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界沒有永恆不變的市場,企管教育界也是一樣。
自民國五十三年,政大動用美援資金與美國密西根大學聯手,成立國內第一所企管研究所,七十四年,輔仁大學企研所加入企管碩士(MBA)的培育行列,二十多年間,在台灣的MBA學院已增加為十三家,每年畢業三百名以上的國產MBA。
繼八年前中山大學在西子灣設立企研所,打破歷來北部各校獨據一方的局面後,東海及中原也相繼為中部、新竹地區帶來企管碩士的震憾。轉眼間,國內似乎到處充滿了MBA。
儘管企管界人士認為,國內MBA已經供過於求,每年各校報考人數卻始終直線上升。儘管工商界常抱怨MBA們恃才傲物,缺乏實務經驗,每年六月畢業季,他們仍在各所佈告欄貼滿求才心切的通告。
顯然,MBA在國內的影響力有增無減。
可是對慕MBA之名而來的各系學生而言,背後隱藏的問題更值得注意。由於五年內國內多了五所企研所,現在畢業求職的MBA,要比以前多出約一百名競爭對手。加上企業環境變動劇烈,各行業所要求的條件也越來越高,顯示這已不再是一條可以予求予得的黃金路線。
面對環境因素的變動,各所也已隱隱感到求變的壓力。市場內原有的老牌企研所紛紛推陳出新,以求鞏固寶座;而新加入的競爭者則積極地尋找縫隙,希望能覓得一塊生存空間。若說這個市場裡將面臨一場大戰,可能言之過早,但是各所追求突破的氣氛已經逐漸在醞釀。
政大——走向本土化
政大企研所的觸角在國內伸展之深廣,遠非國內其他企管研究所能及。
二十三年來培育出的七○二位MBA,和六屆企業家班結業的一五○位企業中高級主管,將企研所的影響力帶進國內工商業開拓疆土。
政大企研所的另一股勢力則由民國六十五年成立的博士班開路,在企管教育界打出天地(九○%的政大企管博士在國內執教,包括中原、輔仁企研所所長周逸衡、李仁芳)。
均衡發展
為達到培養企業中堅幹部的目標,政大採取均衡發展的策略:在師資上,凡與企管有關的學科都有老師負責教授;在課程上,「不偏任何重點,與企管有關的統統要求,」現任所長司徒達賢說。
去年八月卸下所長的劉水深解釋政大的作法:「我們是企管教育界市場的領導者,必須健全發展,不能專挑區隔化的路走。」
二十三年前,政大與密西根大學合作,開國內企管教育先河。每當企研所師資、經驗不足應付市場需要時,總會適時從國外借力,再逐漸養出自己的實力。一旦羽翼豐硬,又充份利用所得經驗、人力,步入市場的新角落,維持領先優勢。
但這個國內企研所老大哥在成長中暴露的缺失,正反映了國內企管教育普遍的問題。
目前在企業家班上課的元泰汽車總經理呂坤旺認為,科班出身的政大MBA比較愛談理論,缺少實務經驗的支持,不太能體會企業幹部思量組織、人事等重重問題時的複雜心境。政大MBA、在美國銀行任職的許子正認為這個現象多少與政大多引用國外教材有關。學生唸慣了以國外有組織、高度分工的大型公司為分析對象的教科書,一旦身處國內規模小、分工粗的中小企業,就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這種教育與企業的隔閡,尤其顯現在政大發展企業個案的過程。
從政大企研首任所長楊必立,在民國五十五年,自哈佛管理學院引入個案教學法起,國內使用的個案,一直以翻譯國外現成材料為主。本土個案產量不大,缺乏能力夠的寫手和經費不足固然是原因,企業界不願合作則是更大的障礙。
國內企業書面的內部資料一向不完整,「許多決定都記在老闆或高級主管的腦子裡,人事一有變動,資料就跑掉了,」研考會副主委、政大教授黃俊英說。
保持領先的一著棋
國內企業又較為保守,不喜歡外界知道太多內部動態;加上工商界圈子小,寫起個案,「就算不用名字,大家還是可以猜得出所寫的是誰,」前任所長劉水深說。
這些問題雖然無損目前政大企研所在國內的盟主尊位,但政大也了解,在國內企研所越來越多,競爭日益激烈的情況下,要保持領先,只有如劉水深所說的「自己和自己競爭」,先人一步踏入國內還陌生的新領域。
針對國內高科技產業管理技能的需求,政大去年一如以往自國外借火的作法,創辦科技管理班。在教育部、經濟部經費支持下,一口氣自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史坦福大學等學校請來十一位教授,為三十位公、民營科技單位主管上課。
但因外國老師時間有限,國內經費也不很充裕,原本三年的課程被壓縮在一年內分五次上完,往往一門課要在兩星期內結束,學員普遍覺得消化不良。
今年初要開始上課的第二期科技班,將以標準的三年為期,絕大多數課程由政大教授自行擔綱,只有三門課自美國借師,企研所在去年夏天,特別派劉水深、賴士葆兩位教授到美國,蒐集科技班課程資料。
正如政大企研所一位資深教授所說的:逐步本土化以後的科技班將是「政大企研所維持領先最重要的一著棋。」(陳修賢)
交大——以系統理論見長
民國五十九年交大管研所成立時,傳統以理工為背景的校風,無形中就已經確立了他的特殊風格。
電腦機房常常有人排隊,走廊上學生談論的是程式設計,教室黑板的數學方程式,在其他企研所更不容易看到。走在四樓狹窄的長廊上,令人感受到的,尤其是一股特別迫人的研究氣息。
加上半數以上教授及學生出身理工,交大管研所一開始就以系統理論及研究在國內企研所中獨樹一幟,過去接的研究案,也多半以需要系統理論基礎的交通網路及電信服務規畫為主。而且與鐵公路局及電信單位關係密切,曾為台鐵、台汽開過一系列企管研討會。
但是歷年來畢業生的出路,似乎與這種背景訓練脫節。一半以上的畢業生,都進入民間公司,但由於課程訓練重點不同,許多學生感受到實際問題的壓力。
一位服務於花旗銀行的校友回憶,他剛到公司時,對於財務管理,幾乎一竅不通,「只好自己從頭摸索起」。另一位校友也指出,當初他接公司業務主管時,是挨家挨戶去拉客戶的,「那裡有什麼行銷觀念!」他說。
顯然,當初所秉持「基本分析能力有了,大問題自然可以迎刃而解」的信念,似乎遭到了挑戰。
缺乏行銷的訓練
「所裡有必要加強管理行銷方面的訓練,」出身交大MBA的天下雜誌業務經理劉慶聰指出。
現任所長張保隆也感受到這股實際需求的壓力。他常問畢業後從事公司業務的校友們:「會不會為所學不敷使用而心虛﹖」
基於這種壓力,在這位華盛頓大學數學博士的支持下,一項以台灣各行業行銷策略為題的經營實務研討會,由十位事業有成的校友輪流主持,自去年十月中旬起在所裡展開,計畫以後每年都要舉辦一次類似交流。
然而,杯水車薪,僅憑這一項研討會,無法滿足學生需求。管研所如果真要多安排相關課程,只有從師資及教學方向著手。
由於所裡目前積極發展博士班,新聘師資自然以符合學術研究的課程需要為主。
因此,「兩三年內,可能無法做重大改變,」張所長略帶無奈地苦笑:「只能藉著增加與外面校友或企業界聯繫,來彌補這些不足。」
變與不變
而教學方向的改變也不是短期可成。「學校與企管顧問公司不同,」開「所」元勳的唐明月教授堅持他的信念,「學校是教育研究的地方。」
現在所裡大部分教授,都是當初秉持同一信念,一起把這個所帶大的,他們絕少出去外面的機構兼差。
也由於這種教學環境,學生在這裡可以優游於濃厚的研究氣氛中,享受隨時有教授可以解疑,任何論文題目都有教授耐心指導的便利。而對大部分唸理工有志於企管的學生而言,這裡似乎更能發揮他們擅長的邏輯與解析能力,這也正是交大管研所強調,「足以解決任何實際問題的必備利器。」
只是,在目前企業環境的變動下,儘快擬定一套適應策略,可能是管研所的當務之急。否則,當某些畢業生發覺自己所擔任的職務與所學「不大相干」時,只能如張所長所說的:「怪自己走錯行了。」(林昭武)
台大——培育全才
台大商研所是國內第四個進入MBA市場的競爭者,挾著傳統優良的校譽,很快就竄升到與政大幾乎平起平坐的地位。
或許台大向來都喜歡以領導者姿態出現,商研所創設時所走的路線並不依循交大、成大的「產品差異化」策略,反而把矛頭攻向居於領先的政大企研所,以生產「均衡發展」-即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MBA為主。
當初商研所尚未成立時,國內已成三分天下的鼎立形勢。政大企研以號召傳統MBA教育,獨佔了大部份市場。而交大以本行的系統分析及數量方法為領域,成大以配合南部工廠的工業管理為策略,都分別避開與政大企研正面交鋒,各自闖出一片天地。
以當時客觀形勢看,台大商研所可走的路線很多。例如針對國內一般公司都極缺乏的財務管理,或配合台灣經濟逐漸走向國際舞台的國際行銷等。但第一任所長陳定國走馬上任後,為台大選擇的卻是與政大企研「一別苗頭」。
於是,每個進入商研所的學生,都要修滿足足四十二個學分以上,才能拿到那張夢寐以求的MBA文憑。出校門後,個個更是標榜精通「五管」-財務管理、生產管理、行銷管理、人事管理與企業管理。這是所裡要求學生必備的五門專業技術。以修習的學分數看,這裡無疑是全國要求最嚴格的企研所。
而身繫重任的陳定國,也在短期間以他個人在企業及學術界的魅力,奇蹟似的將台大商研所帶領到炙手可熱的境界。那時候,除了教育部,國內沒有任何一個教育或學術單位的上報率,比「台大商研所」高。一位畢業的MBA回憶道:「那時感覺好風光!」
令對手憂心
但是商研所隸屬法學院的體制,卻使師資發展受到限制。若要完成領導者的雄圖,這道藩籬一定要打破。
感受到這種發展壓力,陳定國任內就已開始為籌設管理學院奔波。但是這項台大校園近三十年來最大的教育計畫尚未付諸實行,陳定國就在一陣風潮中下台,台大商研似乎也隨著陷入一陣沒落。
但是已經完成初步發展的管理學院計畫,一直帶給競爭對手莫大的威脅。據估計,管理學院成立後,將可增聘五十位教授左右,加上內定院長許士軍以往的強力作風,對過去師資一向受限於員額編制的商研所而言,不啻如虎添翼。
政大企研一位資深教授說:「我最擔心的對手,是管理學院成立後的商研所。」中山企研所一位教授也承認,他們已經開始感覺到管理學院的壓力。
依據管理學院的籌設計畫,除了現有四個系外,還將增設資訊管理、工業管理、人力資源管理三個系,並成立管理研究發展中心。這種規模,足可令其他企研所相形失色。
學術氣氛濃厚
目前商研所有十三位專任教授,大都以學術研究在各領域內成名。加上台大傳統校風的影響,及體制上一直隸屬於法學院的關係,商研所的學術氣氛較為濃厚。
這種風格與政大積極、入世,重視實務的特色明顯不同。然而,這兩種不同的發展也許可以為長久以來爭論不休的企管教育問題作見證。因為一般對MBA教育方式,有兩種不同看法。一種認為理論只是空中樓閣,實務才重要,另一派則堅持無理論何來實務。
對這種爭論,哈佛商學院一位已退休院長曾下註腳:「MBA的教育目標,在培養MBA的問題意識,及解決問題的能力。」以此衡量目前國內企管教育,似乎還有待努力。(林昭武)
中山——南部稱雄
「中山企研所是後起之秀,」現任研考會副主委的政大企研所教授黃俊英說。
憑著中山企研所近四年來在師資方面的猛進,黃俊英的稱許,中山當之無愧。企研現有的十六位專任老師,每一位都擁有企管博士學位,比例高於國內其他企管研究所。其中有四位專研財務管理,在這領域發展的潛力,比其他企研所充足得多。
這群老師平均年齡不過三十出頭,絕大多數是自學校畢業後,直接奔赴西子灣畔中山校園報到。他們喜歡和學生在一起,對教書、作研究的興趣大過參加其他活動,因此「每天在辦公室待滿八小時,隨時等學生來談功課,」目前在中山企研所客座研究的美籍學者佛拉觀察。
民國六十九年,中山在台復校,當時校長李煥揭示,不僅要使中山管理學院成為「台灣的哈佛、史坦福商學院」,也要發揮地利,滿足高雄工商業需求。
但是每年招收五百人的經理人員進修班,卻給當時以客座、兼課教授為主的師資額外沈重負擔。因為老師陣容不穩定,往往連下學期要開什麼課都不很確定。
中山企研所這幾年在網羅師資上投下大量心血,總算逐漸跳出這種新學校難免的窘態。
目前以大批博士為骨幹的老師陣容「是『跑』出來的,」企管系主任劉常勇說。李煥任校長時,就常到國外求才;已擔任企研所長一年半的劉維琪,也照著五年前李煥到芝加哥請他回來的作法,每年出國一次,「挨家挨戶到學人家裡拜訪,共談一夜,請他們回來。」
配合年輕老師重研究的偏好,中山企研所要求每一位專任老師每年至少接一項國科會資助的研究計劃,同時發表兩篇論文,建立中山學術研究的聲望。
台北一位常與企業界接觸的企管教授卻認為,這種鼓勵研究的作法,對教授增強個人資歷幫助大,卻可能忽略企管教育結合實務的需要。
與高雄企業有隔閡
一位中山教授坦承,他給研究和學生的時間太多,加上不了解企業實務,他對與高雄工商界接觸「興趣不大」;而缺乏企業實務經驗的背景,也削弱他帶領個案討論課程的能力。
與高雄民營企業隔閡的現象也反映在畢業生的出路上。翻閱企研所校友名錄,將近四分之三到北部就業。
一位在資策會工作的首屆中山MBA,家在高雄,但因在學校接觸的老師對台北了解較多,畢業後就到台北打天下。中山第二屆MBA,現任大通銀行經理的張家寧則認為,中山企研所的課程均衡發展,養出的MBA符合集中台北、有組織的大企業所需;不完全契合高雄以中、小型工廠為骨幹的企業型態。
受限於組織
企管教育必需統合運用相關學科的知識,如法律、心理、傳播、會計等,中山大學缺乏這些科系,不像台大和政大,可以靈活運用校內各系有關的師資、研究成果,加強企研所的教學效果。
今年二月,又將有兩位年輕的企管博士到中山站上講台;明年起,中山也許陸續成立企管博士班,和資訊管理、財務管理研究所。展望未來,中山管理學院的老師陣容將會繼續成長,但是只憑量的擴張,並不意味它可以輕易克服遠離台北、太過年輕、組織不完整的限制。
衡量中山目前的處境,一位熟悉國內企管學界的資深教授說:「中山想要趕上政大,不太可能;但他們如果好好發展,是可以在南部地區造成相當聲勢的。」(陳修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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