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貴族的新樂園 — 法國人在台灣

六年國建的討論聲浪方興未艾，計劃中的高速鐵路、核能發電廠、航太工業等公共投資項目，在不景氣的九一年初，像塊令廠商垂涎的大餅……
才剛萌芽的環保意識，將帶來另一個新機會，據估計將有六三○億新台幣的生意。

一探賺錢良機

對進口商來說，台灣原料藥巿場每年還有八六％需靠外來供應的商機。
一塊塊惹人遐思的新巿場，都在景氣低壓下，向台灣廠商發出誘人的異香。但問題是，台灣廠商吃得下這幾塊香噴噴的大餅嗎？
法國在以上幾個新巿場，算是異軍突起。憑著法國人講究吃的本能，他們顯然看出台灣這塊新餅的潛力。加上對台三百億台幣的貿易逆差，世界第四大貿易國的法國，終於放棄以往率世界之先承認的中國大陸，而將注意力轉往台灣。
大好的賺錢機會，甚至使一向不善於放下身段、推銷自己的法國人，也由工業部長傅魯親自領軍，繼一九八二年以國營事業董事長身分來華訪問後，第二度到台灣一探究竟。
三、四年前的台灣，還看不到這麼多法國公司和法國人。直到台灣經濟大幅起飛，人民購買力增強，政治環境更為開放後，才有大量的法商湧入。一九八五年，台灣的法國公司不到三十家，而今已達到八十多個。
縱使雙方往來越見密切，但是這八十多家法商中，真正投資在台灣的公司不過三十五家，數量和金額也只佔所有在台外資的一％。根據經濟部統計，在法國境內投資的台灣廠商，區區只有詮腦和艾鉅兩家電腦公司。
然而，兩個民族相遇之後，卻產生特別契合的化學反應。來台灣十年，一手參與早期法國科技文化中心成立，現在是法國核燃料公司（COGEMA）駐華代表的魏延年，便高興地指出中國人和法國人做起事來非常順利，「每次貿易往來，都沒有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長久以來，台灣人腦海中的法國是香水、葡萄酒和浪漫巴黎；而法國人對台灣的形容詞也只停留在「有錢」。隨著台灣法商公司和法國人逐漸增加，一層民族性相似的面紗才慢慢揭開－－法國人稱之為「拉丁性格」。

應變彈性、伯仲之間

曾在法國留學三年，目前於法國大都會運輸工程顧問台灣分公司（SOFRETU）任職的郭培芝，便深刻體會法國民族性和中國人極為相像，有時候「甚至比中國人更像中國人。」
注重人情、做事隨性、不一板一眼，充分表現中國人和法國人不喜束縛的天性。因此上班遲到，今天做不完的事，第二天補回來就可以，對法國人似乎都變成順理成章。
對於這種較具彈性的個性，負責台北捷運木柵－－松山線的馬特拉公司（Matra）總經理普蘭諾，便根據他在台灣二年半的觀察發現，中國人常會想出變通的辦法解決問題，即使有時候這些方法並非是完全正確的手段。「中國人在這方面是冠軍，法國人也差不到那去，」高大的普蘭諾以低沈的聲音促狹地說。代理多項法國化妝品的一位貿易公司業務人員，以法國蘭蔻化妝品在台灣成立分公司的經過，說明法國人對變通做法的擅長。
去年年中，許多代理商因不滿蘭蔻即將成立分公司的做法，紛紛自百貨公司撤櫃。然而因為合約尚未到期，蘭蔻雖然很快將專櫃補滿，卻不能在十二月底以前正式販賣。
因此蘭蔻便以彩券附帶贈品吸引顧客先買，一月才能提貨的方式，避免了無法正式營業的損失。　
　普蘭諾更以法國人常想辦法少繳稅的例子，點出法國人與中國人相似的地方。
拉丁民族喜歡吃、喜歡喝、喜歡享樂的生活哲學，也在中國人和法國人身上隱然若現。專做自動化系統和零組件的特力美公司（Te’le’me’canique）總經理畢得龍，就和台灣企業負責人一樣，每星期至少有三至四次應酬飯，過年前更和業務人員頻於趕赴客戶的尾牙，拉攏感情，為長期的生意關係鋪路。
中國人和法國人最大共通點，在於個人主義的色彩。一位有五年和法國人工作經驗的祕書大大比劃手勢、急切地說︰「他們根本都自己做自己的，誰也不理誰。」自掃門前雪的心態，造成各部門缺乏橫向連繫。
馬特拉公司的普蘭諾也認為，從前在台法商都各打各的仗，沒有一套明確做法。直到法國工商會在台分會成立，新的法國在台協會主任和商務代表上任後，「才有一個比較整合的架構。」現在法國人每個月會選一個星期五，在亞都飯店齊聚，互相聯誼並交換意見。
一位在法國公司擔任行政工作的中國職員，就對法國人個人主義的作風引以為苦。她氣呼呼地表示，公司的法國人常為自己利益著想，例如辦簽證的延誤，法國人不管誰先來後到，也不管可能是外交部的手續發生困難，就一味催討。「他們都說這不關他們的事，難道是我的問題不成？」他談到法國人絕不容許別人侵犯自己權益時激動地說。
法國人眼的中國人，更是急切追求個人成功的典型，因此他們相當諒解中國人喜歡當老闆的心理，卻也困惑中國員工可為薪水多出二千元便跳槽的動機。
最早在台灣成立分公司的法商（一九七五）、出售工程塑膠的法台公司（Rho’ne Poulenc）副總經理巴樂民，肯定中國人的個人主義，造就了台灣社會的特殊活力和彈性，「但也造成台灣恐怖的交通狀況，」他打趣地說完後，便逕自呵呵笑著。
個人主義心態導致公司組織鬆散，使台灣和法國企業經營者，必須藉由權威的塑造，以統合控制各部門運作；也同時間接造成老闆不願放權、反而事必躬親的管理模式。一位在法國公司工作一年多的員工就不勝其煩地抱怨︰「老闆連每一張傳真、每一封DHL（快遞）都要看。」

九○％的當地人

一九六八年第一次到台灣，並娶了中國妻子的法亞工業合作組織駐華辦事處主任柯慕瑞特別指出，中國人和法國人近似的個性及態度，使得「首次接觸相當容易，」而雙方在商業合作時，也更容易明瞭困難所在，快速找出解決辦法。
燭光、葡萄酒、舞影繽紛中，法國高速鐵路顧問也不免入境隨俗，為傳統中國尾牙增添法國式浪漫。也許是中、法兩個民族都流著熱情好客的血液，也許是法國人刻意適應本地文化的努力，四、五十位中、法籍人士共同的晚宴中，感覺不出不同國籍人士相處的尷尬與隔閡。
特力美公司負責採購的繆詠華，從老闆過年送紅包、公司成立看風水、拜拜的種種舉動，看得出法國人想真正了解中國人的開放心胸，「本來尾牙後還要去唱卡拉OK呢！」

同中有異之處？

民族性的相似，並不能完全彌補因文化背景、社會養成過程不同，而導致某些習慣上的差異。對於這點，大多數法國人都豁然地表示是時間可解決的問題。「只要在台灣一天，就必須不斷學著適應，」在世貿大樓寬敞明亮、色彩豐富的辦公室中，經常閱讀中文報刊的法國工商會主任戴仰華說出他的體會。
意法半導體（SGS－Thomson）台灣分公司協理陳國峰也笑著讚揚他法籍老闆季逢華來台灣兩年的成就︰「他常說他在一個地方待了一年又一天，就是九○％的當地人了。」季逢華只是在台灣四五○個法國人的例子之一。
事實上，中國人對法國人最大的挑戰，就是「經常拐彎抹角說話，」身兼法國工商會在台分會主席的季逢華提出他的觀察。
台北、高雄高速鐵路計劃顧問，才到台灣二個月的貝侯修也不解地問道︰「中國人不太肯面對面直接溝通，是不是真的怕丟面子？」他留著鬍子的臉上，充滿疑惑的表情。一位業界人士表示，在貝侯修之前的一任顧問，便是因為作風硬、說話直，溝通上發生問題，而在去年九月剛簽完約，十月便離職返回法國。
但是在法國里昂信貸銀行（Credit Lyonnais）台灣區總經理張建雄看來，法國人更是好面子的民族。
八年前他被調到加拿大時，亞洲區經理因不願放人，而與美洲區經理發生激烈爭執。最後張建雄只好完全以個人意願為理由，親自向亞洲區經理說明，並許下日後調回台灣絕無二話的承諾。「你一定要幫他們找台階下，」在里昂信貸銀行已有十三年工作經驗的張建雄說。
中、法教育制度養成不同思考模式，亦是引發溝通不良的觸媒。「中國人教育的基礎在於對前人經驗的尊重，而法國人則著重個人邏輯推理的養成，」法國大都會運輸工程顧問公司總經理、一九八二年曾為高雄火車站地下道工程來台三年的畢龍，才一坐下便興致勃勃地說。

尊重經驗Ｖ．Ｓ．邏輯推理

這層思考模式的差異，曾譜出台北捷運局和馬特拉公司之間一段有趣的插曲。由馬特拉公司委託承包商設計的電聯車，因為是無人駕駛的自動控制系統，所以未裝設雨刷。但台北巿捷運局卻認為台灣多雨、多灰塵，且電聯車難免有故障，需要人駕駛的時候，因此堅持裝置雨刷。
雙方各為自己堅信的設計理念和實用性質僵持了一年，最後法方才不情願地讓步。「如果是日本人，我們要，他就會裝，」法國人的固執令一位捷運局官員既覺好笑，又只能搖頭興歎。
純就生意觀點來看，台灣巿場有錢、有計劃的龐大潛力，才是吸引法商渡海而來的主因。台灣地理位置的優勢，更是法國人垂涎的目標。
自稱擁有高科技成就卻不懂得賣的法國人，更希望以居東亞樞紐的台灣為中心，向外拓展亞洲巿場。法亞貿易促進會主任黎龍直言不諱台灣是法國的最佳跳板。他辦公室中的世界地圖上，如小指尖般大的台灣，突然顯得耀眼起來。
巡禮所有在台法商可以發現，法國的大公司、大集團，已經以化整為零方式，悄悄進入台灣巿場（見表）。
法國集團縝密計劃登陸台灣，將扮演火車頭帶動角色。單是木柵至松山，由馬特拉公司以七十八億台幣標得的中運量捷運系統，其軌道鋪設、電扶梯、自動控制系統、車體本身、供電系統、驗票設備等，就將牽動上百家法國公司，「這個擴散效果太大了，」一位捷運局官員表示。未來高速鐵路、台北及其他都巿整體運輸系統的規劃，早已變成法國公司摩拳擦掌、想一舉擒獲的目標。

靠人不如靠己

挾著大量所謂「高科技」進入台灣的法國公司，能否使台灣企業從中獲利呢？在「西歐的經營管理」一書中，日本人吉森賢認為法國在技術與經驗移轉上，表現較日本大方。甚至法國在經營一段時間後，習慣將高層管理職位讓給當地人擔任。
與法國家樂福公司合資開設大型超巿的統一企業中，當年參與計劃的襄理羅智先，更肯定法國人是「只要這邊有要求，有問必答。」他舉出統一和日本東急合作開設超巿計劃的例子，法國家樂福不但未曾反對，反而主動提供歐洲超巿的經營方法及趨勢的資訊。（見附文）
但是一位參與捷運工程的官員，則抱持保留態度︰「你要求他上什麼課，還不如自己吸收。取人家之長、補自己之短。」
台灣成為外商爭食大餅的巿場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未來幾年內各國仍將以進入歐洲為首要任務，對台灣還不致採取大動作。歐洲統合完成後，聚光燈焦點將轉向亞洲，各國財團可能將匯集更大的財力叩關。如何在這三、五年內調整自己？台灣產業剩下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