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精機總經理黃明和：如果能重新再來‧‧‧‧‧‧

去年，中精機總經理黃明和許下跨世紀百億集團的宏願，意氣風發。
　今年，再見到黃明和，語氣少了份堅定，神情多一點蒼涼。他正為中精機的債務及營運資金傷神。
　去年十一月初，日本工業用閥類製造廠Lintec發生財務危機，黃明和以兩千多萬台幣（一億日圓），就拿下Lintec五一％的股權。
　不到一星期，中精機的子公司違約交割兩億八千萬，接著向政府提出紓困通過。現在中精機可能會再一次演出低價購併的戲碼，只是角色轉換，從購併者變成被購併者。
　國內工具機業龍頭中精機，從股市遊樂園裡的財務槓桿翹翹板上重重跌落，想站起來重新出發，卻舉步維艱。「跌這一跤，比想像中嚴重，連生產、銷售、人員士氣都受影響，」中精機協理許文治說。
　股市操作失利，讓本業體質良好的中精機，背負沈重的財務負擔。目前中精機本身的債務約四十七億台幣，子公司因股票跌價損失造成的債務，也可能會算到中精機頭上。這些債務讓中精機的淨值變成負數，每個月兩、三千萬的沈重利息，也吃掉大部份的營業利益。

高槓桿財務拖累本業

　中精機的業外拖累本業，要度過難關、東山再起，還是必須靠四十五年來累積的規模和研發能量。
　這些基礎讓工業局願意為中精機背書，通過紓困。「從產業面來看，建立這樣的規模和研發團隊不容易，讓它倒，對機械業也是負面的，總要有個大廠能在國際上和別人競爭，」工業局科長何進義說。
　這些基礎，也讓中精機在財務風暴後，能快速恢復生產水準。今年初陸續回籠的訂單，加上一、二月份各降低兩千萬管銷費用的努力，中精機的製造，正一點一點地恢復元氣。
　而未來，高鐵、捷運、橋粱、快速道路等公共工程，也蘊含中精機防震產品的機會。「國內只有我們有，價格又是國外同類產品的三分之一，我相信這是一、二十億的機會，」中精機研發處長嚴之揚自信滿滿。

資金挹注才能再出發

　然而，中精機目前最重要的，卻是讓過去的累積和未來的機會，有資金能量讓它動起來。政府紓困，只是允許中精機的到期債務可以展延半年。
　外部資金挹注，是中精機脫困的方式之一。
　今年三月四日早上，中華開發人員南下台中，表示將評估中精機的體質及財務，考慮是否援助。另外也有兩家公司表示有興趣提供奧援。屆時若透過減資、再增資的方式挹注資金，黃家可能喪失經營權，由外界主導經營。
　面對中精機艱苦的未來，「父親（中精機創辦人黃奇煌）鼓勵我，人可以窮、志不可以窮，就算董事會改組，也要設法維持中精機存在，」黃明和似乎已經鼓起受創後的決心。



　問：為什麼最近中部地區一連串上市公司都發生財務問題？
　答：中部的本土型金融風暴，有地方型態的因素。因為中部以往都是比較保守穩健、家族型態的公司。雖然上市，但股權還是很集中，董事會組成以家族成員為主。這樣一來，變成董事會的功能比較不彰，如投資案、財務金融操作等重大決策，往往無法得到充分討論。
　過去幾年比較順境，就會缺乏憂患意識、危機意識，像人家講的「成功為失敗之母」。這次我個人就有很深的體驗，董事會都是自己人，沒有充分討論，就缺乏不同的聲音。
　另外一個感受是，銀行和票券公司開得太多，生意競爭，就拚命拿錢要來借你，讓你覺得借錢很容易。我們被誤導向金融機構借錢，再拿股票質押，設立投資公司買回自己的股票。

來不及調整財務操作

　過去幾年大盤往上走時，投資公司產生一些收益，讓公司帳面比較好。這樣的財務操作，大家都覺得滿順暢的。東南亞金融風暴發生後，我們雖然曾經有心想去調整，但股票質押的架構已經在，要馬上調整也沒辦法。
　尤其是去年下半年以來，許多企業陸續出現財務問題，很多人就開始分析財務結構同類型的公司，比如質押比例高或外資持股高，一旦被分成同類，不管公司怎樣，就很容易被空頭打擊。我們就是在股權結構上被分類為和國產車類似，市場上一直謠傳中精機就是下一個國產車，於是造成市場賣壓就像銀行擠兌，兩、三天要全部賣出，我們也沒辦法護了。
　不是我們一定要護盤，而是幾年前的財務、股權結構都已經在那裡了，要調整已經沒有時間。中部許多本業經營不錯的公司，都這樣出問題。

大盤壓破財務泡沫

　問：很多公司出問題後，都發現大股東掏空公司資產，你覺得呢？
　答：除非大股東原本就準備掏空，把錢拿去國外或放到自己口袋，否則也不是什麼掏空，說難聽一點就是泡沫掉了。股價下來，大股東或子公司質押的股票價值就泡沫掉了。像我們發生事情時，我們銀行還有二十億的額度沒有動用。如果大股東有心掏空，大可將額度都先用光。
　問：你們何時開始設立投資公司？
　答：大概三年前吧。那時看到北部許多公司財務槓桿運用得相當高明，我們多少也想學一下，設了一家效果不錯，就再設第二家、第三家。
　另外中部這些公司大家集會時，也會提到這種方式不錯，互相學習。而且，金融業也會傳說某家公司如何操作得不錯，建議我們學學，拿股票來押，他就可以借你錢。
　問：最後股票都集中在自己的投資公司嗎？
　答：對啊，最後我們大股東和子公司以各種方式持有的，超過八○％。

質押股票，遊戲股市

　問：質押借來的錢投資到哪裡？
　答：以投資公司質設的，就大部份在股票上滾來滾去。
　問：股票質押得到的資金有多少？
　答：大約三十億。以股價七、八十元而言，等於成本只有三十元左右。我們也沒有做很多短期炒作，就是擺著，類似所謂的庫藏股在運作。
　問：整個過程和公司在股票市場獲利有沒有關係？
　答：當初是想先把股本做大，好擴大經營規模。並沒有說在股市嘗到營業外收入的甜頭，就一直做。
　問：為什麼資本額增加這麼多，轉投資在精密機械的投資額並不很大？
　答：這應該是為下一階段預備的。過去幾年，核心技術的延伸才剛開始。原本計劃釋出這些股份，就有資金投資，但還沒來得及，就出事了。
　問：前年七月東南亞金融風暴開始，你們有警覺到嗎？
　答：我們有警覺到，也知道銀行抽銀根的危險性，但那時要出股票已經沒那麼容易了。當時只是單純想再撐一下，等到今年二、三季景氣自谷底回升時，再處理。而且，我們核心技術延伸的產品，今年也將開始展現成果。沒想到金融風暴就來了。
　問：對整件事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答：也許是這幾年各方面太順利，造成憂患意識、危機意識不夠，結果，在最有把握時摔了一跤。尤其我學會計的，照理應該是保守穩健的財務原則，反而在這方面過於疏忽。
　我對公司幹部覺得很抱歉，因為他們累積十幾年，都相當致力本業的經營，也研發出許多替代進口的產品。財務操作失利，造成社會大眾以為中精機不致力本業，或不重視研發，這對公司的員工是不公平的。
　問：對於政府紓困，有何感想？
　答：我們成為第一家通過紓困案的上市公司，很感謝政府和工業局的支持。有人說該倒的讓它倒也沒錯，但有些公司讓它倒很可惜。中精機是國內最大的工具機廠，要重新建立起這樣的規模，即使有人再拿一、兩百億，都不見得行，這還不包括時間和經驗累積。而且我們公司已經和許多領域的國際大廠有接觸，若無法生存，對台灣也是個損失。
　這次紓困只允許在現有額度內使用，不像十年前政府的紓困，有資金、業務等方面的配套措施。或許政府可以針對可行的公司，指示銀行導入新的營運資金，可以專款專用，或派銀行團進駐，掌管公司財務。

救公司還是救家族？

　問：中精機上市後，黃家仍掌握六成以上的股份。現在若紓困將中精機救起來，會不會再回到家族手中？
　答：我們主要是要救公司，若有新的資金、奧援願意進來，董事會也可以改組掉。新人、新策略主導董事會，我們或許可以轉變成專業經理人的角色。
　若公司漸漸順利，我們希望中精機能變成真正的大眾公司，像現在許多電子公司一樣，經營權和所有權分離，家族色彩逐漸淡化掉。即使有天黃家人不在，中精機還能經營得很好。
　問：你不介意把權力交給專業經理人或董事會改組嗎？
　答：我們家族的股東成員已經看得很開。以前握有八○％，大家生活還是一樣，現在即使變成少數股權，也無所謂。人生就是這樣，多個零少個零，沒太大意義。尤其經過這次衝擊，我們深深感受，股票市場的確是紙上富貴，握有多大，都是空的。
　問：事情發生後，你父親怎麼說？
　答：他對這件事很坦然。當然我很對不起他，我要負最大責任。他認為他白手起家，原本就是空空地來、空空地去。他看很開，股價七、八十時，他在現場做，現在這樣，他還是在現場，對他的人生沒什麼改變。

重新來過？穩健至上！

　問：如果重新來過，你會怎麼做？
　答：如果重新來過，我想步驟和財務槓桿，會比較保守穩健一點，或是見好就收。當初上市時，家族不應該掌握那麼多股權。要發展新項目時，應該辦理現金增資，把風險分散出去。家族持股不那麼高，自然比較不會在意股價。假如中精機能恢復上市交易，會把經營和股價分開，讓股價隨著基本面走，不要人為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