可以進出。後來工務單位很快把它調出來,這不容易。想想,凌晨兩點、找一份二十年以前的建築圖,沒有電,要翻對櫃子,找對東西,這就是團隊。再加上警察局的住戶表,編成簡圖,後來幾天工作人員都人手一張,知道人在那裡。
 
緊急時間靠直覺反應

 前面很急迫,都是很直覺的運轉,根本沒有時間決定。天亮了以後,救援組織比較有系統。一點到兩點救三十幾個,兩點到三點又救三十幾個,四點時火勢整個燒起來(管線中仍殘存的瓦斯),直到晚上我們又救了四十幾個。第一天救了一百零五個。
 有位婦人,是我這輩子第一個救的人。當時情形是:樑柱插在地上,地板變成空心,外面看不見。爬進去才看到一個人掉在那裡面,我一個人還挖不出來,找另一個隊員一起挖,挖出來後再跑到樓上救。我從來沒機會做這種事。那時哪有什麼邏輯思考?根本都是直覺。另外有一位住在十二樓的老先生,我當時沒有辦法單人把他救出來,餘震來後,樓又塌陷。再回去那裡找,拿手電筒一照,看到一灘血,他們花一個多鐘頭才挖到,但已經去世。
 問:你覺得危難緊急救助系統應該有什麼次序?
 答:當天我們在現場也有檢討。從地震來到大樓倒塌,這之間才幾分鐘。但從一點四十幾分到五十幾分已經十分鐘,到我打電話給消防局,局長再打電話給我,我再打給市長,到大樓的路上,一路上撥行動電話都打不通,只有靠消防局的無線電系統。我後來跟消防局長講,其間有十分鐘的落差。災難發生第一個小時的十分鐘,可能就代表十到二十個人的生命,因為第一分鐘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們有單獨的通訊系統,救災中心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他們只要撥緊急電話,同時跟我們講話,馬上就可以行動。
 就如同工地現場發生狀況的時候,沒有太多時間,必須馬上抉擇,不是在一好一壞間做決定,做那個決定都要準備挨罵,卻非要做不可。當時告訴自己,愈是慌亂、愈要沉著,大家都在看你的反應,再大的情緒都要忍下來。一定要很冷靜,授權要清楚,系統要很快速。
 
像剝洋蔥一樣拆大樓

 問:你們就根據名單,把每一層每一個住戶都找過?
 答:一層捱一層找。我們決定從上面拆,不能從下面拆,因為會陷下去。我們必須從外圍先一點點剝開,再從上層一層層拿掉;兩邊剝開,再從中間拿掉,這樣一層一層挖。因為是從上往下,我們開始運土進來堆高,讓怪手伸到最高點去挖。每一部怪手坐兩個救生員,看怪手放的位置,因為要挖,怕傷到活人;另一方面,就算人死了,也要保留全屍。所以要很小心。二十四小時作業,不能停,所以架起照明設備,照得跟白天一樣。
 問:這與當年修築公路的心情不同?
 答:完全不同,當時腦筋裡想的就是救人。
 到最後一天消防隊的同仁,已經認同我是他們同一隊的工作夥伴。
 問:你現在的心情如何?
 答:以前我做工程師,難免有些功利之心。這幾天真的很淡泊,看到每一個生命是那樣脆弱,對名利有重新認識。
 問:事後也去中部災區?
 答:那也是我們的責任。市長覺得我以前在中央也負責這些(指任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很清楚當地的一些情況,台北事情處理告一段落,就讓我去看看,早一點去幫助一些人脫離困境。在重建階段,要做很多臨時安置,如何讓餐風露宿的人有安定的生活空間,以及維生體系的恢復,包括電力、用水、電信、交通,維生體系就是工程的本質,恢復電力、恢復供水、這都是工程的專長。
 
過渡期不能太長

 一個都市要快速恢復功能,政府要能運作。這過渡時間不能很長,不可能叫老百姓天天住帳蓬。組合屋一住要住三年,如果不知道你這三年要幹嘛也不行,所以要很快帶他們進入重建。重建要有優先順序,先建哪個?後建哪個?要趕快排出來。
 例如先爭取時間,蓋臨時住所,把震倒房子的磚頭打碎,鋪在不平的路面上,推土機上去滾,弄好後就打水泥,做一層樓。接著看地表水流方向做水溝,趕快挖出來,推土機一天就好了,也許兩、三個星期之內,人就可以搬進去。有空再整理水溝,道路清除,再規劃長程。小學教學設施趕快做,要搭出讓學生上學的地方,讓學校儘速恢復正常。因為小朋友沒定下來,父母就無法安心工作,這不是小朋友的問題,而是家庭的問題。住的問題、小孩子的問題都定了,就可以做長程規劃。沒有做這些,天天說未來房子蓋多好,民眾每天都得想小孩、賺錢的問題,根本就聽不進去。災區要很快恢復,有優先順序,我覺得有階段性。
 好多人問我能做什麼,我說很簡單,石崗鄉現在還有兩百戶人沒有地方住,希望在半個月到一個月,搭出兩百棟簡單的房屋,讓他們可以很快脫離住帳蓬的日子,因為十二月就冬天了。企業可以幫忙,例如一家認一百戶,每戶十萬,共一千萬,一個月內蓋完,就可以住進去了。
 還有學校,應該在很短時間內恢復正常,以後再談全部更新,建更漂亮的校舍。神戶也不是通通禁建,它有一個區域發展,但有一些區域要趕快恢復,能處理的趕快處理。
 
救難也要有短中長期計劃

 問:所以你覺得危機處理的觀念就是搶時間,在最短時間內做最有效、最快的判斷?
 答:我談的階段很簡單。第一個是救難的階段,大家要臨時安置,恢復正常生活的起碼需求,包括民生體系、臨時救災、教育體系的功能、醫療的功能、政府基本功能。有些地區政府都垮掉了,政府能快點恢復功能,對將來就有很大的幫助。再來就是重建規劃。重建可能先做兩三個月的初期規劃,先安頓;長期規劃也許有的地方要兩年,有的要三年。但在救災階段談長遠規畫,是本末倒置。到時候怨氣已滿天,你畫了塊大餅給他,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問:這次救災經驗,你學到什麼?
 答:面對危機時,冷靜的處理最重要。從第一刻開始,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很鎮定,即便你心裡很沉重,還是要很鎮定。事實上,第一天沒有人從我臉上發現我很糟,我自己很清楚。到第三天我開始覺得心情沉重,這麼困難,好像每次統計的時候都覺得機會不大。我還記得名古屋空難、華航空難,雖然死者很多,但家屬前來時都很有次序,給我印象很深刻。所以當天要求處理過程非常莊嚴,要讓他們感受到市府的關心,希望這樣可以減輕他們的痛苦。
 這次地震中有一對兄弟的父母,經過二十小時後在一個大樑下挖出來。父親當時抱著太太,好像要用所有的力量把坍塌的牆壁撐起來。救難人員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們倆分開。我就把我看到的情形告訴他們倆。我說:「你們父母親相愛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覺得這對他們很重要,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留下。他們也許會歉疚,因為他們二十歲了,居然沒救出父母。但我覺得他們父母這麼相愛,是他們在災難中甜蜜的回憶,所以我特別跟他們講,抱住他們,希望他們能感覺。
 我看到這麼多愛心的過程、對人性的關懷,然後看到社會上有些人叫來叫去,這個人批評那個人,那有什麼意義?如果真愛這個社會,不需要從這個角度。
 
找個需要你的地方做事

 就像對受傷的人,我可能不能幫他們做很多事,但是我可以做一點點的小事,我沒有能力把他們扶起來、給一個安定的地方,但是,可能我能拿一點點水,幫他們把傷口稍微擦乾淨一點,看起來好一點。問題不在於做多少,而在於做一些你能做的事。
 這次災難中,我只有一個感覺,你也許不知上天要你做什麼事情,但是只要你能做一件小事,就做一件小事,不要希望從中得到回報,只做你該做的事。如果社會上每一個人都去做一件有益的小事,就不用擔心這個社會會變壞。不是你喜歡做什麼事,而是什麼地方需要你,你又能提供一點幫助,就是你該去的地方。
 專業不重要,心最重要。如果你對社會有關懷,任何事情都可以做,愛的力量很大。就像工程,好的為人所用;不用愛心做,結果是很冷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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