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桃園縣,氣氛格外南洋。剛下夜班的馬來西亞工人步出紡織廠,逛完便利商店後三兩信步於南崁路幹道邊和產業小徑。「半瞑卡公用電話的,攏嘛是外國人,」一名世居桃園的蘆洲鄉民說出了家鄉的變化。
寒氣沁人的雨夜,高雄縣一家二十四小時運轉的電纜廠裡,將火紅熾熱的銅條從滾燙熔爐中拉出的,清一色是泰籍勞工,外加泰籍領班。台灣勞工已漸從傳統三K產業(辛苦、骯髒、危險)的夜班裡消失。
台北的服務業也有了改變。麥當勞中山店一到週日,耳邊充斥著菲律賓語的交談與嬉笑聲。據麥當勞中山店店長張璞真統計,外籍勞工約佔週日中山店客人總數的八成,「來到這裡跟出國的感覺一模一樣,」張璞真週日最常聽見客人如此反映。
愛國東路二段的詩威特便利商店,三年前開始豎起國人看不懂的招牌,長長的泰文其實含意很簡單:「您好,歡迎光臨」。二十七歲的林瓊雲接受上一任店主的建議,保留了這句泰文的問候。親切的母語加上店內的泰皇玉照,確實替她招徠不少生意。「附近捷運工程站的泰勞,不會到隔壁的統一麵包買東西,會來我們這邊買,」林瓊雲笑著說。
外勞身影深入家庭
點點滴滴的改變並不止於製造業和服務業領域;合計一.二萬人的外籍看護與幫傭,已深入一萬餘戶家庭,與台灣民眾做最深入、最頻繁的接觸。
鄰近青年公園的華群托兒所所長何世珊說,曾經有一名家境富裕的幼童上下課都請菲傭接送,「後來那名菲傭逃跑了,孩子的媽媽很緊張地叮囑園方,以後再也不能把孩子交給那名菲傭,」所長何世珊回憶。
自一九九○年正式引進外勞至今,短短五年內台灣核准的外勞人數已達二十八萬二千人(含幫傭及監護工),是台灣三五一萬體力工的八%;而一九.三萬的外勞實際在台人數,甚至大於澎湖人口的兩倍。
開放外勞就像政策及時雨,企圖澆熄缺工的旱象。而台灣勞動力不足的現象的確已獲得紓解。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統計,近三年來製造業的缺工人數從一九九三年的一六.九萬,下降到今年的五萬;缺工率最高的皮革業,缺工比率也從三年前的一七.二%,降到今年的七.七%。
但在短短三年的勞力解渴之後,經濟利益伴隨的社會成本,必須由社會吸收;引進外勞的後遺苦果,也仍須全民一併吞下。
「外勞是社會不定時的炸彈,」高雄錫安旅行社總經理洪良志不安地說。「解決了某些問題,卻又引發了其他的問題,」研究社會與人口學的台大農推系教授蔡宏進也表示憂心。
今年十一月,台灣首次傳出菲藉女看護手刃八旬雇主的命案,一舉暴露出外勞管理的缺失,增添雇主家庭心中的恐懼。
三軍總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諶立中認為,外籍勞工或幫傭罹患精神病的前例絕對不少,之所以遲至今日才引起社會關注,是因為「出了事,大家才重視。」遠在五年前政府尚未開放外勞時,他就曾受託替朋友檢查家中的非法女傭,結果確定為精神病患無誤,嚇得雇主趕忙買機票送她回國。
防疫網路破了洞
諶立中分析,在精神醫學上,遷徙與移民都是導致精神病的重大原因,「受過高等教育的留學生都有適應上的問題,更遑論背負經濟、工作及文化衝突三重壓力的外勞,」他說。
引進外籍勞工,已無可避免地拉高了台灣衛生與治安的社會成本。
根據行政院衛生署統計,外勞健康檢查不合格率為一.八七%;去年一到十二月對合法外勞的體檢中,就篩驗出愛滋病帶原件數一二四件(是台灣民眾不合格件數二一四件的五八%)、梅毒一○五件,腸內寄生蟲更有三六四五件不合格。而這些數字還不包括尚逃脫在外(約一萬二千人),以及非法居留(估計約三萬二千人)的外勞。台灣的防疫體系,顯然破了個窟窿。
衛生署防疫處第三科科長林秀雄表示,以衛生署的立場而言,並不希望外勞進入台灣,「逃跑的外勞資料流失,防疫工作也只能儘量把關。」至於精神病的檢查難度更高,「本來好好的,一到陌生的環境壓力增大,要什麼時候爆都不知道,」林秀雄無奈地說。
治安亮警訊
至於外籍勞工的犯罪,在正式開放引進之後只見快速上升,而現有警力卻未增加。
永和分局外事巡佐陳國忠前一夜剛捉完非法外勞到凌晨兩點,隔天一早又得執行遣返作業。夜裡回到分局緊接著策劃另一波的突擊查緝,「兩天只睡了四個小時,不知道今天會到幾點?」陳國忠坐在深夜往桃園縣急馳的警車上,雙眼盯著微飄細雨的高速公路。
警政署外事組組長鄭承明表示,外勞正式引進之後,民事案件比以前多了一倍,每年約有一千五百多件。「而情節較為重大的刑事案件,也有倍增的趨勢,每年已有五百多件,」鄭承明補充。
工業強鄰日本,比台灣早經歷這一切。三年前,因為落地免簽證的門戶洞開,數萬名伊朗人懷著淘金夢大舉入境日本,打算非法長期居留。
未料事與願違,由於工作難尋,再加上語言的隔閡,以及日本社會的強烈排外心理,這群伊朗人終於淪為黑社會私器,開始販賣偽造的電話卡,甚至也發生過為了竊取公共電話裡的零錢,而把整座公共電話抬回家的離奇案例。不過這一切因日本堅守不開放外勞的政策而未惡化。
事實上,台灣在尚未開放外勞入境時,早已有學者分析了台灣將付出的社會成本。
台大農推系教授蔡宏進曾應行政院研考會之邀,在七十九年完成「外籍勞工可能引發的社會問題及其因應對策」研究報告,並出版成厚一五五頁的書。他在此書的第一項建議就是:政策上應以不引進外籍勞工為原則。他反對的理由直指影響治安、衛生、本國就業、產業升級等十大項。
而今,五年前他所擔憂的社會成本都已一一浮現。「隨著(外勞)人數一多,問題將更明顯而嚴重,」五年之後重新審視,蔡宏進說出了對未來的憂心。
短期替代成為永久補充
不單單社會層面,連最令人關心的產業體質,也已有證據證實受到了戕害;三年前在外勞開放之初,勞委會前主委趙守博楬櫫「不妨礙自動化與產業升級」的前提,受到學界強烈的質疑。
中央研究院研究員蔡青龍直陳:勞動力短期替代的方針,已演變成「永久性的勞力補充」。
此外,由於外勞多半棲身在低附加價值產業,「最嚴重的,是拖延了自動化的速度,導致對產業升級的傷害,」行政院經建會人力規劃處處長張丕繼接著皺眉說:「找不到工人,就該加薪啊;無法生存的產業,就該淘汰啊!」
產業升級的路障
資金的大量流失,同時也導致台灣資本累積的下挫。
以每個月最低工資一四八八○元計算,十九萬名外勞一年的薪資將達二十八億(實際金額遠高於此數);這些資金如果無法在國內消費,或成為國內儲蓄,長期而言將削弱台灣的資本累積。
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江豐富手裡拿著一本論文表示,已有學者利用經濟學模型,計算出引進外勞、資本累積及技術升級三者的相互關係。數字證明外勞確實對資本及技術具有替代性,換句話說,也就是妨礙了產業升級及自動化的發展。
「附加價值高的產業不引進,反而讓三K產業引進外勞,是不是本末倒置?」江豐富質疑。
便宜的供給創造大量需求。雖然缺工率已下降,但是從北到南仍大喊缺工。今年八月,高雄加工出口區就有六個公會北上爭取二千五百名的外勞配額。
根據中央大學管理學院院長單驥的調查,外籍勞工的平均薪資只及本國勞工的五五.九%,在如此低的成本之下,已經引發國內雇主對便宜外勞趨之若騖的現象。「漫天虛報缺工人數,需求屬於假性,」單驥觀察。
去年四月單驥針對雇用外勞的企業所做的問卷調查顯示,有七一%的企業認為以二.五萬到三萬元聘雇本地勞工,擔子雖重,但不是做不到。這項結果透露:工廠對外勞的需求的確已被誇大。
勞委會副主委詹火生就表示:「引進外勞的廠商,坦白說是佔便宜,引進一個賺一個。」
高雄縣的巨名電子公司副總經理夏曉清也認為,費體力、高危險的行業,已有「辭退國勞,多用外勞」,以節省五○%勞動成本的情形。
世界第三大製鎖廠東隆五金協理戴紹松觀察,台灣因為自動化的推展,以及因不景氣所造成的工人回流,目前缺工情形已獲減緩,但是自動化程度低的行業,浮報缺工的情形依舊存在。
勞力零工市場凋零
在有些公司追求企業利潤極大化之下,台灣部份族群的工作權成了犧牲品。
延平北路二段台北橋,人們口中的勞力市場,許多人無奈地閒坐著。不等陌生面孔靠近,數十名頸上掛著毛巾的零工反射性地簇擁而上,希望搶得今天的工作,掙取一天二千五百元的工資。
「阮這途無法轉行,欲吃飯要靠身軀,」四十六歲的江阿才看了台北橋三十年來的興衰。在他口中的台北橋,五、六年前隨便做也有二十多天的工,月入最少五、六萬,「現在一個月可能做沒五天,和牽手兩個賺沒兩萬,」出身彰化的江阿才不等說完,又坐回人行道的板凳上。
族群間的無煙硝戰爭
以營建業維生的原住民,工作也受到大量湧入外勞的排擠。
台北縣汐止鎮,靠近北二高橋墩的山裡,一個有二百多戶、為數六百餘人的社區正在形成。「花東新村」——原住民為不忘故鄉而命名的新天地,一個鎮公所不願編門牌號碼的違建區,在戶籍資料上並不存在。他們隨工程而遷徙,散布北二高沿線;用的水,接自山泉;用的電,是工地的蓄電池。就連蓋房子的材料,也是就地取材:印有「Made in Malaysia」字樣的外銷木箱被當成外牆,防水防漏的油紙權充屋頂。
「外勞便宜,但是我們效率高,」三十四歲,來自花連的莊金綠顯得頗不服氣:「光是一個擋土牆外勞就做了一個禮拜,原住民只要三天。」就算考慮外勞一天一千五百元、原住民一天二千五百元的工資差異,莊金綠還是認為用原住民划算。但是有些雇主顯然並不同意,認為外勞可整批來上工,易於管理。
值得注意的是,在景氣繁榮時大量引進外勞,一旦碰上經濟蕭條和失業率上升,外籍勞工就容易淪為種族衝突的犧牲品。
「外勞的合約尚未到期,一遇到經濟蕭條,本國勞工會不鬧?」經建會人力規劃處處長張丕繼質疑。
以德國為例,五、六○年代寬鬆的外勞政策,造成境內外勞人數激增。榮景一過,當德國面臨兩德統一之後失業率陡增的困境,仇外的種族暴動便一發不可收拾。極右派的新納粹黨認為:都是外國人搶走德國人的工作機會。他們手持刀、棍,訴諸暴力攻擊土耳其人和越南難民,滋事千起,最後逼得德國總理柯爾不得不出面譴責他們是「德國之恥」。
在預期加入關貿總協,台灣製造業將可能面臨失業率增加的衝擊時,德國經驗是台灣引為殷鑑的最佳教材。
大量引進外勞不僅創造假性需求,也創造了「違法需求」。
「一些等不及申請、資格不符的公司或地下工廠,自然提供了非法外勞最佳的就業窗口,」熟悉外勞事務的外勞通訊社社長陳管泉表示,已有人蛇集團專門利誘外勞脫逃,其中菲藉勞工主要是在教堂,泰籍勞工則是在泰國餐廳進行。
根據警政署的統計,到今年十月底止,外籍勞工脫逃的人數已累積到一萬八千人(平均不到十名外勞就有一人逃跑),其中已查獲六六四六人,尚有近一萬二千人脫逃在外。「外籍勞工的追蹤管理如果做不到,我們根本沒資格引進,」中央大學管理學院院長單驥直言。
外勞問題的矛頭與核心,都指向管理的不彰,其中最嚴重的,是雇主不守法的投機心態。
針對非法聘雇外勞的罰則部份,根據就業服務法第五十八條的規定,如聘雇人數為二人以上,雇主將被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新台幣三十萬元以下的罰金;如聘雇一人,則只處以六個月以下有期徒刑,或新台幣九萬元以下的罰金。
外勞問題是管理問題
但是自一九九二年五月就業服務法實施以來,查獲雇用非法外勞近六千件,被判刑者只有不到五百件(佔八.一%),大部份均以罰鍰了事;法庭認定既然輕微,當然收不到嚇阻效用。
此外,涉及外勞管理事務的中央部會至少有三:勞委會、警政署及衛生署,三部會間的溝通與配合度決定了政策的成敗。過去因為查察非法外勞缺乏獎勵措施(而捕獲一名偷渡犯卻有三千元獎金),相對減低了警方的查緝意願;且外勞逃脫不屬重大案件,根本引不起重視。
為了提振警方士氣與查緝率,勞委會將於明年度提撥就業安定基金做為取締獎金,並強化各部門間的電腦連線作業,確實做好外勞的動態管理。
勞委會主委謝深山在立法院接受質詢時表示,勞委會將對外勞脫逃問題密切注意,且在台灣合理外勞上限人數尚未揭曉之前,不會貿然開放大批外勞。副主委詹火生也明確重申:「如果沒有建立妥善、適當、公平的外勞管理制度,就算雇主要求也不會繼續開放。」
詹火生坦承,台灣在短期內要擺脫對外勞的依賴並不容易。在對外需求仍強、而諸多管理缺失正一路暴露的情形下,令人不禁憂心:十年後自動化與產業升級的目標,會落後韓國、新加坡等競爭對手國多少?族群間的工作爭奪是否會更加鮮明?而廠商求取利潤的副成本,是否仍要社會來承擔?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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