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聽說你與你父親(蔡萬才)、弟弟(蔡明興)三人每週都定期在家中書房溝通?
答:這樣才能同心同步啊!我爸爸在做什麼事,會給我資料和電話,他有那種知會的習慣。我們在做什麼也該讓他知道。這是他做事的習慣。
我常覺得我和弟弟、爸爸的關係,和一般的第一代、第二代不太一樣,因為我們不是完全接棒、傳承而已,還有共同創業的夥伴關係。民國七十年,我回到台灣從七十七年創立的富邦證券開始,到富邦銀行、富邦投信、富邦人壽,現在富邦期貨也在籌備,所有公司都是在我們已經有相當的累積和社會經驗才一起開始做的。
我和我弟弟差不多都回來十年,才有辦法和我父親一起創業,才能從第一代與第二代的關係,慢慢調整成夥伴關係。
如果當時我們還很小,也只工作了一、兩年的話,大概也沒辦法。所以我們三人的關係也不是刻意安排的,時機上剛好就是這個樣子。剛好台灣推行金融化、國際化,我們兩兄弟也累積了一些工作經驗,可以幫我父親一起創辦這些公司。
早五年可能沒辦法,晚五、十年可能也不是這個狀況。我父親今年已經七十了,精神、體力、心境上會有一點差別。對一個七十歲的人來說,他不一定有那個企圖心,但對當年六十出頭的人就不同了。
問:你們的藍圖都已經畫好了?未來的走向都是書房會議裡提出來的嗎?
工業銀行勢在必得
答:全金融集團就是富邦集團的企業定位,這是書房會議裡得到的共識。所以政府開放任何金融執照,我們大概幾乎都是第一。像最近工業銀行在籌備,我們到財政部要資料,那邊的人就說,你們富邦怎麼什麼都做。我們現在也是看到這個潮流。
問:政府會通過幾家工業銀行?
答:不知道。號稱有三家,中華開發佔一家,還剩兩家,大概會有四、五家去籌備,最終不知會如何。
問:你們現在資金募齊了嗎?
答:我們現在差不多了。希望最起碼籌兩百二十億。這裡面最主要有幾個大的角色,像太電、長榮、大陸工程等等,其他還有很多上市的電子公司。
問:你會找霖園集團投資工業銀行嗎?
答:這次沒有,但我們過去每次創辦新企業,從富邦證券開始,幾乎沒有一次不找他們。但是除了富邦證券投資一%以外,沒有一次他們有投資。
問:為什麼?
答:不知道,我每次都找,開辦人壽的時候也找。因為國泰是保額制,現在都是保費制,不要這麼迷信,可以考慮藉這家來發展。國泰人壽也很大,一個部門有兩個副理,兩個人只能升一個經理,有些人可以調配過來。我們曾經提出一些合作的策略,但他們說,他們也要開產物保險公司。
問:在外面印象中你們是一個家族,但事實上是分開運作。資金也不太往來?
答:我們的目標不是比大小。我們有自己的策略,看看怎麼樣落實。
像我父親最近都在講三合一。三合一就是保險、證券、銀行合為一體,未來金融服務業需要整合,所謂one stop shopping(單點採購),客戶資源共享。對我們來講,一直有金融服務業的創辦,最主要是擴充我們的底線,擴充我們服務的範圍。希望傳統銀行業務、票券金融、證券業務,都可以包裝成一套產品給客戶。
我們現在就差用工業銀行來做企業理財,養成一批財務工程成功的人來提供服務。所以我們對工業銀行的定位,和政府定位為開發銀行是不一樣的。我們比較像歐洲、英國的merchant bank(商人銀行)。跟投資銀行稍微有點不一樣,但我們現在有證券承銷的經驗和團隊,未來可以和工業銀行合起來。
坐電梯升上來
問:你父親有沒有給你什麼壓力?因為你父親滿強勢的,會不會讓小孩比較沒有自信?或沒辦法照自己的想法做?你會不會有這種壓力呢?
答:雖然我父親管教很嚴,但大部份是在生活上。做事當然也會罵,但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壓力。我覺得我父親給我滿大的空間。父子間的尊重,我父親做得非常好。
就好像以前很多人講到「接班」的時候會說,他是爬樓梯的,也有的是坐直升機的。我則是坐電梯的,我不覺得我是坐直升機,但我也不是爬樓梯,因為我比別人升得快。
我從開始就是常務董事。富邦銀行創業的時候做副董事長。我坐過的位子只有三個,常務董事、副董事長、董事長。但我這樣是坐直升機嗎?我也不認為。因為我基層的工作也有做過,在國外兩年的經驗。回到臺灣也不是做常務董事就全面經營,我只是選一個比較有把握的。我喝過洋墨水,所以我從產物保險的水險開始做起,因為做水險要用到英文。
問:你覺得坐電梯的第二代應該具備什麼樣的特質才能把企業發揚光大?
答:第一當然是我們父子都有相當高昂的鬥志和企圖心。
講一句話,不是要洩自己的氣,我認為時機也很重要。我常和同事說,我們其實是拜金融國際化之賜,今天要不是開放這麼多金融市場和行業,也不會有富邦集團。
最重要的,勤能補拙這句話是絕對沒錯的。我的朋友裡,現在看起來狀況不錯的,不一定會有未來。因為現在是十倍速的時代,環境變遷得很快,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你永遠要想下一步怎麼走。
問:關於策略落實,你覺得需要什麼樣的條件?
答:我們現在最大的挑戰是人才。
現在挑戰愈來愈劇烈。剛才講,我們希望用工業銀行培養一批高水準的理財高手,在我們集團裡,這方面的專才比較缺乏。
在既有的公司裡,全面管理人才比較缺少。我們大概一邊打仗,一邊擴充版圖。當然,軍隊的整編沒有修養生息的機會。
問:幹部大概年資多少。
答:現在上面的幹部年紀不一。比較期望總經理階層,最好都是五十左右。副總級,準備接棒的,差不多四十出頭。整體來講,希望年輕化。我們主要事業的領導人,大概都是這個年齡層。
所以說,專業團隊如果可以起來,十年以後,我與父親、弟弟就可以真正扮演企業主的角色。十年以後我也五十三歲了。
問:那你覺得企業主本身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答:不是說完全不出力,但是所有權和經營權要分離。企業主就是應該扮演所有權人的角色,即真正董事會的角色。
現在董事會和經理部門,表面上是都有分層授權、功能劃分,事實上是結合的。十年以後,差不多應該也是購併興盛的時候,我和我弟弟兩個人的夢想就是,以後兩個人可以四處去購併,這是企業主要做的決定。以後我們未來如果還要繼續壯大,要靠購併。如果未來十年不培養專業,自己都自顧不暇,哪有辦法購併別人?
問:你想得很遠?
無遠慮,必有近憂
答: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是這幾年我在工作上最大的學習。
因為我看現在,和看七十年代後期看到金融化、自由化、國際化的潮流和競爭,我們就開始有了這個願景。去年我們整個集團的稅前淨利大約有一百億以上。產物大概四十億,銀行大概十八億,證券差不多三十六億,幾個主要的加一加,有一百億。
這些金融事業有一個好處,大部份不需要借錢來做生意,所以沒有財務負擔。現在股本都很大,如果本業不要太差的話,像我們這些金融行業,幾乎開業都可以獲利,現在還在吃股本。當然以後淨值報酬率要比存款利息還好,才是真正開始賺到錢。
問:除了時機對以外,應該還有別的吧!你父親說他培養很多人才,你覺得呢?
答:我們產物這邊和同業比起來,可以說是人才濟濟。我們也知道人才的重要性,所以我們大概是台灣各集團裡少數有員工教育中心的。
我父親在成本控制方面影響比較多。銀行開業三、四年的時候,拿同業的數字比較,就覺得我們比較高。費用控制得好,很快就獲利。
那天我們直銷公司開業,有人就說,你們這邊的裝潢很素雅。我們於總經理就說,這是富邦的傳統,一切從簡。富邦這邊是沒辦法,傳統上就需要一個門面。聽同業在講,證券公司開業都花兩千萬裝潢,我們的費用大概幾十萬而已。
產物保險也好,人壽保險也好,客戶很少上門,證券金融要出門拜訪客戶,像這種,就儘量不必講究門面。
問:除了一切從簡,還有什麼?
答:這是同事在講,我也不覺得我們有那麼簡陋。
剛剛提過人才的重要性,我們不是很大手筆,但是業界起碼的水準要有。就產物保險來講,我們的待遇是最高的。證券大概和業界相當。
問: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什麼原因造成你們這幾年穩固成長?
答:財務操作是做得不錯。在證券來講,富邦基金下面的團隊都操得不錯。我們在投信三年、五年的平均表現都是第一名。基金只要有一段時間以上,大概排名都在前面。當然,這個技巧公司多多少少都有受惠。
問:這不是涉及內線交易?
答:二等親以內,跟著投信去操作股票,這不行。我剛剛講的意思也不是說基金的操作和其他關係企業同步,是說我們可以分享它研究調查的公開資訊,操盤還是分開的。基金的經理人和投資人之間彼此也有資訊交流。
問:你剛剛講,希望五十三歲可以退到幕後。
答:我不是說退到幕後,是說做不一樣的工作。我不要做操作日常營運的董事長,但是可以做控股公司的董事長。這是我們父子三個人共同的想法。
問:你覺得這條路為什麼非走不可?
答:未來還是一個專業經營的時代,最重要的是競爭團隊的人才,你當然要交得出去,人家以後也才交得出去給別人。培養這樣的傳統是很重要的。
要脫離家族色彩
像我和殷琪最近常在聊天,談到企業上一代和下一代的傳承,我們常在想,現在嘴是這樣講,但到底會不會放?但我們兩個共同的想法是,不想放也要學著放。
要跳脫家族企業的色彩,走向永續經營,勢必要這樣。國外大公司都是這樣。像日本三菱集團,家族可能還是最大的股東,但只有三%而已,沒有一個社長是家族裡的人,專業經理人的文化已經形成。
美國也是一樣。如果不是這樣,家族的財富要持久大概也不容易。國外多少也是有信託基金,讓我的後代衣食無憂就好了。不僅企業,連財產都交給別人經營。這個當然要靠社會條件和環境的形成。
美國洛克斐勒家族的財產,好幾代都能保存下來,就是因為有這個。如果大家都分家,兒孫愈來愈多,不只愈分愈少,力量也沒辦法集中。
問:你對小孩有沒有什麼期許?
答:我只希望他做一個有用的人,很簡單,快樂健康就可以。現在大家都回歸人生最基本的那一面。最基本的東西變成最難擁有,像快樂和健康。你說你每天都很快樂嗎?你能保有現在的健康嗎?
我想最基本的是,沒有好的心不會有長久的快樂。所以我希望我的小孩有顆好的心。
問:對他的學業或專業能力,你有沒有什麼期許?
答:現在也看不出來。我認為學業上,大概不會和我老爸一樣要求名列前茅。
我父親對有用的定義,比我稍微要高一點。他的觀念是你一定要好好學,以後才能去做大事,比較望子成龍。我是望子成人。
問:高鐵成就了一群夥伴,像殷琪、長榮?
答:我們銀行開業以後和長榮的關係就非常密切。
問:為什麼?
答:因為張榮發先生和我老爸臭味相投,他們是好朋友。他們兩個人最大的興趣就是坐下來一起討論政治。
我們張總裁(張榮發)和蔡總裁(蔡萬才)兩個人有一天坐下來討論政治,聊得兩個人都很爽,後來乾脆說,那我們兩個人一起來做事好了。就從富邦銀行開始,幾乎我們所有的金融投資張總裁都有。
問:那你們有沒有投資長榮航空?
答:我想我們是長榮航空裡少有的外人投資。
高鐵五虎將的光環
問:聽說,你們幾個小孩玩高鐵玩得很高興?
答:玩得很痛苦,一點也不高興。
我常講我們高鐵五虎將,在剛得標的時候很風光。沒多久,劉先生(劉泰英)開始講我們壞話以後,光環就消失了。現在取而代之的就是大家質疑的眼光:怎麼可能?這麼大的金額?融資有問題!很自然嘛!我跟銀行開口要借兩千八百億。聽到以後,眼睛當然瞪得跟銅鈴一樣大。但重要的是,大家應該來檢視我們財務計劃的可行性,應該用比較專業的眼光來看。但說老實話,大家都沒有搞清楚狀況。
事實上,我們看到最大的問題是,政府對推動這麼大的重要建設,並沒有一體。我常講,你不要懷疑我們,執行高鐵最大的風險,是政府沒辦法做到他答應要做的事。
譬如土地交付的時程。像高雄左營站,下面的地下管線,大概全台灣可以想到的主管機關都有。台電、中油、中華電信,你要我怎麼去評量?蓋高鐵是台灣的政策,不是我們自己決定要蓋的。
政府從上到下應該有一個觀念,該幫忙的就要幫忙。因為大家不了解什麼是BOT(Build-Operate-Transfer,興建-營運-移轉),以為就和傳統工程一樣,我發包給你就是你的事。傳統的公共工程,計劃的風險都還是在政府身上。怎麼講呢?你今天發包給人家做,人家做倒了,風險會彈回來,所以是百分之一百的風險。現在BOT是政府把部份風險轉到企業身上。我們是合作關係,公權力他們沒有給我們,所有的公共工程都要結合公權力。
高鐵風險在政府
高鐵案政策形成是經過多少年的討論?為什麼冷飯還要重炒?連這麼重大的政策,政府部門還有一大堆的異議,我們要怎麼推動?財政部怪我們要修改一大堆法令,我們去是禮貌性由交通部帶的,依照獎參,交通部本來就應該給我們財務協助,裡面有需要財政部的,當然把清單堂而皇之開出來。我又沒有利用立法委員給你壓力。你可以說有些辦得到,有些辦不到,但你不能怪我給你開這麼多條件啊!
現在大家都怪我們開條件。事實上我們沒有要改任何一條法令。怎麼財政部還覺得我們台灣高鐵很糟糕?要他修改法令?我很想問財政部的官員,我到底要你修改哪一法?連一個行政命令都沒有要你修改。
本來為了讓富邦產物可以投資,希望他能改一個保險業資金運用的行政命令,也和法案無涉。我們也知道現在立法院的情況,不會叫他們去修法。他現在認為,我開放投資,是為台灣高鐵量身訂作。可是拿保險業資金支應公共工程,不是你財政部政策白皮書裡面的嗎?以前保險公司也要求,不是我第一個要求的。好吧!既然社會有質疑,我也撤回來,一切照現行法令下去投資。現在被人家講說我們要求一堆特權。
到目前為止,這是我們對政府最大的失望。這個案子要走得成功,台灣不能再漏氣。這就是我們五個人的理念,高鐵建設對台灣太重要,給我們一個機會來做功德。
我們要賺錢,比蓋高鐵容易多了,我放著一百億不去賺,做風險這麼大的事,我不懷著幾分做志業的心情,我做得下去嗎?
問:你覺得富邦集團將來有什麼挑戰?
答:最大挑戰還是專業人才的養成。金融業本來就是經營人才的事業。(謝宏媛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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