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一向都追求理性和感性的平衡嗎?外面的人似乎覺得你是個很理性做研發的人。
答:我相信很多東西絕對不是完全理性,包涵決策在內。像管理,這種人的問題,都不是完全用理性可以解決的,經驗會讓你走到中庸的路上來。
談競爭力,當然就比較從理性去描述。管理最後也還是會有「量」的東西,看你的產出。一邊在看「量」的時候,另一邊也要輔以「定性」,或說「現場」的東西。完全看「量」還是會有偏頗。
問:你怎麼追求這種兩邊的平衡?
答:某些時候稍微糊塗一點,某些時候也有一些比較直覺的東西。
我常常覺得要返璞歸真,這好像有點回到哲學的層次。每一個領域幾乎都有相通的地方。我們以前追求比較嚴謹的科學,然後是管理,到最後談一些「禪」的東西,裡面其實還有滿多可以相通的地方。
有一個玩笑講說,如果沒有右腦,可能根本就做不了決定。你一直分析、一直分析,弄了一天還沒有辦法做決定。這也是一種經驗的累積。
外面的印象可能會有這樣的感覺。當初我們很強調我們具有工程師的特質,這反而是我們比較珍惜的。我們的團隊比別人要更工程師導向,因為我們重視崇本務實的精神。
所以談到願景的時候,可能比別人多想一想能夠實現的機會或重點,也比較謹慎。
技術與行銷要平衡
坦白講,在我們這樣的產業裡,個人並沒有多厲害的地方,個人可以做的,就是你怎麼樣能有一個望遠鏡,一個顯微鏡。怎麼樣能順著大浪,看得清楚,看得遠,這反而重要。因為要和大浪去拚是很辛苦的。當然你的望遠鏡和顯微鏡還是要比較犀利一點。
問:你現在四十六歲,研究所畢業就進宏十五年,來這邊四年。在個人電腦行業裡幾乎有二十年以上的時間,你感受到整個大浪是怎麼走的?
答:能真正從技術去了解,我相信是比別人有利。我們常在談,太著重技術,也許在行銷上就會不夠,其實我覺得還好。只要不陷入技術的陷阱就好。
反過來,你有技術的背景,應該是正面的。這就是我們常講的內功和外功,這是少林派的觀念,內功和外功要平衡。我們強調的內功比較偏向技術、產品的品質。外功就是行銷。
不一定技術很深入,行銷就做不好,就看你自己怎麼平衡。像我剛講的望遠鏡,你要看得更遠的話,某種程度來講,技術其實滿重要。像微軟的蓋茲到現在為止,都還在掌握未來技術的變化。
從望遠鏡的角度,技術背景還算滿重要的。我自己有幸能在一開始把電腦軟硬體技術的根扎得滿深入的。現在看很多東西就比較容易一點。有時候在工程技術上比較能掌握重點,逼他們要怎麼走,會比較難。這是和別的管理比較不一樣的地方。
主管要掌握技術
問:能不能舉例?
答:這是我在帶研發團隊的經驗。你本身技術還是要強,部屬才會服氣。大概比較專業的行業,都會有這個特質。而且管理主要是給你的下屬幫助,如果你這方面掌握不住,怎麼給他幫助?
問:過去你們在學校裡學的東西總是和現在不太一樣,怎麼讓自己不斷進步?面對技術的環境是不是有很大的壓力?
答:這是非常好的問題,我感慨也很深。在學校學的只是一個開始。或者說,當時念了可是不一定念通。只有偏理論的時候,你不一定能真正把理論掌握得很徹底。最後通的時候,其實沒有所謂理論跟實務的分別,應該可以貫通的嘛!如果沒有實務上的淬煉,你不知道理論的東西,到底領會多少。
學校的書都是很好的書,很高的智慧和經驗,最後變成教科書。會號稱是教科書,就是已經經過非常好的整理、經過考驗的東西。只是你的體驗可能不夠。到了實務上,自己要能不斷的反芻,這也是我們不斷在洗腦的東西。
像美國的Intel(英特爾)、HP(惠普),這些技術比較領先的都是我們敬佩的公司。他們在方法理論和資訊情報上,都是很厲害的。我們的要求就是要做到這部份不能落後。要怎麼贏他呢?就是要比他們做得徹底。
問:這也是華碩成功的原因。為什麼你們做得這麼徹底?做出去的主機板會跟別人不一樣?這個主機板又是有品牌的。
答:坦白講,我們的行銷跟別人比起來不夠積極,我們是真的靠東西做得比別人好,造成口碑。
只要不會因為太著重技術而忽略行銷,這會是我們的一個正面影響,並不見得是負面的。這類精神一樣可以過用到管理上面。所以我還滿驕傲的,就是我們一直堅持的理念,把它擴張到很多領域上去。我們比較重視文化,希望看長期的效益,這也是一種工程師特質。看長期,而且精益求精。
我相信好的公司,這類理念慢慢會走向一致,只是怎樣能把這樣的文化扎得很深。
問:為什麼你有這樣的體會?
答:日本人有精益求精的精神。美國人的創新和理論架構很強,光看他的教育就可以感覺出來。我們還是以考試為主。
我以前也都是好學生,第一名,但並不感覺在念死書。也常發呆。我覺得很多東西都很簡單,但大家很容易忽略。因為很多人不容易看到,還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你看一個數學的東西,畢氏定理直角三角形,這麼好的東西可能是經過幾百年才推出的,但是在學校,大家有沒有很徹底地欣賞它、感受它是怎樣出來的?大家反而很快的,一個定理就過去了。然後拚命做題目。
我感覺技術理論上不應該有限制。從技術跳脫到經營管理來的時候,大家總會說你比較理性。是有呀!但不應該說它有限制。到最後會發現很多東西還是要崇本務實。如果一個企業家太求本,講理念、遠景,但不能實現,那也不行。反過來,一個工程師很重實驗,結果太過嘗試錯誤,那他也不能得諾貝爾獎。要往理論方向走的原因是,惟有知其所以然,你才能比別人厲害,才能更徹底。
企業也是一樣。為什麼有時候很重視定性的東西?就像你要看一個公司的股票,整天在那邊追逐實在很累,也抓不準,還不如看它整個管理團隊到底怎麼樣?或從技術和市場這種比較定性的東西來掌握。
問:你以前發呆,在想什麼事情?
答:就是不要為了考試而念書嘛!裡面有很多很美的東西,你會把它想通。你說一個畢氏定理,是人家一百年終於突破的,你到底有沒有體會那個精神?
教人自己釣魚
一個好老師不是抓著你的手,而是讓你自己有辦法去釣魚。所以,在學那些東西的時候,不管是數學、物理,甚至藝術也是一樣。讓一些不能變成天才的小孩子,至少懂得怎麼欣賞,就很重要了。所以我說出乎自然就是這樣。很奇怪,你不順乎自然就會走錯路。為了考試,揠苗助長就會這樣。
美國在這方面多少做得好一點,所以你會發現他們是重視methodology(方法)。
問:日本人呢?
答:細膩和徹底,還有毅力,是他們的特質。所以為什麼他的品質可以這樣,或一個東西可以摸十幾年。精細的東西他都很厲害。
硬碟是一個很好玩的例子。你看桌上型的硬碟,都是美國的,到了筆記型電腦的硬碟,愈做愈小,都是日本製的。美國最好要有變,有創新。所以美國個人電腦這東西不斷在變,用跳躍的來對付日本人。
所以要知其所以然,你知道人家的優點在哪裡,自己才知道要怎麼去對付。我們要把美國人、日本人的優點,還有中國人的優點融合起來。我們中國人很有彈性、速度,肯拚!
問:你怎麼結合這三者?華碩到底怎麼做的?
答:我們在技術上執著,就是因為不能把根失掉。這也是為什麼我很重視理論架構,重視技術的根。還有就是所有最新的東西都不能落後,才能徹底贏它。所以你不能失去根。在工廠上,用日本這套細膩的精神貫徹下去,然後再拿捏,最後結合中國人的彈性。
拿捏其實就是中國人所謂的中庸之道,拿捏得好叫中庸,拿捏不好叫鄉愿。中國人講中庸,也是看你有沒有體會。
你在了解一個磚塊的時候,要知道你正在蓋教堂。美國人蓋教堂很厲害。知其所以然,了解整個架構,這是美國厲害的地方。新的標準一直跳出來。我想,如何在追求美、日的優點之間,找到一個中庸之道。
最後還是要崇本,如果不知其所以然,你就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並不是只有在學問上是這樣,在企業、經營上也是這樣。
知其所以然
問:為什麼你有這種知其所以然的特質?是不是因為技術出身呢?你如何徹底落實?
答:工程師的精神滿強調這一點。崇本務實就是理論也要通,事情也要確定它會發生。其實你看全世界很多東西,總是要技術才能產生變化。電腦、汽車都是,什麼東西是只靠行銷?沒有嘛!所以我們不能忽視內功。
我們一直很小心,不要以為過去成功未來就會成功。真正能保證你的是真理,不是過去的成功。要解釋為什麼過去會成功,當過去成功的假設不能運用到後來的情形時,很多人就死在這裡。
問:什麼是真理?
答:就是你要盡最大的能力知其所以然。當然沒有人敢講他已經把所有的真理都找出來。所以不要太自滿,如果自己都不知道過去為什麼成功,那也是滿危險的。
問:為什麼你們的團隊那麼整齊?從最上面的管理階層,到研發、製造,還有工廠,甚至銷售 。
答:就是要從上面貫徹下來。其實我們也是很辛苦,這是一個堅持的問題。以身作則滿重要的。應該這樣講,我們現在也還不夠,還要再加強。
從找人就要很小心。進來以後讓他可以融入這個文化裡面,不要講的跟做的不一樣。因為文化最重要的就是講的和做的要一樣,這才叫文化。
問:可不可以舉個例?
答:像早期華碩採取比較彈性的作法,很成功,最好自己沒有工廠。這是原來的一個理念。華碩早期看得比較小,總是覺得不需要做到這麼徹底。所以他會覺得好像不一定要有自己的根,靠外面就可以了。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有滿多痛苦,要去堅持、執行,到最後才整個轉過來。
另外,大家都以為成本不重要,這是錯的。我們在這方面反而還不斷在洗腦。品質、速度要組合得好當然難,要組合三者--品質、速度、成本,一定更難。但就是難,你才會贏。簡單怎麼會贏?這就是我們繼續在努力的目標,成本的優勢要更明顯。
品質、速度、成本
問:對研發投資的重視,能不能舉個例子?
答:這也是一個理念的問題。我們這群經營團隊大多也是研發出身,而且都是高手,比較知道拿捏。
我覺得研發的質比量重要,這也是我的精兵主義觀念。所以我們要找最強的技術人才,找最好的畢業人才,他的潛力最好。
問:你都親自去面談?
答:當初其實也不是挑的問題,當初華碩根本沒有吸引力。所以你只能反過來找你認為是好的人,想盡各種方法把他說服過來,變成種子以後,造成良性循環。所以我覺得從企業或管理的角度,最難的就是怎麼造成良性循環。
在面談裡最容易發現,因為你可以看到他的思考過程,看他解問題的方法,看他怎麼去處理一個問題。這些其實很重要。
問:你問些什麼問題?
答:很簡單,如果他做過什麼計劃、什麼實驗,就從那邊開始問起。這比空談來得好。你為什麼這樣做?當初是怎麼做的?如果這樣做的話,把什麼東西搞通了?所以我說還是要有一點技術的背景,就是在這裡。如果他的原理沒有搞通,你就會發現他有一點不夠崇本,可能只能到中手,不能到高手。有的講了一堆,但是做不出來,這可能就是不夠務實。
問:在華碩,你想創造的良性循環是什麼?
答: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也想了很久。空降或不空降沒有絕對的對錯,如果空降真的能對組織有幫助,大家最後會服氣。
當然可能一開始沒有這麼簡單,這時候就是領導人要堅持了。你要幫他扛,只要你有把握最後會良性循環,你能幫他扛一段時間,讓大家服氣了就沒問題。所以第一個,你要確定你找的真的是好的。如果你找的人不行,你幫他扛也沒用!最後還是再見。
當然,第一原則是如果自己的人可以起來,還是最有利的,因為他有文化的好處嘛!很多東西不必講,已經有默契了。
百分之一百二十精神
我一直認為一個公司就是一二○%的法則,這也是一種日本精神。如果要求到一五○%,大家就沒氣了,差太多了。多個二○%,還有得拚。如果只要求到一○○%不太夠。這個觀念也是一樣,想辦法要求到一二○%,這個本來就是公司的人,過去為你拚,為公司拚,可能比較沒有成長的機會。如果差個二○%,你應該給他機會,要想盡各種方法來幫他。如果他能夠起來,就不要用空降部隊。萬一量實在太大,或公司成長的速度太快,不得不找外面的人來,你要確定這個人真的強、真的行,你要幫他扛到能良性循環為止。
時間是檢驗真理唯一的標準。你是這樣,他是那樣,沒關係,看兩年嘛!最後就知道結果。如果這個人不得眾望,很多東西,不管是量還是定性,做到最後都不行。那就是你做了錯誤的決策了。
所以什麼叫空降部隊的對或錯呢?翻開歷史絕對有對有錯的。搞不好是五十、五十,何必去辯對錯呢?是去辯怎麼做好、辯應不應該在這時候找空降部隊。
問:什麼是一二○%的法則?
答:就是加上二○%的勉強,這是人性。我們定目標的時候,加上二○%的勉強。像去年我定六百萬片(主機板生產量)的時候,大家都譁然。現在我們可能會達到。
問:什麼時候是良性循環的起點?隨著組織和企業的成長,這個良性循環是不是需要調整?
答:良性循環應該是一個概念。這中間要做什麼?還是人跟事啊!如果是人的問題,你可能要幫助這個人撐住。有些問題被別人攻擊的時候,可能要幫忙排解,要有耐心地等待。
問:你覺得一個領導人,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擔當?
答:譬如,你覺得外面有個人才不錯,你決定要把這個人找進來。再過來,開始有很多人情問題了,別人一定會攻擊。第一,你當然要告訴這個人,不要一進來就傲氣昂然,該怎麼做事,怎麼跟大家配合?很多地方提醒他一下。對原來的人要鼓勵他們,對新來的人要幫忙,不要用攻擊的。讓事情愈來愈良性。彼此都覺得對方好。
德、才最重要
問:怎麼確定一定會挑對人?
答:這就看你識人的工夫。我重視人的兩個東西,一個是德,一個是才。才可以包含能跟拚。德如果不好,有時候還會產生負面的。所以德還是第一位。
問:你從技術出身,現在要負責很多管理。你要怎麼去平衡這些事情?時間怎麼分配呢?
答:其實就是抓重點。每一個人最後都是這樣,考驗你抓重點的能力。
在這裡面可能自己要小心的,是不要忽略不緊急但是重要的事,因為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問:通常什麼是你的重點?
答:每天自然會看到,這一定是影響很大的東西。
比較重要(important)的東西和不緊急但重要的事情(not urgent but important)如果掌握得好,競爭力會比較強。舉個例子,東西出來了才發現我的價格比你高,或說訂得高太多了,看起來好像很嚴重。這是訂價策略。我看這個量有點不太對,一個禮拜我就知道了,馬上調價嘛!這種東西不會那麼難。但是如果東西出來,我的規格輸給人家(跟技術有關),那至少要四個月、五個月,那完了。
所以不緊急但重要的東西,有時候才是難,要用內功出來打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就是為什麼要注意內功的原因。
問:身為科技界的CEO,你最大的壓力是什麼?
答:我現在最大的壓力還是在人才上。因為還有很多要成長的機會,人還是不夠。
對未來的整個規劃,三C整合是一定會發生的。我們還是走精兵主義,所以現在選產品線,非常小心。我們很小心的走到筆記型電腦,要做就做到很徹底。像server(伺服器),我們都是選比較有附加價值,比較困難的。我們走筆記型電腦,其實是因為它內部的東西,不像大家想像的那麼容易。
相容、速度、市場佔有率--三大競爭利器
問:你們為什麼要進入筆記型電腦的產業?
答:台灣筆記型電腦的技術水準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還比主機板大,可以把它做得很好很徹底,客戶會要求要有更好的品質,我們的好處是客戶它會要求要好的東西。內功配上市場。我們希望做到台灣的TOSHIBA(日本東芝)。
第一個,相容性最重要,為什麼POWER PC、APPLE(蘋果電腦)這麼辛苦,因為相容性就是一個大浪,相容性讓大家今天買到這麼便宜的電腦,有這個好處,你就要跟隨這條路。
第二個是速度,在這個情況下,大家是相容的,然後把它水平分工,有的做軟體,有的做硬體,有的做殼子,分工大家要互相可以用,這就是相容性。這樣大家才可以做,這就要把標準訂好。這就不可能像以前有祕方,現在只有賽跑,就是速度。
第三點就是市場佔有率,我們要繼續面對。像文書處理,現在除了微軟的WORD,你還記得第二家是誰?第三家是誰嗎?前三名太重要,每一個領域,像雷射印表機,你看HP(惠普)一直長大,為什麼Intel(英特爾)把CPU(微處理器)一直拉大,因為這樣水平分工後,每個部份大家都可以做,自由競爭,最後只剩下前三名。
問:你們的行銷理念是怎麼樣的?
答:我們整個競爭理念是這樣,人才跟財力是內功,最核心的競爭力,從這地方去衍生出品質的競爭力。
我們的策略是:新產品在市場領先時,再做廣告。甚至我們有些客戶掛自己牌子的,也利用我們產品領先的時候去做廣告。
所以類似這種技術行銷,反而可以用比較少的錢達到槓桿效果。
問:四年前華碩研發人員嚴重流失,你是怎麼走出來的?你為什麼那麼有勁?
答:其實我覺得自己滿堅定的。我過去在宏,也是這樣的做事方法。
問:你為什麼是這樣的人?跟你的成長過程有關係嗎?
答:其實從念書到做事,我覺得好像都是一樣的理念。就是比較強調漸進,比較強調扎實,事情不是那麼快就發生,但是一定要把事情做出來。
問:你父母在做什麼?
答:他們其實就是一般的公務員,以前是在北斗的稅捐處。像我父親,他也是那種比較倔的人,他不會和人同流合污。
有一次,父親晚上回來,整個舌頭都是血,是因為停電被牙醫刺到舌頭。牙醫說因為你們是小公務員,舌頭被刺到沒關係。
還好我們四個兄弟都念台大,還算爭氣。我們兄弟多少有所體會,大家會比較奮發向上,會有這樣的一種精神出來。
盈科而後進
問:為什麼你一直堅持凡事要自然漸進?
答:因為在求學問的過程,自然會發現有些東西不能速成。就是說我們把水倒在地上,一定會把一個洞補滿,然後那個水才會再前進,我們所謂「盈科而後進」。自己求學的過程裡面,不太願意讀死書,就會比較著重在:為什麼這個題目他會想得出來?為什麼他想不出來?會更著重這個源頭,去找更扎實的工夫,要把基礎建得更好。
我有時候也會把做事情想成是念書一樣。我覺得還是找真理,怎樣在對錯之間拿捏。
問:帶一群技術人員,你是怎麼帶的?
答:第一步是基本課程開課。六個月的時間,我們那些新來的工程師不必工作。我們謝副總就親自教PC最基本的線路,然後,很多協理再教他們跟現在比較接近的、更實際的。因為教最早期的PC線路,是要先清楚原理,但現在已經差很多了,再把這些變化再教下來。然後,再教他們一些比別人更穩定、更高深的東西。
第二步就是真正做計劃。這裡面就是在職訓練,師傅帶徒弟啦,就靠這個了。因為你只有這樣教不夠,要做啊!做了以後再從經驗裡去領教,然後再回去反芻。你當初這樣教也不見得都懂,再反芻。
問:怎麼樣反芻?
答:如果你現在有一個東西、一個現象發生,奇怪為什麼會當掉,這時候再回去找到當初教的,原來這個地方還是沒有教清楚,或沒有了解清楚。所以還是要靠自己。就是說反芻這個部份,還是要靠原來的技術底子。
所以,自動的能力還是最重要的。找最有潛力的,對我來講很重要,我要讓我確信他以後會變高手才行。
問:如何避免部屬因為專業認知不同而吵架?
答:我常常糾正研發工程師,不要文人相輕,不要去批評別人,說別人很菜。通常你說別人菜的地方,是因為那個地方你比較不懂。其實可貴的地方是我比較不厲害的地方,還有別的高手。
我也告訴下面的研發工程師:你今天如果真的是強人,你不要去壓別人,開放心胸與大家一起討論,你自己還是可以往上跑,一次就贏過好多人。為什麼你怕他贏你?要壓來壓去?所以要鼓勵一個很開放,一種求進步的態度,這才是比較務實的態度。
問:現在華碩已經愈來愈大了?
答:現在我們的人才已比一九九三年時多了好幾倍。但一直不夠的原因是,還有很多事要做。
問:像什麼?
答:像我們產品線已經慢慢在選擇精品。像資金,都還沒有徹底運用。還有,我還要擴大我們的競爭力。
避免官僚政治
問:像組織這麼大,目標也這麼大,你怎麼避免官僚政治不會在華碩發生?
答:這是我現在覺得很驕傲的地方,至少我認為華碩的官僚政治是最少的。這就是我講的務實,我在公司都告訴員工不要務虛。例如,只要能夠溝通,很簡單的草稿紙,大家可以談,那就可以了。不要為了要提案給副總、副理,就準備好多時間,一點幫助都沒有。時間、速度這麼重要,大家搞這些虛的,一點都沒有用。
在整個華碩文化裡面,要把官僚政治成分降低。所以我不允許任何事影響採購的決策。我們都是以品質、成本、速度來看採購,看為什麼要選這個廠商。這個不能小看。
如果今天我花很多時間在搞務虛,那麼公司的競爭力怎麼會強?因為人性會走向務虛,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所以我跟我的經理每次都這樣講,當你的屬下有私心的時候,你不要去貶人家,因為你也有私心。但是你要去發揮他的公心,你能做的事是你去發揮他的公心,不是去貶別人的私心。
所以我們的工程師,我們會給他實質的報酬,因為錢還是很重要,然後你再給他最好的環境,像是游泳池等。這是一種拉力,會形成一種力量,會變成良性循環。
從上面一層層下去,只要遇到務虛就制止,到最後,大家就知道了務虛沒有用,那為什麼還要務虛?他準備了漂亮的簡報,但你點他幾下,你這個沒做,那個沒做,他就知道沒有用,鼻子摸了,就趕快回去把事情做好。
問:華碩快速的成長,股票上市後,你一出面,人家就說你是股王,這和你的形象根本是不一樣的,你會不會擔心文化因此變質?
答:這個就是我們的管理團隊要努力的事,讓這兒的吸引力遠遠大於外邊,而不是一直叫你不要出去。我們有把握的是,我們在這裡照顧員工,他們都覺得很快樂,覺得可以徹底發揮。精神和物質都有。
問:你怎麼現在還堅持自己開車?CEO應該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全,你的想法呢?
答:我覺得CEO多多少少還是有一個模範的特質在,所以,如果CEO本身稍微建立一點節儉的特質,對整個文化的影響很大,比你講的都有用。
我跟一般的CEO比較不同,我比較隨性,有時候跟研發人員、業務人員混在一起,很自由。現在很多人到了最上層以後,很容易脫根。
我覺得人和制度是互補的,制度不能做什麼的時候,人可以去補什麼,合起來就是要讓事情發生(make things happen)。
如果這兩個人都有公心的話,合作還是有錢可以賺,其實也做得到。當大家都務虛的時候,為了各自的利益,其實還是零。
財務管理保守
問:華碩如何管理手上的現金?
答:這我們要承認還不夠專業,有點太保守,太多錢放在銀行,財務管理不是很好。但是,我覺得解決的問題並不是財務管理的問題,而是自己本業的問題。
財務人員厲害,是他能在錢的現金流量上愈用愈大的時候,能用到槓桿,把一塊錢做最有效的運用。所以我現在重要的,不是要找一個專業的管錢的人,而是我能不能把事業創造出來,這就是為什麼我講最大的挑戰是本業。
問:除了本業,其他的投資呢?
答:投資我們也在看。但是投資就是一個很好玩的題目,投對了人家就說你很英明,投錯了就麻煩了,人家就說你不務正業。
問:以你凡事求自然的個性,你最想做的是什麼事?
答:我覺得人生最後就是追求真善美,對這幾個方面,我都還滿有興趣的。真,某種程度上就是比較偏向科學、技術,我比較不喜歡太表面的東西。求善的事情,也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美的事,就是藝術這些,談到最後,我想即使是在做事業,最後還是在說,到底你有沒有美感。例如下棋的人,最後他會發現,怎麼把境界提升到他覺得能夠下一盤好棋,比輸贏更重要。講比較容易,但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個層次。
問:什麼叫企業的美感?
答:談美感,其實有兩個特質。第一個就是恰到好處,就像一幅圖畫、一首音樂,它搭配得讓你覺得恰到好處。第二個特質就是它耐看、時間持久,不會第一次看很棒,下一次就覺得沒什麼。
你現在做一個東西,如果只是強調賺很多錢,別人來評價你,說不定覺得這是很醜陋,只會賺錢,或者說用了很多沒有商業道德的招術,我就不願做這樣的事。如果在這裡面真的盡了最大的努力,從各個方面改善,別人才會尊敬你。(洪懿妍、邱花妹、謝宏媛整理)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