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復興　三年不晚 — 專訪宏仁企業集團董事長王文洋

　問：你離開台塑快四年，以前在大組織做事，現在自己出來創業，有什麼感想？
　答：以前在大組織之下，好的是資源很豐富，從來不用擔心財務的問題。自己出來創業，第一個碰到的就是財務的問題，宏仁集團一開始的困難就是集資，問題最大。
　後來，第一個投資我的是日本野村證券。日本野村證券只看了我的報告書，我什麼也沒有，就決定投資我，後來的錢才陸續進來，大家開始投資我，到現在我還很感激野村證券，他們是雪中送炭。
　然後，我從小規模的一家一家開始創業。小規模的缺點是，生產效益不是最好，但是沒有辦法，完全是財務的限制。集資之外，還有融資的問題。
　大企業主要的好處是，沒有財務壓力，公司制度化，有一批人，做任何事情都很容易。像我以前推銷南亞到大陸不成功，唯一成功的一家是在廣州石井鎮的PVC膠布廠，一開廠，南亞可以派七十個人去試車。我們只有十幾個人，所以就是不一樣，它有它的絕對優點。我們的缺點是沒有財務、沒有制度，但有人才，雖然人才不夠多，一個人要做好幾個人的工作。
　
人情冷暖點滴在心頭

　但是，我很幸運，很多人要跟著我。包括我們現在的總經理黃渙文，他對我說：「協理，我們和你共進退。」他和好多南亞的主管都和我共進退，很多人講的是安慰、好聽的話，這些人是付諸行動，他們離開南亞，和我一樣赤手空拳出來創業，這是我很幸運、很感激的地方。到現在，還有很多南亞的同事，問可不可以來宏仁集團。
　在我創業、什麼都沒有、最困難的時候，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是真心朋友、誰是酒肉朋友，很快就很清楚，這是我出來創業後一個很深的感受。
　除了面對創業的艱辛，我們在環境完全不同的大陸創業，更增加不同層次的問題。如何熟悉大陸的政治、經濟，如何訓練員工，都是問題。但是我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可預期的，大的問題就是財務、人、環境、建廠、大陸法規，這些問題只要深入了解、實際執行，都可以解決。
　但是，在大企業裡的壓力，完全是無法預期的壓力，做不好被罵，做得好也被罵。做得好是理所當然，也沒有功勞，一做不好，甚至沒有做不好，就有很多造謠、無中生有的事。
　你如果有一個好的想法，最困難的不是推行，最困難的是內部溝通，要面對大企業本身的政治。現在不一樣，現在煩惱的是外面的壓力、外面的問題，可是這些外面的問題、壓力可以預期，大企業裡的壓力無法預期，明天睡覺起來，到底什麼事，要被叫去罵，根本想不到。
　問：這些核心幹部從南亞出來跟你，也是因為大企業內部的政治壓力，還是因為和你有感情？
　答：我想感情最重要，大家在一起十幾年，像兄弟一樣。像黃渙文是我離開南亞一年後，才來宏仁。他本來是南亞二部的經理，不知道什麼原因，被調到總經理室，沒事做。他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和我談過之後就過來。
　最重要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有人真心真意對你，這些人都是感情因素，以及認為出來大陸開創事業，有實質的價值，才來宏仁。
　
三年大陸奮鬥史

　問：為什麼你出來自行創業選在大陸，而不是台灣？
　答：很簡單，我在台灣，有辦法生存嗎？我在台灣可以做嗎？我沒有選擇。
　第一點，台灣的投資環境很好，比大陸好太多，基礎建設、什麼都上軌道，對很多人講起來是這樣，對我不行，遇到種種奇怪的壓力，我沒辦法在台灣做。
　第二點，放眼二十一世紀，還是大陸市場好。十幾年前，我在南亞的時候，台灣三次加工業者都開始外移大陸，現在已經有九成以上在大陸。即使電子業的三次加工也到大陸，像印刷電路板，每一家都去，連南亞的印刷電路板也去。大陸絕對是以後經濟發展的主流。
　問：你離開南亞、在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教書一年後，就到大陸發展。這三年，在大陸做得如何？
　答：經過這三年的建成與運作，達到學習曲線的某一點，奠定一個開始成長的基礎。
　現在所有廠的經濟規模都不大，但是經濟規模的一半都已經很順利的生產。有幾個廠已經開始擴增機器，到明年，所有的廠都達到經濟規模。這段時間主要是奠定學習的基礎，包括熟悉當地的政策、當地政府首長的配合、訓練員工、台籍幹部對大陸的了解、對客戶的熟悉、把品質及效率做到世界一流。
　現在運轉的四個廠，單月營業額達到一千五百萬美元，獲利率四％。（合算台幣，平均單月營業額四億五千萬，年營業額五十四億）。我們現在缺乏的是經濟規模不夠，例如BOPP膠膜的經濟規模是兩台，一開始基礎建設就做好兩台，但是只開一台，先把人員訓練好，效率做好，現在才開始做第二台。
　硬質膠布也是這樣。一開始就是計劃八台一萬噸，先做四台，運轉順利，今年全世界七○％的聖誕樹，都是我們的，所以先賺一點利潤，明年八台做起來，整個經濟規模就起來。
　所以這三年的工夫是建廠，達到經濟規模一半的順利生產。
　
耐心佈局

　問：為什麼不一次做到經濟規模的量？是因為資金，還是要熟悉客戶，或因為要先試產，按部就班？
　答：都有，我們要先訓練大陸的員工，機台開順，效率做好，把品質做到最好，這需要兩年時間。
現在已經超過這個時期，現在的宏仁、宏慶、宏信、宏銘都在裝機器，開始擴建，明年的現在都可以達到經濟規模。第五家的宏豪，則是開始試車而已。
　問：你覺得在大陸這個市場，最困難的是什麼？
　答：環境不一樣，自然就有困難。就像到美國，環境也是不一樣，美國也不會比大陸簡單。到一個新環境，有新的挑戰，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就要去學習。
　　我們在廣州的經驗是，從區到市到中央政府，對我的企業都滿支持的。我現在的融資，都由大陸中國銀行融資。當然大陸改革開放不久，有一些制度需要改變，特別是海關的制度，海關轉廠的問題，是最大的問題。
　問：海關轉廠的困擾是什麼？
　答：我們絕大部份的東西都是賣給三次加工的台商，銅箔基板賣給台灣的印刷電路板公司，例如我姊姊的廣大，或賣給富士電視。我們賣給他，他們再出口，我們的東西免稅，但要透過轉廠的手續。轉廠需要特定的海關人員辦理，才能運到客戶那裡，這是很大的問題。
　我在大陸建廠，最大的競爭優勢是，隨叫隨到，可以減輕客戶從國外進口的庫存。降低客戶的庫存，及配送的時效性，是最大的競爭優勢。可是如果加上辦轉廠，就要耗費一個星期，那客戶不如從台灣、日本進去更快。後來政府也同意我們先出貨再辦轉廠，但是客戶不和你辦轉廠，他就說你是走私，很麻煩。
　大陸這幾年的政策是在改，需要時間，我們也很有耐心地配合，他們也有在改，但是速度沒有我們希望的快，造成很大的困擾。
　
立足大陸迎向世界

　問：你在大陸的投資，以塑膠、電子、量販店為三個主軸，你的策略是什麼？
　答：電子是我最喜歡的事業，南亞電子就是從我開始。
　塑膠方面，有多少台灣的三次加工廠商在那裡，十幾年前，他們就告訴南亞，希望他們去那裡。我那時候提出很厚的計劃，因為海滄計劃被停止，這些計劃也停止，除了一個在廣州的膠布工廠。這些都有來龍去脈的理由。
　三次加工的台商有很大的需求，他們交貨的時效性也愈來愈快，所以從國外進口材料，非常不方便，希望有人設廠，我們在那裡設廠，主要是給我們好朋友、好客戶方便。
　問：外面說，你們搶了南亞原來的客戶，南亞很不高興？
　答：我覺得很奇怪，現在是自由市場，連大陸都變成自由市場。以硬質膠布而言，全世界最大的PVC硬質膠布公司Klockner（德國），他們的CEO寫信給我，要和我們談合作，因為我們的硬質膠布，在世界的風評很好，所以他們要和我談。
　產品是世界性的，我們要全球化，同時也要本地化。所以我們遭遇的是世界性的競爭，南亞只不過是競爭者之一，南亞的硬質膠布也不會比Klockner大，為什麼有這個謠言？和南亞以前的老同事，大家相處得非常好，沒有這個問題。
　在PVC硬質膠布和BOPP膠膜方面，美國、韓國、日本、歐洲的公司都賣到大陸，只挑宏仁和南亞比較，沒有道理，沒有邏輯。
　問：因為你們主要的供貨對象，都是台商？
　答：也有很多台商向韓國買。做生意就是爭取客戶、服務客戶，全世界的廠商都一樣。
　問：外界也有另一種說法，你雖然離開南亞，南亞還是暗中幫助你，將大陸市場讓給宏仁，真的嗎？
　答：怎麼讓？它讓，大陸市場少一個南亞，還有韓國、德國、美國的廠商，不是一樣嗎？真的沒有這回事。
　展望二十一世紀，視野要廣，深度要深。眼睛還要這麼窄去看？說來說去，南亞和宏仁在所有的產品競爭中，只不過世界眾多企業中的兩家。在商場上，競爭是無國界，我們的銅箔基板、硬質膠布都賣到美國、日本、歐洲。
　問：南亞塑膠的高階主管，跑大陸跑得很勤。以前南亞對大陸比較不積極，現在好像比較積極？
　答：南亞應該在十幾年前就很積極去大陸才對，不是現在。我八年前，寫一疊這麼厚的建議書，就是說明這些產品在大陸如何做。
　問：曾經有下游廠商說，面對宏仁及南亞很為難。南亞在江蘇南通也做相同的產品？
　答：你們覺得韓國和日本是兩個市場，也不會競爭。從江蘇南通到我們工廠所在的廣東廣州，絕對比韓國到日本遠太多了。他們可以服務他們的市場，那個市場比台灣的市場大好幾倍。我們的市場夠大，他們的市場也夠大，上海附近的市場也夠大，有什麼競爭？
　
王子的悲與喜

　問：以前外界認為你是王永慶的長子，可能是台塑接班人，現在你出來，你覺得別人對你不一樣嗎？
　答：我從來不曾認為我可能是台塑接班人，我一直只做我負責的部門工作，當課長的時候做課長的事，當南亞第四事業部的經理時，做經理的事，當協理時，也只做協理的事，外界的想法是錯誤的，我沒有這樣想。
　問：你覺得當王永慶的兒子，有什麼感想？
　答：這是天意，我有什麼辦法。你生在你家，可以選擇嗎？這是上天註定的，只有接受，逆來順受。我小時候，祖父常帶我上教堂，我覺得所有的事都是上帝的旨意，過去不愉快的事不要再想了，最重要的是未來，好好努力。
　問：你以前比較在意他（王永慶）的看法，現在好像比較不會？
　答：我以前就想開了，我畢業就到美國公司工作三年，那時候就不想回來，是我的祖母叫我回來的。
　問：祖母對你影響很大嗎？
　答：我祖母活到一○四歲，她一九九五年四月過世，我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就離開南亞。我祖母一走，這個家族就發生很大的變化。
　問：母親還一直在美國？
　答：她二十幾年來都住在美國，現在也是，我常常去看她。
　問：最近媒體對你的報導，都是關於感情，很困擾嗎？
　答：那件事是虛構的（指林爰君事件），刑事局都已經查清楚了，根本沒有的事。
　問：你對未來發展有什麼計劃？最想追求的是什麼？
　答：我們財力有限，一步一步來，明年把四個廠弄到有經濟規模，再把另外四個廠開起來。
　短期內，把這些公司做起來，給這麼多支持我的陌生人一些回報，然後，再進一步回饋社會。
　只有成功的企業，才有力量回饋社會。我希望宏仁集團能夠在大陸做成功，能在大陸蓋很多學校。
　問：為什麼想蓋學校？
　答：我想蓋幼稚園、蓋小學，因為教育是最根本。一個人的人格，在那時候就已經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