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競爭力的真貌
競爭力與價值成正比,與成本成反比,用數學公式來表達就是:
競爭力=f(價值╱成本)
所謂的價值與成本,是廣義的、總和的、三度空間的,也就是包含有形與無形、直接與間接、現在與未來。將這些觀念應用到國家發展,就是為了保護文化、法治、自然等大環境,而能夠創造永續經營的條件,這是一種重要的價值;為發展而破壞環境,雖然省下眼前的成本,但是增加未來的成本,減少未來的價值,或許目前看來無妨,但也埋下競爭力衰弱的種籽。
例如,台灣不生產石油,根本不可能在「天然資源」項目名列前茅,那便只求不要墊底即可,而把成本放在可以創造更高價值的地方。對國家競爭力必須有總和的概念,因為創造的價值和投入的成本,會因環境與天生條件的限制而產生差異。
在國家資源有限,而整個國際趨勢已朝向分工整合發展,一個國家不可能什麼都做,必須有策略地整合國際資源以增加價值,有策略地捨棄「價值╱成本比」不高的部份,才能騰出力量,專心經營好自己專長的部份,資源逐漸累積,才能愈做愈多。
二、什麼是提升競爭力的策略?
擬訂策略有幾個要素:第一,要有遠景、有目標;第二,要了解客觀的大環境;第三要知己知彼,也就是了解自我條件及競爭對手。策略有幾個特質:設定優先等級,環環相扣、循序漸進,然後集中力量,以一個成功的經驗模式,來帶動信心,促成下一個成功,我將之稱為「以成養成」。
從弱勢考量策略
有效策略有幾項考量因素,它們共同的特色是都從自己弱勢的部份出發:第一是考量資源的限制;第二是思考自我的弱點;第三要重點突破。策略不是長期的,而是階段性的,所以必須求其短期有成,在累積許多策略之後,終而達到共同的遠景。
策略的本質是全力攻下一個灘頭堡,建立信心、形象與成功模式,才能繼續開疆拓土。
也許有人認為,在多元化社會裡,大家都很重要,也都需要照顧,因此總是喜歡標榜「全方位」。事實上,集中力量、發展一元,正是為達到多元的結果。
從企業經營的角度來看,即使再好的商機,也不可能一下子同時跨入好幾個不同的領域。假設今天企業轉投資一個事業,三個人有機會去主掌,沒有獲選的兩個人反彈牽制,事情的確很難推動。但若能透過溝通,讓大家知道,將來還有其他機會,而且因為新事業發展起來使公司資源更多,將來的機會可能比第一個更好,其他成員才會願意同心襄助新事業,並耐心等待。
三、重塑國家價值觀
如何提升台灣競爭力?說穿了就只有一個字:人。也就是讓人才發揮潛能,這才是提升競爭力的關鍵策略。原因何在?首先,台灣其他競爭力的條件,無論是土地或天然資源,都相對處於弱勢;其次,它的關聯性大,如果我們集中於此一目標,其他環節就必須配合,連帶也會發展起來。
如何讓人盡其用?關鍵在於運作機制,包含有形與無形的機制。影響機制運作有效性的即是法制和組織,而引領法制與組織的經營理念或價值觀,就是關鍵中的關鍵。
今天競爭力低、行政革新成效不彰,並不是公務員不努力。事實上,能考上高考的人都相當優秀,是價值觀、法令與組織出現問題,才產生目前的狀況。
由上而下形成共識
要建立價值觀唯一的途徑,就是溝通,由上而下形成共識。因為在媒體上大量曝光的是政府領導人、政務官和企業家以及社會領袖,他們的價值觀會起帶頭作用。如果這些人能夠一起來溝通,大家一起來做,十年之後新價值觀便自然而然形成。
台灣要塑造一種什麼價值觀?我想,至少要做到「追求名利是光明磊落的」。從現實面來說,一個社會完全沒有功利,顯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必須要有個機制來支持這個價值觀,讓利益的分配,適當地照顧社會公益。
台灣的希望工程
凝聚利益與共的關係,是台灣的希望工程。台灣現在有許多力量都在彼此的對立間產生內耗。環保與經濟發展、勞方與資方、成本與價值,乃至於朝野政黨,現在看起來都像是對立關係,其實都是利益與共的。
舉例來說,經濟發展的目的是促進生活品質,環保的目的也是為了生活品質,而所得提高亦能改善生活品質。因此,在發展經濟的過程中,人力資源或環保發生的成本,都是規劃要發展何種經濟、創造哪些種價值所必須考慮的。如此,高附加價值、兼顧環境保護的產業,就會得到許多助力。而這樣的發展不僅不會斲傷台灣的競爭力,還會鍛鍊出更好的體魄。
四、性善的經營理念
我們可以觀察到,諸多由於以人性本惡來思考,致使國家發展走進負面循環的例證。舉例來說,地方自治是憲法的既定方向,但為什麼台灣不能徹底落實?有人認為,因為地方人才難留、素質不高。我認為這些說法是結果而不是起因。
真正的源頭是因為沒有用「人性本善」來思考,給予地方人才的空間與舞台太小,嶄露頭角的機會少,所以人才難留。如果中央願意享受大權旁落,落實分散式管理,地方人才自然有機會歷練成大器。
要塑造授權的環境,政策、理念、制度都要往人性本善的方向設計。例如減少不必要的蓋章流程,塑造敢擔當、負責任的風氣。當然,獎懲分明也是必要的,法治的基礎本來是紀律。鼓勵多數人從善,對妨礙到多數人福利的人,則予以懲戒,這才是社會基本機能。
那麼,為什麼政府施政不能秉持性善原則?為什麼法令不能鬆綁?為什麼不能授權?這許多為什麼,都因為做決策的人沒有想通,放棄跟前權力,其實會帶給自己更大的權力。當政府放鬆制度之後,會有更大的權責來維護最精簡、最關鍵的制度。
否則,民眾不給政府施政空間,政府不給企業發展空間,這個國家豈不是動彈不得?
馬來西亞有個「宏願二○二○(Vision 2020)」。從字面上看,這是該國公元二○二○年目標,事實上還隱含一個意義,是左右眼視力二.○,也就是目光遠大的意義。國家發展必須往前看,因為目標和遠景都在前方。過去成功的因素,不管是成本或是時空條件,都已經不同,所以必須重新定位。
五、前瞻的法令架構
結合我們的遠景和經營理念,規劃一套有未來性、能發揮新的生產力的法令架構。這樣的法規,不但適用性強,壽命也會比較長。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有「放眼未來」的共識,才能進一步探詢,哪些法令攸關未來發展,由行政院和立法院共同努力,突破目前發展的瓶頸。
整體來說,要提升競爭力,核心策略在於讓人才發揮潛能,首先要以「人性本善」來塑造互信和諧的環境。其次要創造有效的運作機制,包括兩件事情:第一是立即修改不合時宜的法令,使其具備前瞻性的架構;第二,必須有個不斷自我革新與學習的組織。要達到此一目的,必須從推動行政革新與政府再造下手。
六、提升行政效率
為什麼台灣不能發展成最有效能的政府?為什麼我們不能做個示範?既然新加坡政府可以變成城市國家的典範,台灣也應該有機會變成中型國家的表率,為什麼要給自己不進步的藉口?
檢視過去政府所推動的眾多運動,往往目標並沒有錯,但因為沒有找到方法,便輕率放棄原先的目標。
改革所設定的目標要遠大,但階段達成目標要訂得小,動作要少,更重要的是要循序漸進。為什麼過去的改革多半效益不彰?因為大家喜歡將目標訂得很大,沒有說明漸進的階段可行目標,阻力當然也會很大。
避免責任.把錢花掉?
過去曾有人主張採用合理標改善工程品質,但卻因為大多非專業者也參與做決策,是好是壞大家都沒有責任,結果一點也沒改善。大家只想兩件事,第一避免責任,第二把錢花掉。
目前,立法院正在修改有關「圖利他人」的法令,這絕對是必要的。除此之外,各單位能不能突破窠臼,白己發展出突破性的做法?
很重要一個原則是,一個組織要改善,權力要下放,但責任要往上集中少數人身上,否則就會造成一個結果:人人有責任,也就人人沒責任;一旦出差錯,大家都不對,大家都反彈。現在情況就是典型負面的例子。發生弊案時,責任都是下面的公務員,上面的官員反而什麼責任都沒有,如此誰還有意願改善?
建立人性本善的理念,政府對內要授權,對外則要便民,其中有兩項工作最為關鍵:一是興利,二是簡化流程。
目前政府無法有效簡化流程,原因之一是部份人不願放棄既得利益。因為多幾道手續才能讓自己多擁有權力,其實這也是沒有想通。
也許手上抓著人事權,可以安插人,但是人情擺不平,煩惱一大堆,抓這個權能得到多少正規的名利?扣掉造成怨聲載道的負面效果,實質利益有多大?這種權力的本質是什麼?如果放棄擁抱這個自以為是的權力,換來輕鬆愉快、民眾的滿意度,以及自己的成就感,不也是另一種型態的權力?
七、循序漸進精簡組織
推動行政革新有兩重意義,從人性本善的角度看,政府要做到便民;從政府的資源來說,要讓有限的資源充分發揮效益。
因此,政府組織層級與行政手續都必須大幅減少,大約要做到蓋章減少三分之二,人員減少一半,但同時薪水增加五g%。如此一來,公務員有好的環境,有尊嚴,並可將精簡的人力集中在重點業務,政府不再充斥冗員,大眾也不用苦於蓋章關卡重重。
精簡人力方面,政府可以將人員減半的目標,設定在二十年間逐步達成。對多數公務員而言,二十年距離還遠,不會立即危及生計,但整個改革列車已經開步往目標行進。而領導人得有個心理準備,如果一切順利,要儘可能在十年之間達成。
當一個老舊組織事情愈來愈少,就要未雨綢繆抽出一部份人去開發新事業。即使失敗也沒關係,因為這群人已經為將來學到一些經驗。但現在政府組織並不是這樣,要發展新事業就增加一批人,舊單位又不能刪減,整個組織包袱只會更重,雖然有新投資,卻被舊包袱拖垮,這絕不是有策略的行政革新。
類似的概念,說起來不難,但往往做起來就變得困難,因為沒有共同利益。只要有人問:誰在組織調整過程中被犧牲了?這馬上變成嚴重的政治問題。因此組織變革的規劃,必須以大多數人的利益為計劃的依歸,少數人的損失,則用其他的利益來交換,才能達到照顧大家的目的。
以大多數人為依歸
可能有人會擔心,十年之間,也許主事者早已不在其位,萬一人去政息,豈不是功虧一簣?我想,如果事前做好溝通,使這個觀念變成全民共同的想法,在民主政治之下,繼位者不能不依照多數人民的意志去推動。
除了人數減少之外,整個組織還要進行結構性的精簡,重新檢討有哪些政府層級是可以合併的。例如,台灣需不需要三級政府?我始終認為,組織總部的規模愈大,層級愈多,組織就愈難有效運作。
經過結構改造之後,各部門便可以釋放大量資源。包含人才,可以投入其他建設;也包含時間,民眾可以省下蓋章打通關節的時間,做其他更具生產力的事;更包含社會對政府的信心。凡此種種,不正是提升競爭力的先決條件嗎?
八、生生不息的競爭力
政府就好比一部大機器,推行運動的原因,就是因為這部機器效率不佳,所以要推一推讓它動。但如果有部機器,每次都需要推一把才動一下,那這機器是有問題的。歸根結柢,這是機制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必須將系統設計得自己會動,偶爾推它一把,是要讓它運轉得更快。以宏來說,這個機制就是使命感和利益共同體。
使命感的功能,提供組織成員精神層次的追求目標。利益共同體則是提供成員實質面的追求動力。它的工具,無非是獎勵和薪資。
在新加坡,公務員擁有高於民間企業的薪水待遇,部長級以上官員的薪資,是前二十大民營企業負責人的平均數。除此之外,根據GNP目標的達成狀況,還加發獎金,完全用經營企業的方法在經營國家。其實,所謂「企業精神」,便是在一個使命目標之下(產品、服務、創造環境都可以是使命目標),透過組織與管理,以最有限的資源產生最高的效益。政府的功能不也是如此?
政府瓶頸是形象
目前政府所面臨最大的瓶頸,是形象問題。比方說從政府的立場來看,提升競爭力運動是德政,由於急切希望民眾了解,便大張旗鼓地宣傳,但因為宣傳大,民眾期待高,當成果不如預期,人民對政府的信心反而降低幾分。幾次運動都雷聲大雨點小,就陷入了惡性循環。提升政府形象,不能先宣傳再執行,而是要先做再說。
政府就好比企業,它的產品是政策和服務,有產品就要談行銷:市場在哪裡?需要什麼?當政府所提供的政策或服務,不為人民接受,這是誰的責任?不能怪人民是刁民,就如同企業的產品賣不好,難道能怪消費者是傻瓜?經營者必須反省,究竟是產品不好還是推廣不力。
行銷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客戶導向」。對政府而言,客戶(人民)需要的是好的工作和生活環境,國家競爭力高低,就體現在工作和生活兩個面相:而好的環境,無非就是高品質和低成本。工作環境的改善,靠提升生產力來創造價值與降低成本,而生活的改善,同樣需要提高價值與降低成本。
有天會回頭傷害政府
價值的創造是無中生有,把原來已有的東西炒來炒去,並沒有創造價值,這是需要制裁的。名義上,政府有許多督導單位,但並沒有秉持並貫徹這樣的理念。放任炒作的結果,初期也許影響不大,但當這個現象影響到多數人不能安居樂業,總有一天會回過頭來傷害到政府。
有人會認為,自由經濟就要尊重市場機能,因此政府不要干預。但很多炒作行為都已經違法,別忘了,自由經濟還有一個重要的精神:法治。政府必須提供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如果有違法情事卻不執法,如何稱得上自由經濟?
政府預算制度是一種「成本膨脹(Cost Plus)」的觀念,各單位努力爭取預算,再努力消化預算,花得愈多,下一次可以爭取到的預算就愈多。如果預算沒花完,還要被罰,所以大家拚命浪費。民間企業已經可以做到零基預算,為什麼政府不能突破思考窠臼,仍要以前一年度的預算為基礎,不斷往上增加?
要增進人民的福祉,要讓大家生活、工作得愉快有尊嚴,就必須尊重人性、相信人性本善,在這個基本理念下,政府必須從事本質改造,要凝聚共識,建立遠景,建立一套讓大家共同得利的機制——從公務員到各行各業都是如此。
從觀念的轉變與共識的凝聚開始,共同創造一個生生不息的台灣,這才是我們所要追求的國家競爭力。
(本文摘自施振榮「營造生生不息的台灣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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