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熱溽悶的七月初,颱風警報連連。但從太平洋另個方向急急飛來的,卻有另一群訪客,各自懷著箱箱培養好的菌類、微生物,和化學藥劑,回台灣創造一門新科學。
他們落腳的是台北盆地東端的盡頭─南港山腳下中央研究院剛成立的一個新研究所─分子生物學綜合研究室。準備為當前最熱門的高科技之一─遺傳工程學,在台灣紮下基礎。
一下子,台北就增加了十幾位海外回國的生物專家,在颱風前夕的雨夜,舉行雞尾酒會為新落成分生室的大樓慶生。明年,這批專家有部分會飛回美國,再讓另一批歸來的專家「換班」。
這種團隊接力的換班班次,已經排到一九九○年,將有四批專家在不同人的領導下,回台灣來經營新創辦的分生室。這不僅在中研院是個創舉,更是台灣傳統延攬海外人才作法上的大突破,讓以往受限於事業家庭、最難網羅的中年海外人才,能為台灣所用。
清華大學理學院院長沈君山曾分析,台灣在海外的人才,可分成不同層次與年齡。針對不同層次與年齡,又應有不同的求才策略(見天下第二五期)。分生室這次「團隊接力」的人才延攬設計,就能用到沈君山所謂四十幾歲左右,平常最難延攬的「最有用的科技人才」。
團隊接力靠人才網
「團隊」的好處,曾任國科會生物處處長的田蔚城解釋,當一門科學成熟到一個程度,「單打獨門就不能應付國際競爭,」必須回來一群人,才有可能發生實效。尤其現在科技已經到整合的階段,各種領城的人才都須具備,就更需要一個團隊。
而所以要採「接力」方式,田蔚城說明,是「急就章」的作法。原來希望有個永久的團隊留在中研院,但是在海外的專家都沒有辦法長期待在國內,只好採接力的方式。
分生室的籌備工作,早在三年半前(民國七十一年)就開始,最困難的工作還在找人。但在這個時候,台灣撒佈在海外的人才「網」,就發揮了很大的功能。透過層層師生、同學、朋友的關係,分生室一個拉一個地把一群專家從美國搬回來。
攬才的第一步,是先將未來要帶領分生室的「龍頭」確定。要找國際生物學界最優秀的人才,就非哈佛大學生化及分子生物系系主任的王倬莫屬。在國際生物學界,王倬與發現生長荷爾蒙奧秘的李卓皓齊名。同是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王倬的專長是核酸(DNA),李卓皓的專長是蛋白質。王倬對分子生物學的貢獻之一,是發現能幫助染色體複製的酶群。許多目前遺傳工程上的新發展,都是建築在王倬的研究基礎上,於是王倬的著作,自然成為遺傳工程研究必讀的教科書。
為了延攬這樣「大師」級的人才回國,跟王倬三十三年前在加州理工學院同學、現任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生物系教授、並參與籌備工作的黃周汝吉,出力最大。幾次跟王倬當面討論籌備分生室的結果是「假如我們不推動的話,看樣子是做不起來,」黃周汝吉說,但「要推動,自己一定要出來。」
所以對染色體與遺傳因子都曾有突破性研究的黃周汝吉,再加上康乃爾大學生化系教授吳瑞,和任教紐約大學石溪校區的吳成文,四位中研院生物組的院士將時間表排開,決定由王倬任第一屆室主任,黃周汝吉接任第二年,吳瑞與吳成文分任第二及第四年室主任。
「龍頭」確定後,就需要一批能力及專業經驗都夠的研究員。師生、同學、朋友的網又再次發揮功效。
被「捉」回的專家
「我是被王倬捉回來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生化系副教授劉昉說。早在一九七一年,王倬回台大化學系客座半年核酸化學時,劉昉就是他的學生。後來在加州柏克萊大學唸研究所,指導教授又是王倬。
大部分研究員,回國相當重要的原因還是王倬。「他不回來我也不會這麼快回來,」美國國家癌症研究院回來的黃昭蓮說。另外,剛從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回來的鍾邦柱會這麼快說:「我想看看什麼是大學師級的人物,可不可以學他一、二分。」
在瑞士巴塞爾(Bazel)大學拿到博士學位的白斐妲(Monika Pflugfelder)也是慕王倬之名而來。雖然擔心自己在「台灣」做的研究,拿到國際上可能不夠響亮。但她相信新所在王倬指導下,短期內該可打響名聲,她的報告也能較有身價。
也有人是因為朋友的緣故回來。賓州大學分子及細胞系副教授涂振北,是預定第三屆室主任吳瑞在康乃爾大學的學生。他選擇第一年回來的原因,還是他的多年好友─劉昉、謝道時都在此時回來。「我跟這些人都熟,一起工作可能比較容易,」涂振北帶著長春藤學校貴族式的微笑說。
分生室的攬才成功,最主要的兩個原因是,時機已到,水到渠成;另外「每年換班」的彈性作法也方便許多學人。
分子生物學一九七三年開始盛行,涂振北分析,現在在台灣成立分生室時機正好。因為「剛好出去受教育的人,目前都成熟了,」他說,而且工作也滿五、六年,可以利用學校留職進修的空檔回國做點事。
美國大學教授,每工作五至六年,就可有一年留職留薪(八○%左右)的進修時間,地點不限,海外學人常利用這段時間回國服務。
技術生根急不得
分生室「每年換班」的彈性作法,就是依此設計,把每個人的年進修時間錯開,分排在四年之間。即使是如此,黃周汝吉表示,在目前競爭極端激烈的生物研究上,離開工作一年還是對個人相當大的犧牲。
在美國有自己實驗室的劉昉也有同樣的憂慮,認為實驗室停幾個月還沒問題,但要停一年「就很麻煩,」他常笑得眉眼排成另一種曲線。尤其學生沒人指導,不僅要託很多同事照顧學生研究過程中的問題,還會拖慢原來實驗室研究的進度。
「每年換班」的彈性創新,對台灣也是個考驗,一方面分生室的研究工作在換人後可能無法接續;更重要的是技術在短短一年內很難生根。
幾屆未來的室主任已經預料到接班後研究持續的問題,所以早在籌備期間,就訂出三、四個分生室的研究題目,當成每個研究員除自己研究外,必選的研究主題。黃周汝吉指出,未來接力的方式是「不改變研究題目,只是換人」,所以不會「張三來張三的一套,李四來李四的一套。」
王倬進一步分析,分子生物學的關聯很密切,「很容易找到相同的基礎。」而且幾屆室主任都是多年好友,只要「保持相當密切的連繫,」來年還要常回美國開會的王倬認為:「持續性的問題就比較小。」
生物技術是否能在台灣生根,則是比較嚴重的問題。被學生形容為「做實驗嚴謹,不渲染結論」的王倬就坦白承認,目前技術移轉的情況可能不理想,因為分生室固定研究員的比例不高。明年就回美國的訪問研究員,目前有六名,而將繼續留在分生室做研究的固定研究員,只有五名,他擔心資格較深訪問研究員的「很多專長不能傳授。」
而且,科學研究、技術生根,王倬認為是「急不得」的事。「要開快車,只能我們回來,」走路、說話從來不急不緩的王倬說,真正要技術生根,「還需要很多其他方面的配合。」
最主要的「配合」,還是教育,台灣學生生物的水準還不夠好。「整體來講,台灣的學生是比別的地方優秀,但是興趣卻有一窩蜂的傾向,」從初中到大學教育都在台灣完成的王倬指出,所以最好的學生,不一定是學生物的。分生室的職責之一,就是提高學生的興趣,吸引更多「好學生」來研究生物。
無以為繼的問題
保守的觀察者還是擔心,目前靠師生、同學、朋友的私人關係網,到一九九○年之後就無以為繼。黃周汝吉認為,到一九九○年後,留在中研院的固定研究員應該已有接手能力。王倬也相信,只要在這幾年內將分生室的名譽建立起來,目前海外許多還在觀望的人才,就會回來繼續研究工作。
從舊金山捆著一千公斤儀器、藥劑、細菌毅然歸國的固定研究員鍾邦柱,對技術生根的事就很樂觀。她認為目前回來的固定研究員已經不是生手,所以要從資深訪問研究員─如王倬學到的,不再是技術,而是「做學問的態度,和處理問題的方法,」看來體重不超過四十公斤的鍾邦柱自信地表示,建立台灣自己的技術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分生室新穎的設備,也是台灣發展的潛力,加大戴維斯校區遺傳系副教授沈哲鯤認為,目前分生室的實驗設備,「比我的實驗室還好,」他提高聲音點頭說。固定研究員黃昭蓮想起當年在台灣唸碩士時的實驗設備,「跟現在根本不能比,」所以他信心十足。
涂振北比喻分生室這次團隊接力的作法是「集中財力」,所以在採買設備、藥劑等事情上,自由度比較高。「一個人單獨回來像做小生意,這邊是大企業,」所以做事比較能大手筆。
七月二十八日才正式「開張」的分生室,不僅帶著中研院朝遺傳工程發展的希望,也是台灣人才延攬策略的一次新嘗試。黃周汝吉不離生物本行地比喻,團隊接力的人才延攬「是個實驗,要適時、適地、適人、才能成功」。
退而求其次的方式
王倬也承認,這種接力方式「並不完美,是退而求其次的方式,」所以隨時都在找個能固定留在台灣任室主任的「接班人」,只要找到人,「我下個月就可以不做。」
這種策略在當初提議時,中研院院長吳大猷也不表樂觀,認為回來的人不一定能湊足數。但新任國科會國際合作處處長的田蔚城卻認為,「不做怎麼知道不可能?」所以就鍥而不拾地想出目前的策略。國科會在未來一年內,將支持一千萬台幣,供分生室做實驗。
無遠弗屆的那張網
今年是王倬生命中的第五十年,也是台灣分子生物科學的第一年。從初一到台大化工系都在台灣唸的王倬,幾年前曾回過大陸,但對故鄉蘇州已經記憶模糊。倒是對紮穩他基礎教育的台灣,有份特殊感情。「在這受教育,能夠回來有點頁獻也很好,」在他每天從早上六點待到晚上九點的分生室空曠辦公室,王倬淡然地輕說。
散佈在世界每個角落,都有這樣在台灣受過教育的人,或為老師、或為學生、或為同學、或為朋友,經過三十年的密密細織,已成一幅無遠弗屆的巨網。就看台灣能不能再想到其它策略,來暫借其中的一小片。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