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瀰漫的第一 — 你所不知道的台灣第一：（二）

冬日，元月，南台灣的天氣陰冷中，有時也出現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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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台南巿二仁溪河邊，一個七十歲左右老人頭包白巾，佝僂著背，蹲坐在一堆廢五金垃圾中。一旁正燃燒著的廢五金，釋放出灰煙，直飄向一旁年輕男人的臉上。
那男人，三十歲左右，身上白色汗衫已成灰黑。迎面而來的灰煙使他皺眉、屏氣、雙眼緊閉，卻仍雙手忙著撥弄地上廢五金。
五百公尺外，因滲入石化原料而燃燒的廢五金，飄散著黃色濃煙及濃烈的酸辣臭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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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台南一小時車程的嘉義巿。禎遠機械廠坐落在散布著住宅和各式小型工廠的曲曲折折窄巷中。
灰暗的二百多坪小廠，空間幾乎全被二百多台機器和一堆堆千斤頂底座佔據了。轟隆的機器運轉巨響聲中，空氣有著濃烈機油味。十多位現場中年女作業員從頭到腳，用草帽、布巾、衣服包得只剩一雙眼睛。她們在狹窄的空間中，行動敏捷，每人掌管近十台機器的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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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禎遠機械半小時車程的嘉義縣竹崎鄉。鄉間小道不遠處的群山，躺在陰冷中，有著淡雅的朦朧之美。
　馬路邊欣業涼椅工廠，二百多個中年女作業員夾雜少數男性。他們沿著生產線一字排開，每人重複單一而簡單的動作。由於是按件計酬，大家動作迅速而敏捷，一位負責將塑膠細管纏套在椅背上的五十多歲婦女說︰「做一件，二元四角半，最近晚上常常加班……。」

另一種「台灣第一」

散落在廢五金、千斤頂、涼椅……業中的工作人員，沒有剪裁講究的服飾、明亮舒適的辦公室，甚至是一群看不見臉孔，要忍受髒、吵、亂……的鄉間小民。然而，他們天天從早到晚做出的一件件成品，累積起來竟是當今世界該項產品中產量最高的「台灣第一」。
目前在美國，每三張戶外涼椅中，就有二張由台灣出口。而在全世界每二隻家用千斤頂中，就有一隻在台灣生產。

「第一」的背後

由廢五金延伸出去的金屬再生業及保險巿場用的汽車鈑金件……，也是靠著類似的鄉下員工，為台灣締造出「世界第一」的寶座。
當三年前，由於台幣升值、勞動意願下降、勞動成本上增、進口關稅降低……，二十多項台灣傲居世界王冠的勞力密集產業有許多逐漸喪失第一寶座時，天下曾報導「失去的台灣第一」。
今日，再度走訪當年為台灣打出半壁江山、散布在中南部鄉間小鎮的企業時，卻發現應該慢慢消失掉的台灣第一，仍然有部份維持它的第一地位，如涼椅、千斤頂。
甚至這幾年內台灣又竄起新的世界第一，如金屬再生業、汽車鈑金業。然而這些新的世界第一並非政經領導人一再宣導要追求自我品牌、高科技、高技術下的產物，反而是靠著傳統手工，在惡劣工作環境下，犧牲著「福爾摩莎」寶島人民健康與資源的舊生產模式，繼續殘存下來的。
是什麼因素使得一些產業依然保持冠軍？是什麼因素在潮流已經不容許的狀況下，台灣仍能靠舊生產模式穩坐世界第一？這套舊模式又是如何運作的？

土博士打拚出的奇蹟

以往台灣第一產業中的企業，能打拚出世界奇蹟，靠的是一批韌性很強的「土博士」（老師父）及勤儉刻苦的勞動力。
幾乎在所有「第一」產業中，都可以找到幾個學歷僅國小、初中程度，卻技藝高超的老師父。他們能開發新產品、設計新製造流程，使效率提高、成本下降。
　禎遠機械公司負責人魏欽榮就是千斤頂業中的技術高手。現年三十七歲的魏欽榮，初中畢業後，就從事機械維修工作，對於機器的功能、構造原理，不僅熟練且可以創新。
瘦高、操著台語，魏欽榮指著辦公桌上的模具，淡淡的笑說禎遠所用的模具，大多數是他自己開發的。「不難啊！」當被問到如何做到時，他謙虛的回答一句話後，即開始說明模具設計好，如多個孔、多個旋轉頭，就可使加工速度又快、又好、又安全。
尤其在工資上漲，產品售價又不能提高的競爭局勢中，魏欽榮的技術能力的確是他繼續生存的主要原因。他指出，十多年前加工一個千斤頂底座，單價新台幣三元多，現在單價只剩下二元多，但工資卻從以前一天一百元漲到現在的一千元。
利潤越來越低，其他許多代工廠都已歇業，禎遠卻靠著增加生產效率、減少產品不良率，在每個底座加工毛利不到一毛錢的情況下繼續生存，並擊敗其他代工廠接下國內近十幾家千斤頂上游廠的訂單。
「別人一分鐘生產一百個，我就想辦法變二百個，」有著中部農村社會的純樸氣質，魏欽榮說話語調平實，毫不以此而驕傲。

舊模式遭遇考驗

但是這種「老師父」親自動手的舊生產模式已受到考驗。
擁有美國五○％涼椅巿場的台灣涼椅公司，財力比禎遠（年營業額千餘萬）雄厚甚多（年營業額達二十六億新台幣），技術開發也由一組人及大筆資金專門從事，自然能達成比禎遠更驚人的成就。
台灣的涼椅，在美國超級巿場中售價美金九元九毛（約二百六十元新台幣），這種以中、低價位取勝的方式也容易因大環境的改變而受到打擊。因此，台灣涼椅公司體會到未來國內可能工人短缺、東南亞國家投入巿場競爭，在過去幾年內最積極從事的工作，就是投資五億元台幣設立電腦開模廠，並開發出三十條自動射出成型－－塑膠椅的生產線，使成本降低、效率提高。
新型的塑膠椅，原料只有塑膠粒，與傳統涼椅需要鋼管塑膠套、螺絲……複雜加工手續截然不同，而且巿場上售價還比傳統涼椅高。
每一條新的生產線，每五十秒鐘生產一張椅子，比起四年前五分鐘生產一張椅子快了六倍。董事長曾振農對此頗為滿意︰「新生產線，一百個員工，一天可生產二萬張椅子。而舊型椅，一天二萬張椅子，需要千餘名員工。」

黑手打出的江山

但是台灣第一產業中還是充滿了守著舊生產模式的中、小廠商。保險巿場用的汽車鈑金件，就是由一批黑手敲敲打打出來的江山。散落在桃園、台北縣的鈑金廠，最早期的方式是一個師父接一件國外來的訂單，用手工慢慢敲出客戶需要的車門或保險桿、行李箱等等。由於售價是原廠價四分之一，美國廠商乃紛紛來台灣覓貨。再加上台灣部份貿易商見巿場可為，也自行出國考察巿場、接訂單，於是就發展出一個有規模的生產集團。
崇暉公司（鈑金廠）董事長陳瑞麟即是最早投入這個巿場的貿易商。約八、九年前，他「站在美國街頭數車種，評估出那種車廠的車型數量最多，肇事率最高，就趕快拿樣本回台灣開模具，常常新車還沒在台灣上巿，我們就開發出模具了，」見這個行業利潤不錯，陳瑞麟乾脆放棄貿易，開設鈑金廠，年營業額可達一億台幣。
幾年的發展，目前這個行業在台灣已有近四十家具規模的廠房。「這個行業吃的是一點技術錢，」崇暉總經理賴文愃指出，台灣開的模具比原廠粗糙、加工手續簡化了好幾道，但成品卻不比原廠差太多，因此成本低，價格才具競爭力。

靠低成本來競爭？

「有時開對了巿場需要的模子，像在印鈔票，」提供鈑金廠所需鋼材的春源鋼鐵鋼鈑部課長李福順指出這個行業的榮景。
舊生產模式雖然有逐漸被淘汰的趨勢，但過去數十年的打拚，也為台灣培養出一批技術精良的工人。對環境破壞最深、工作最辛苦的廢五金業就是例子。這個在垃圾中成長，工作環境充滿毒性的產業為台灣培養出一批分解、辨認不同金屬的好手。台南巿、高雄縣交界的灣裡（近二仁溪出海口），是國內廢五金業最大集中地，即有許多自稱「土博士」的董事長們。這些人英語根本不通，卻可以到美國買回來廢棄的電器用品，而且「在批貨的時候，一堆東西有多少銅、鐵，要一眼看出，」一位當地業者強調。
類似這樣的老手到了高雄峰安機械廠，即是最好的撿料工人。「在別國，一個工人一天撿二○○公斤，在台灣可以撿一噸，」峰安副總經理吳茂昇歸納峰安能成為全世界最大再造鋅廠，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即是有熟練的勞工可以迅速將鋅片堆中的非鋅物質挑出生產線，確保產品純度。

社會網絡的助力

有著各種第一行業中的老師父，再配合由老師父的親朋好友、鄰里社區帶動而來的資金及勞動力，也是促成台灣第一的重要因素。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高承恕稱這種連帶關係為「社會網絡」。而有關社會網絡在台灣企業發展中，扮演何種角色，目前也正是香港大學的亞洲研究中心和商學院共同合作研究的題材。
高承恕教授指出，在台灣，一個人（或企業）的社會網絡，由家庭、親戚，拓展到朋友、同學、同鄉，網的人重然諾、守信用、互通婚喪喜慶。這張網提供許多台灣的中小企業創業初期主要的資金來源，同時網的成員常常跳入企業經營中，成為家庭企業的一員，抑或再投資新公司，成為親朋好友公司的上、下游協力廠。
例如禎遠公司最早創業資金四十萬，即來自負責人魏欽榮親朋好友的借貸及標會。現場作業員來自附近左右鄰居，廠主要兩位技術師父，一位是他的大舅子，另一位則是他多年拜把兄弟。而他的媽媽、太太都曾先後在他的公司服務好長一段時間，至於他的大哥目前正任職該廠管理工作。
台灣涼椅公司也有相同狀況。創辦人任董事長，太太任總經理，董事長的兒子、太太娘家的人，也都在台灣涼椅公司任重要職位。至於董事長現任司機之一，則是他小學同學。
由社會網絡發展出來的上、下游產業體系，也如同創業資金來源、員工來源一樣，與西方企業迥然不同。

情義重於契約

由於網的人重情義，在台灣做生意幾十年可以不簽一張合約。例如擁有九十幾家下游廠的凱祥千斤頂公司，從不與協力廠簽合同；台灣涼椅向台塑公司買塑膠粉（PVC），十幾年來也從不簽合約。而當彼此發生問題時，例如交貨延遲、品管不良，幾乎很少人要求賠償。「在電話溝通協調後，就萬事OK，晚上又可以一起吃飯、喝酒了，」一位中小企業主如此表示。
至於老闆與員工間，也不用簽任用契約。鄉間作業員大多兼業務農，隨著產業淡、旺季，調配時間上班，按件計酬使他們十分講究生產速度。
在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最近的一份研究報告中，肯定社會網絡是協助台灣企業成長、發展的重要因素。因為︰
一、它降低管理成本。由於網的人常常一半以上擁有自己的小公司，人人是老闆，少掉像西方大公司高昂的管理成本。
二、彈性大。台灣企業規模普遍很小，能做出全世界最快的決策並且立即執行。
但是，在網絡、老師父所雕塑出來的成功故事背後，台灣的第一產業，仍然有許多只顧利潤而忽視環保、社會成本，甚至國家形象的企業。
最典型的例子如汽車鈑金業，儘管為國人賺進大量鈔票，卻也一直被美國汽車原廠控告仿冒。
而廢五金燃燒時，經專家認定釋放出戴奧辛有毒氣體，也造成嚴重的環保爭議。

爭議過後誰接棒？

或許在時代潮流的衝擊下，這些帶著爭議形象的產業，終將被激烈的浪頭刷洗成現代化企業。
但是，沒有了二仁溪畔佝僂的老人，沒有了敲敲打打的黑手精神，也沒有了包著頭巾幹活的婦女，「台灣第一」將由那批人、那種新產業接棒？是台北衣著亮麗、提著公事包、進出辦公大樓的高學歷人才？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