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受矚目的台塑「十三項建設」-烯烴廠(通稱第六輕油裂解廠,生產石化最上游原料)及相關計畫,進入緊鑼密鼓階段。依計畫,全部的技術合約將在六月確定,五月廠址也將敲定。
推動烯烴廠的工作,半年多前就開始了。白色厚重的台塑大樓裡,會議室不時傳出報告、爭辯聲;閩南話時聞的各樓,穿梭著談判技術移轉、講英語的外國廠商;幕僚人員更是人手一部計算機,細細盤算這項四百多億的投資細節。
歷史性的投資
烯烴廠的投資,對台灣石化界、對台塑本身,都是歷史性的。台塑將因此從三十多家石化中間原料廠中,一躍與全國最大企業中油並列上游原料廠。這個投資,台塑董事長王永慶已向政府爭取了十幾年。
投資烯烴廠的提議,雖一再被政府駁回,但台塑的幕僚,卻沒有放鬆對計畫的追蹤。所以去年九月經濟部一正式點頭,沒幾天台塑就和美國Stone & Webster簽好了技術合約,到對方廠見習的先遣部隊,也在十一月就來回一趟了。
一連串緊扣的行動,展露了台塑幕僚、經營人員在「經營合理化」以外的特長-投資規畫。
王永慶曾說,台塑能從實驗室規模的塑膠粉產量,成長到全世界最大的塑膠粉廠商,是因為「一貫不滿足於現狀,追求合理化,和對塑膠粉工業遠景的信心」。三十年來大大小小成功的投資,累積成今天台灣最大的民營企業,一如台塑系統化、標準化的工作方式,投資,也有成套的作戰策略,涵蓋範圍上自大原則,下至小細節。
第一主義
台塑的投資哲學,就是四個字:保持領先-不是搶第一(像烯烴廠),就是規模最大(像印刷電路基層板)。換成台塑的「公司語言」,就是掌握原料、大量生產、降低成本、促進下游發展(也就是創造更大市場)。
這個原則,雖來自只講「點點滴滴求合理化」、不空談理論的台塑,卻正合市場學「市場領袖」的策略。
美國行銷專家Lewis Carroll傳授市場策略時強調,市場領袖不論採攻勢或守勢,都應對準更大的市場占有率。產品創新或售價降低,是搶占市場的兩大利器,而經濟規模的生產,最能降低成本。
做了十三年幕僚工作的台化總經理室特別助理李憲寧,舉龍德縲縈廠(人造纖維原料)為例,說明台塑集團對經濟規模的評估。
龍德廠計畫投資十二億,建立一套月產二二五○噸縲縈的設備,要用二○二人,十年回收。再仔細一算,發現投資兩套,產量倍增,卻只多一半費用、再加三十四個人,五年就可回收,結果投資了兩套。
把經濟規模換算成每個員工的營業額時,每人「不到三十萬的投資就不值得做,」台塑總經理王永在說。據他估計,一般石化工廠每個員工的營業額約十萬。
在背後支持台塑經濟規模生產的,是世界市場,而台灣攻打國際市場的前鋒,是塑膠鞋、成衣這些下游工業。所以台塑經濟規模生產之後,更配合一套輔導下游的措施。這個作法,迄今最為台塑人員津津樂道的,是HDPE(高密度聚乙烯,一種塑膠原料,可做薄膜、玩具等)的投資。
三年前,台塑投資十二萬噸HDPE,市場需求不到六萬噸,加上台聚原有的五萬噸,整整超過需求兩倍多。台塑這項投資的前途,當時許多石化界人士不表樂觀。
但王永慶認為這個市場需求偏低,原因是國產原料價格高,嚴重削弱下游競爭力,阻礙正常發展。於是台塑的HDPE一上市,售價即比台聚獨家生產時低了三分之一。
有下游才有台塑
只不過兩年的時間,HDPE就供不應求。去年,台塑為因為台幣升值而召開的與下游廠商協商會議,下游廠質詢最激烈的,卻是包括HDPE在內的原料不足。這時台灣HDPE產能已達二十萬噸,如果依石化公會三年前的估計,台灣到一九八八年HDPE的需求量,只有八萬四千噸。
刺激需求倍增的原因,王永在指出是價格降低,使下游加工外銷有競爭力。但台塑的產品開發行動,也是一大助力。
台塑先建實驗工廠,買了二十幾台加工機器,擴大HDPE的用途,做出成品如塑膠袋,銷日風評不錯。王永慶更親自出馬,和下游業者座談,願意買進這種加工機器,再讓廠商以分期付款方式購買。
王永在表示,台塑集團各單位,都致力研究原料的新用途,再把研究出的新加工方式移轉給下游。在台塑集團最近一連串的新投資,如CPL、PTA(均是人纖原料,台塑生產之前,各由中化、中美和獨家生產),石化業預期將有另一場精采的競賽。
超出市場需求的投資,也在國內造成競爭優勢。「市場需求全占光了,誰還敢跟進?」曾任台塑總管理處總經理室副主任、現自創台育企管的伍朝煌說,別人一看,再投資也沒有市場消化,只好作罷。
大原則之下,成功的投資,更要資訊蒐集及分析、研究開發、建廠、追蹤考核等人員合力出擊。「這是整個公司參與的大事,」負責台塑美國廠等大投資案的總工程師李天賜說。
昆虫的觸角
跑第一棒的,是蒐集、分析資訊的總經理室、經理室幕僚。他們研究書面資料,更觀摩世界工廠。「就像昆蟲伸出了觸角,四處蒐尋,」李天賜比劃著模擬觸角的兩隻指頭說。
辦公室,幕僚細究如樹枝般不斷衍生的石化關係圖,尋找投資方向;埋首書籍、雜誌、調查報告,掌握新技術;更請來電腦助陣,透過人造衛星,和國外專司蒐集資訊的公司連線(如Dialogue Information Service Inc.),早上打進出指令,下午就來一疊資料。
台塑特別助理柯吉郎說,每年光花在史丹佛研究中心的資料上,就要二十萬美金。台塑集團最年輕的特別助理台化李寧憲估計,台化訂閱百種以上專業報章雜誌,一年約花一百五十萬。
踏出國門,台塑有許多關係良好的國際級石化公司,像德國的Hoechst、法國ATO Chem等,雙方互派人員實地參觀工廠,常可獲得書面上找不到的新主意。幕僚人員每次出國看工廠,報告都超過二百頁。詳載對方在管理、技術上的優點,甚至分析缺點。
「這種交流絕對是有來有往的,」台塑協理李志村強調,這些外國公司雖和台塑有生意往來,但在技術方面,台塑也必須大方,互相交換心得。
時常拜訪、參觀國外工廠,常有意外收穫。李志村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說,有一次他拜訪德國Wacker Chemical和他們主管閒聊時,知道一項尚未公布的提高塑膠粉產能的新技術,就積極研究投資這項技術的可行性。不久Wacker總經理來台,台塑趁機和他談技術移轉,兩天內敲定七十萬美元的合約。這項技術,用在原來的設備上,比原來提高一成以上塑膠粉產量。
決策迅速的背後,是幕僚事先詳細的計畫。找到有希望的投資,要經過初步評估,看是否達經濟規模,原料能否掌握。很多案子就在這擱淺,但並不意味打入冷宮,只要情勢略有變動,馬上拿出來重新檢討。
二氧化鈦(俗稱鈦白粉,是油漆、牙膏等的增白劑)就是個例子。早在十年前台塑就計畫了,但當時不到經濟規模,建檔收存。前年看市場已有經濟規模潛力,再從檔案中找出計畫,十幾個人做了好幾個月研究,找到技術來源,先付了三百萬元,計畫、圖樣都畫好了,卻因工業局核准杜邦設廠,只好再回籠。可預期的是,將來情勢如再有變化,這些努力將會再派上用場。
通過第一關初步評估,作細部投資規畫時,考慮的因素更細密。根據「投資作業規範」,每個投資都要滿足三十五張表格的要求,從大環境的市場態勢、法令要求,到工廠的技術、工程、人力,及最終的效益,都要精打細算。
細部評估、計畫完成,交給董事長、總經理,還是有駁回的可能。像紡織事業部想在嘉義建廠,王永在覺得用人還是太多,經濟價值不足,駁回。「他們覺得辛辛苦苦做出來,不甘心,又再做更充實的規畫,」王永在回憶說,經過好幾次的努力,這項投資最後還是通過了。
倒推成本計價
企業主持人積極參與投資規畫,有助掌握全局,迅速決策。午餐會報,大大小小正式、非正式的會議,各公司的營業狀況、投資計畫、世界情勢,不斷輸進主持人王永慶、王永在的腦,使決策迅速,減少錯誤。
談判技術合約、購買設備時,王永慶、王永在也常參與。王永在就常出面買設備。對原料、資材價格如數家珍,王永在常以台塑投資的成本來倒推計價:「我買機器出了名,別的公司都跟著買。」
負責各事業部盈虧、發展的經理,也是投資的靈魂人物。他們熟知市場變化,觸角靈敏,常是新投資的發起者。
南亞四部經理王文洋(王永慶的長子),就在印刷電路基層板的投資上,費盡心思。這是繼喧騰一時、與惠普的印刷電路基層板合作之後,台塑的另一項高科技探險,去年年底時初探市場。
三十六歲的王文洋說,基層板的點子來自南亞生產的玻璃纖維布(基層板原料之一)。當時完全是外行,不敢直接找基層板廠商,怕對方不肯說,就從環氧樹脂、銅鉑這些基層板原料廠商學起。「光是弄懂環氧樹脂,就花了半年,」化工博士兼物理碩士的王文洋說。
有了基礎知識,決定計畫可行後,便四處找技術、結果是四處碰壁。因為基層板屬高科技,日本保護得很厲害,偏偏日本品質最好,王文洋硬頭皮到日本苦等三菱瓦斯社長一小時,還是見不到人。
美國西屋有意給技術,但堅持合資,王文洋不肯,最後找到義大利的MAS,又允諾將來輸歐產品交給這個公司銷售,才爭取到技術。
先做出再開口
對朝特用化學探路的台灣石化界,買技術常是新投資的瓶頸。在國外廠商惜售技術時,研究發展人員就是最佳籌碼。「家要先做點東西,再開口,」說話輕緩的李天賜說。碳纖(網球拍、釣魚竿等原料)就是個例子。一開始,誰也不賣給台塑,台塑就自己從亞克力纖維抽絲、碳化。做出眉目後,「國外廠商急了,一想如果不賣我們,我們也能做出來,生意反而沒了,就把成熟的技術賣給我們了,」一位參與計畫的高級主管說。台塑碳纖技術購自美國Hitco
據王永在估計,台塑集團的研究發展費用,占營業額一%左右,有一千位研發人員。
投資的競賽不止對外,台塑集團各公司間的競爭也時間,像MBS(耐衝擊塑膠),台塑、南亞都屬意,王永在最終裁決時,投資交給台塑。他指出,台塑十多個人研究MBS一、二年,自己開發出技術,而南亞的研究還粗淺:「這不能騙人的,拿出資料就知道。」
量小失效
大量生產、降低成本的投資策略,在大宗原料的投資上,給台塑帶來不少成功。但在投資附加價值高、市場性強、量較小的產品時,這種策略卻未必奏效,塑鋼就是個例子。
塑鋼可以取代鋁合金,製成門窗等建材。南亞一位主管承認,由於建材規格變化多,在生產上無法以產量降低成本,工人又不習慣,生產常出問題。加上塑鋼是新產品,需要強力行銷,這又不是台塑專長,所以推出以來,連虧了六、七年,一個月賠二百萬以上。
前年,王永慶長女婿陳徹奉命組成專案小組,引進豐田式管理,改按件計酬,並更改配方降低售價,終於在去年出現盈餘,約一千多萬元。
台塑的投資哲學,在油價高、變幻莫測的八○年代,更將受到挑戰。一位競爭對手,在稱許台塑投資決策明快的同時,更指出:以物美價廉創造市場,在油價平和的七○年代以前是對的;但八○年代以後,大宗石化原料應交棒給成本低的產油國,台灣應朝高附加價值產品發展。
這位高級主管分析,大宗石化原料對價格十分敏感,油價一升,石化原料跟著上漲,需求馬上跟著掉下來,繼續朝大量生產走,結果是「大好大壞」。
未來投資走向
台塑一位高級主管透露,在不景氣的民國七十年,全世界的塑膠粉行情都極壞,九-十二月,台塑虧損達四-五千萬。
日本早體認到這種趨勢,加上人工成本高,所以致力往特用化學發展。日本最大的合成纖維廠商東麗,也積極在高分子化學努力,每年研究經費約占營業額三%,而全台最大的民營企業台塑卻只有一%。
台塑對這種趨勢已密切注意,並採取了行動。前年,仁武成立了研究大樓;烯烴相關計畫中,也有些是工程塑膠原料或精密化學原料(如phenol系列),但對年營業額逾千億的台塑集團,這只是一小步。如何加強研究及市場行銷,帶動台灣石化工業的升級,將是塑膠巨人未來投資的新挑戰。
台塑總經理王永在:
投資看需要,不在利潤
問:台塑已是台灣的最大民營企業,為什麼還要朝上游的輕油裂解廠發展?
答:現在乙烯這許多我們要用的石化原料,都不夠,整個要發展,不做也不行。
問:可是中油已著手興建第五個輕油裂解廠,再加上台塑的計畫,台灣的乙烯產能整整增加一倍有餘。市場會不會供過於求?台塑看準的市場在那?
答:現在分配下來的石化原料,並不會太多。中油生產的,我們過去向他買的,仍照契約給他拿,我們現在自己生產的,再做另外的工廠配合,有十幾個工廠,這些工廠產品的種類,也比過去多。
民國六十二年,我們就計畫要做輕油裂解廠,但被政府駁回。現在是國際化、自由化,不然我看也不可能。現在的工業政策,民間要做的儘量讓民間做,過去很多不能做的,現在通通開放了,像PTA,申請了很久,一直到最近才准。
問:總經理剛剛說會做輕油裂解廠是因為原料不夠,可是為什麼要民間來做?台塑來說?民間做和政府做有什麼不同?
答:本來六輕是台塑、華夏、福聚、台聚幾個公司感覺原料不夠,要推動中油公司增加設備,又不太可能,因為中油認為危險-再投資,再蓋廠,銷不完怎麼辦?不肯,就由我們業者來做。
最後結果,是五輕出來,我們申請的也准了,可是其他業者不做了,台塑不拿起來怎麼行呢?有一陣子,國營會說中油幫業者的忙,虧本買石油原料,讓中間原料業者賺錢。現在經濟部給我們做,如果不做,不就給王玉雲講對了?事實是不是這樣,做下去才清楚。
做公司,一定要求發展,除了對股東一個交代,更重要是人的問題。公司需要人才,大專剛畢業的人進公司,經訓練、培養、從技術員開始,一直做上去,到廠長,後面的人慢慢推上來,凍住的話,下面的人會擔心:沒有機會了,我怎麼辦呢?人也要給他成長才行。
做事業要培養人才,培養出來越要給他事做,給他成長,不然人怎麼辦呢?也是個壓力,所以公司要發展。公司成長,人事才活躍,不然每天做同樣的工作,他做得也煩。要有新的、有挑戰性的工作,年輕人,給他發揮,他很高興。
問:可是可以投資別的,為什麼一定要做輕油裂解廠?
答:我們做化學工廠慣了嘛,最重要的原料從輕油裂解廠出來,沒有原料你怎麼做?不是你要做,中油就一定給你原料,他產能不足,就沒辦法了。
問:以石油為輕油裂解廠原料的台灣,怎麼和以廉價的天然氣為原料的中東國家競爭?
答:過去大家很擔心中東產油國家做出石油化學產品,我們就沒辦法生存了。但中東產油國有它的困難,那邊的人技術水準比較低,也比較懶,其他的條件也不夠,像水就很困難。他們建廠、操作的人都要從外國請,薪水加倍,成本也加倍,而且天然氣做出來的,只有乙烯,而丙幣、丁烯這些東西都沒有。
問:輕油裂解廠及相關計畫,是台塑有史以來最大投資,風險有多大?
答:我們現在進行的,南亞還有一百多億的工程,和烯烴廠沒有關係。台化也很多,PTA、紡織廠,加上許多改善工程,差不多一百億。工程是做不完的。
做輕油裂解廠的風險當然是有,像石油如果漲到三十塊美元以上,怎麼辦?做事業那會沒有風險,最怕的還是經濟蕭條,當然是想短期不會發生才做。但是一個人的想法不一定對,這不一定對就是風險了。烯烴廠的投資,經過幕僚研究清楚,好幾次檢討,最後就要下判斷。判斷錯誤也不一定,但累積到現在的經驗,我看不會有太大差距才對。當然是有了把握才做的。
目前我們計畫做的,是認為市場還可擴大,或國內沒有生產、還靠進口的原料。
我們做投資,不是光看利潤多少,而是看有沒有需要做,和企業有沒有關連,是不是有將來性。像齒輪,當初就是抱定即使虧本也要做,因為這個投資不是為賺錢做的,而是要支援台塑的機器,而台灣當時又找不到一家做得好。現在齒輪的收支已經平衡了。
問:除了朝上游原料發展外,台塑未來的發展重點如何?
答:將來朝精密化學的方向,百分之百不會錯,但難在know-how買不到,就要肯跑、肯問。民主國家買不到,試東歐,再不行,要自己研究。研究很要緊,不只新的技術要研究,舊工廠的合理化研究更要做,而且更重要。合理化的研究,大概占台塑整個研究的八成。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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