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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勤業會計師事務所主持人宋作楠談:會計不必是個壞行業

在廣為國內外批評、水準不齊的會計界,勤業卻像是泥塘亭立的蓮花。勤業不僅享有清譽,同時也是國內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這與創辦人宋作楠堅不妥協的耿直個性有不可分的關係。宋作楠在天下雜誌的訪問,坦率的談到了他對勤業以及會計界的批評與期許。

其他

問:身為國內最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創辦人及領導人,你是否可以談談一個好的領導人應該具有那些特色?如何才能做一個好的領導人?
 答:在台灣,我們應該問這個問題。我想,一個領導人不管本身事業的大小,應該不能把自己個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管在那個階段,事業從小到大,自己的利益不能考慮在先,這是第一個先決條件。
 現在大家在社會上出毛病,大概都是因為企業領導人把個人利益擺得太前面,把公司的利益-還不用說國家社會的利益,還沒那麼大的抱負-放在後面,這樣遲早總歸要出事情。

吃一點眼前虧

 實際上,假使大家反過來看,如果公司的利益有了的話,他個人也壞不到那去。所以,簡單地講,「不自私」,是第一個條件。
 第二個,對同仁、處理事情應該相當公平、公正,應當FAIR-MINDED,規規矩矩,前前後後不要矛盾。
 第三個是,公司的目標應放在注重品質。但是,我們這一點也並沒有完全做到。就是說,同美國人比,我們的英文差一點。
 但在會計標準做法上,我們絕不輸美國、日本或任何先進國家。不管是那種標準的;假使是美國的客戶,我們出去的報告,一定符合美國的標準,假使是日本客戶,我們一定符合日本的標準。因此品質很重要。製造業也有製造業的品質要求,當然,因此像仿冒這樣的,是完全不應該有的事。
 問:如果退遠一點,泛論一般的領導人,你認為怎樣才能做一個好的領導人?
 答:眼光要遠,絕對不要謀取近利,總是要看將來。
 問:所謂「眼光要遠」,究竟是什麼意思?
 答:有許多事情,眼前做的話,一定是吃虧,好像我們有許多創業投資的客戶,規模並不大,他們進這個行業,自己也沒有十分把握,如果我們一定要堅持自己原有的收費標準,他們可能不請我們。但是,三年、五年,這些公司可能就會變得很大。
 我們看客戶,多少要挑一下,我們挑客戶是看這個客戶主持人有沒有希望?年齡多大?將來有沒有前途?
 問:怎樣來判斷主持人有沒有希望?
 答:就看我這個老頭子有沒有眼光了。就是從各分面湊湊起來,幾樣東西替他配合起來,分析一下子。
 問:那幾樣東西呢?
 答:當然,各人看法不同,我的看法也同許多人不大一樣。
 我們挑的客戶都是要比較實在一點的。我們也看他們企業將來的計劃是否可行。我們多少也有幾十年的經驗了,倒不怕他太樂觀,只是怕他都是陳腔濫調,沒有什麼新的東西,聽聽都是很好聽,但是沒有那麼回事情。
想做科學園區的生意

 太老派的想法,好像是做投機生意啦,或者,想來想去做點土地生意啦,我們都不大敢街。我們最感興趣的是新竹科學園區那些小的公司。當然,他們不一定請我們,不過我們很想做這種生意。
 問:換一個問題,聽有些人說你脾氣不好,有時會發脾氣罵人。我們想知到的就是,難道你自己不怕被別人罵嗎?
 答:我也怕呀,但我也很想得開。
 其實我不大隨便罵人,但如果一個人說的話和事實相差的很遠的話,我一定罵;他如果欺騙我,我也一定罵,除此之外,我都不罵。一個人假如欺騙我,我一定叫他走。
 我對同仁督促的相當的嚴。有兩件事,我是相當不願意看見。一是,一個人一開始就鬆懈下來-他還沒有開始做、訓練都還沒有完,就鬆懈下來。我覺得,我罵他是希望他還能留在我們這,我說他,是刺激他一下子-你再這樣子,你就要走了。比方說,你不請假就離開,或者說,不請假,等我要找你,找不到,你才說你請假,這就不行。你應該先請假,找不到你時,不必你自己說,我就知道你是請假。一定要有紀律,紀律是很重要的。
 第二是欺騙,只要一次,我總歸要想辦法請他走路。

罵人只對內

 問:一個好的領導人,是不是要不怕人家罵?
 答:我想,罵人總是很吃虧的,但是,有時候我這個脾氣就是沒有改,然而,我這是對內,對外我儘量不罵人。
 問:另外一個問題是,你辦事務所,先後也有一些共同主持人(parners) 離開,大都是為了什麼原因? 
答:parners 離開我們, 主要有兩個因素。
會計師事務所像勤業這樣,十幾個共同主持人、兩百多位人員一起做起來,在台灣算是新的做法、新的觀念。我們從頭到尾是從美國學過來的。因為我自己對這方面的經驗比較少一點,我唸的是會計,教也是教會計,但是做會計師我沒有經驗。所以一開始我就學美國這個東西,剛開始的時候,我一年起碼要到美國去兩次,去了以後我不做旁的事,就是在他們事務所面觀察,學他們的做法。
 參加我們事務所,後來又離開的 parners ,最主要原因,就是他們沒有這種觀念。照中國人的觀念,既是要請 parners ,我的年齡、學歷、經驗都不比你差,為什麼你的紅利分配有三○%,我只一五%?諸如此類的問題。
 同我比較接近的,我就會告訴他,這三○%我是怎麼樣子拿來、怎麼樣子用出去的。假使一個事務所,沒有一個人稍微保留一點,這個事務所沒有法子擴充的,租房子沒有錢、買東西沒有錢。因此,一定要有一個人多拿一點,看他拿到這個錢,是花天酒地用掉,或是塞到自己腰包去?但我是用來再投資。現在勤業有一點點房子,或是我們有一點設備,都完全靠這個。美國一個負責領導責任的共同主持人(leading partner)和較年輕的共同主持人(junior partner),通常收入是四與一之比,我這還同你客氣一點,是三○%比一五%,二與一之比。
 離開的四個人中,有兩個是為了這個問題。利益分配是個大問題。
 第二,我這個地方非常重要的一個要求就是,必須全時間投入,而且不只全時間投入,你還必須全時間「奉獻」-你整個心就要為這個地方。不然的話,你每年怎麼可以分到三、四百萬塊錢?在台灣,這個標準是相當高了,你就是要全時間投入、全時間奉獻。這在美國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是絕對正確的。

全時間奉獻

 我這樣講,有些人就說不行呀,他希望在學校教一些書,我說你可以兼一門課,甚至兼兩門課。但是,什麼地方叫你去開會,你不能天天去開、去社交呀。
 這是dedication 的問題,非常非常重要-對公司工作的風獻、投入,而不是為個人的名望,到處開會。中國人很少有這個觀念。全時間、全心奉獻的這個觀念,很少很少有的。
 會計師的工作不但是八小時,十二個小時也不夠。實際上,我們的工作,十六個小時也常常做。晚上做,回去睡一覺,第二天早上又來,這也不是一天啦,好多年了。
 我這許多同事,都是我的朋友,我對他們都有相當的瞭解,人品、學問都是第一流,我才請他們進來,但就在這一點上,有時候看法不一樣。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有些年輕的會計師,我們給他訓練了六年、七年,真正到他自己負責去做的時候,他對會計師的責任卻還沒有真正完全瞭解,有些報表不應當這樣簽的,他卻簽了,這種情況,我們就會主動地請他離開。
 問:你是否能明白的說明一下會計師的責任?
 答:會計師的責任,一般講就是,比方一張財務報表,會計師表示,這面一切都很正常,意思就是,會計師責任就要負上。
 他那報表面講,這個地方有十萬塊錢,就是要有十萬塊錢;這個地方有多少房子,硬是就是要有多少坪房子。這個人家不必再問,抓到了,就是你這會計師的責任。
 但是,世界上有多多事情,不能像這樣具體。最難的是盈餘,明明白白是虧損,但帳面上變成盈餘。 當然他也不是亂做的,但他把土地賣給旁人啦,價錢做高一點,股票賣給旁人,價格也做高,諸如此類的。這個地方會計師不講的話, 會計師就有責任,一定要指出來。
 如果在這些地方,脾氣好一點、對方人情壓力大一點,或許軟的硬的來一點… 反正我這一輩子受了很多軟的硬的功夫,我通常其他事都是儘量將就,但這最後一道防線,絕對守住,不管怎麼樣。
 假使我們的同仁對這最後一道防線,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妥協,我就一定要叫他走路。因為將來一定要出事的。
 問:有許多人認為,真正要稱得上是個好的領導人的話,最重要的責任之一,是要能夠培養起下一代的人。回頭看一下,你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做得如何?
 答:以勤業今天的規模-二百多人,我想,我們的成績相當好。
 我在東吳大學教了十五年書,也當了會計系十多年的系主任,所以我對東吳會計系是又有感情,我又花了力氣,因此,人家常認為,我一定喜歡用東吳的學生,但是我沒有。
 我覺得學校不重要、省籍不重要、留學不留學也不太重要。但是,英文好壞,留過學的是要稍微好一點,英文對會計來說,多多少少有它的重要性。
如果是一個MBA、一流學校出來的,至少他基本東西是好一點,但是,也並不太重要,我們這也有高商畢業的,他人也好、會計也很好。年輕沒有經驗,我們自己再慢慢訓練,所以這個也沒有區別。我們男女也沒有區別,但是我們希望女的不要超過半數以上,現在是差不多半數。
 我們這競爭相當公平,進來的薪水雖然不太高,但是不受任何限制,第二年以後就一節節跳,跳級是不受限制的。

接棒小組

 問:你對新一代的領導人培植的如何?明白地說,就是勤業接班人的問題?
 答:在可能給我的材料面,我覺得,我已經做得不錯了,當然,我也不能夢想天上會掉下一個來給我。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們不是接棒人,而是一個接棒的小組。這個team,我看我們是最好的了。
 問:怎麼說?
答:所謂team 就是,一個人有長處、短處,但你的短處可能就是其他人的長處,大家拼合起來,就可以很好。比方說,我也有許多短處、許多長處,所以我常講,有許多事情我不能去,去要出事情的。

百分之一百的西化

 問:能不能說說你的短處及長處在那?
 答:我的短處很多,有很多。一個就是脾氣急,這個脾氣很…,有時候已經近於魯莽。
 問:長處呢?
 答:長處我也有很多呀!我得長處可以說就是規規矩矩的做一天就是一天,認真地做。
 稍微覺得不舒服,我就要喊了,我要退休了。我要喊退休的話,表示我十小時、八小時的工作,已經吃不消了。一吃不消,我就不能再做、不能再管了。我喜歡這樣乾脆一點。能夠做就做,不能做就不做,自己絕對要知道什麼時後停止。
 當然,像我這個,也是個怪人,我百分之九十九還是中國人的性格,不過,我百分之一這點西化的東西,已經有人吃不消了,太西化了。
 問:怎麼樣太西化呢?
 答:太西化呢就是兇,說話老實。但是,有的時候實在是敷衍不下去。我常對人說「這個絕對不行,不能做會計的,做一定要出事情」,因為這話不能不講,他們以為我同他們發脾氣,實際上這就是我的決定。
 問:堅持原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是怎麼能夠堅持下的來的?
 答:大不了你這個客戶不請我嘛,這是最壞的情況了。我們還是同你很客氣,但是最大不了,你不請我們嘛,當然這種情形也很多,這個就由我來決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憑我的經驗,我自己這個土電腦,幾個因素轉一轉,考慮考慮做決定。
 問:身為創辦人,你在事務所有很大的權威,因此,有人擔心如果你完全退休後,接下來的這個領導小組不知道是否能接得上來?你是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答: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等國家,像我們這樣小規模的事務所也是一樣,領導人都是很權威的,不能達到像美國、日本那樣的規模、做法。小規模事務所的領導人都是必須自己作決定,不決定也不行,是好是壞,你也得決定一下子。
 我們現在這幾年培養下來,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我們現在大部份事情都是開會決定,用集體領導的方式,而且,都是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分開來做。大致來說,每個部門都能夠自己負責。找集體領導一起來商量,通常都是碰到難題的時候。我自己這幾年都很少管了。
 問:但是,中國人一般來說,大家都是誰都不服誰的,除非把位置排的很清楚,否則一個小組、一個小組大家討論,常會發生困難,這方面是如何安排?

沒法混水摸魚

 答:小組討論、領導,在我們這一行還是可以。
我們這一行和一般製造業比較不一樣,個人利害倒底比較少。老實講,也沒有法子到面混水摸魚,撈一點私人便宜。假如有私下賣點人情,他已經都待不住了,我從旁就會喊了,某個人和某一家客戶太接近了。因為用不著這麼接近,大家只要客客氣氣就好了,這樣我會喊的,主要是提醒他要當心,因為對方可能不是那麼簡單,他出錢請你,原本就不必和你那麼客氣的呀。
 問:現在你還可以喊,但是,如果你完全退休後,沒有人喊了,怎麼辦呢?
 答:所以我們現在訂了一套規則,重要的案子一個報告必須另外再加一批人來查看,我們叫做「共同查核」( cncurring review )由另一組人來行使最後同意權,共同負責這份報表的內容。
 問:最近幾年,台灣許多企業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就是創業人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因此面臨退休後公司的延續問題。日本、美國起步的早,已有一些很好的例子,比如,松下幸之助退休後,他的公司繼續發揚光大。在這方面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及做法,能夠提供其他人做參考?
 答:我很留心這個問題,我們很早就開始做了。在和菲律賓SGV的薛華成先生一開始合作時,我已經都五十多歲了,薛先生常對人說:「宋作楠一開始就已經在想退休的問題。」
 我告訴薛先生,我們的合作頂多五年,再下來就要交給底下的人了。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找人、派他到美國去,那時候錢還是個問題,但我們仍陸陸續續派人到美國受訓,開始做準備。
 我的兒子在美國也是會計師,也有人懷疑我會找我的兒子回來接班,我也問過他願不願回來。當然,回來是要從最小的做起。也是要做個螺絲釘,必須要和別人一樣配合,做得上去就做,做不上去就做不上去。他決定不回來,我們的同事也都瞭解這一點。
 我真正開始做準備,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問:怎麼個開始呢?
 答:選人很重要。當然,百分之百的誠實是絕對重要的一點。對公司、對別人都完全誠實。
 第二,這個人對公司要相當忠心,不是對我,是對公司,對我忠心沒有用,沒什麼好處。
 另外,這個人的能力,平均分數要相當高,要在水準以上。他不必是最好、最聰明的人,但他對內、對外都必須能處理事情,必須是個通才,樣樣都有一點。當然,脾氣不能像我這麼急。
 這樣的人,我們就必須留意了,但通常這種人都很難找。尤其,前面這兩個先決條件,看看是很簡單,要符合這種條件的,卻很難找。中華民國的人才,很多都到國外去了,這是事實,不能夠否認。
 誠實、忠心、各方面平均分數高,這種人雖然可能不會成為一個頂尖的會計師,但是,會是一個很好的領導者,可以承繼這個事業。
 問:第一代的企業家之所以能夠創業,通常都是因為他們具有企業家的魄力、很能夠冒險、很有眼光,但是第二代的接班人,一般都是在良好的根基上,一步一步被有計劃的培植出來的,因此可能較缺乏衝勁,無法將現有的事業發揚光大,對這樣的情況,你的看法怎麼樣?
 答:我們這個行業可能和一般的企業、製造業不太一樣,他們的情形可能比我們嚴重。
 我們這無形之中後面還有好幾個老闆。因為美國「八大」會計師事務所中,我們代表五大,假如我們工作的品質不行的話,他們會干涉,他們會要求我們改善。所以我們後面有個監督的力量。

背後的一雙眼睛

 我們和菲律賓SGV也有合作的關係,他們也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對我們也會要求。所以我們比本地的公司要好一點,因為我們多多少少帶點國際化公司的色彩,背後還有人拿兩個眼睛看著你,不對就有人糾正,所以,我以比較放心一點。
 其他行業的本地公司,情況可能就比我們嚴重一點。本地公司的老闆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兒子、女兒,我們沒有這種問題。
 問:怎麼會看得開呢?
 答:這個我們是學美國一流會計師事務所的做法,美國的會計師沒有說拉個兒子進來的!沒有!美國人是相當嚴格的,公事公辦。
 我想,一個企業如果上了規模,家庭企業這個觀念恐怕要改,不改恐怕不行,現在就要趕快開始找承繼的人。
 問:現在勤業代表了美國的五大會計師事務所,但是聽說勤業現在和美國第一大的 Arthur And-ersen 正在談合作關。這樣的選擇,對未來勤業的發展會有什麼影響?
 答:這件事情現在還沒有做最後的決定。
 現在勤業能維持這樣的規模,六○、七○%都是靠外國的客戶。我們的客戶分散在這五家,因此,如果只代表一家、不代表其他四家,我們的業務規模可能就要縮小。所以我們希望能繼續代表五家。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SGV要和美國的Arthur Andersen 合作,我們初步不能不根據SGV來研究一下,但我們也提出了許多困難,也告訴他們勤業的想法。
 我們的想法很簡單,第一就是維持勤業是個中華民國的會計師事務所,這是最基本的。第二是我們希望還是能夠同時代表五家。
 我也為這件事到紐約去,我告訴他們我們的困難。因為台灣是個低收費的地區,不代表五家,我們的規模無法維持。
 問:為什麼收費低呢?
 答:大家都願意收費低呀,惡性競爭嘛-多多少少。
 許多人看法不同,收費非常非常低。這幾年還好一點,從前非常低。
 
節省原則

 所以,我這還有一個原則,就是節檢。我們同事之間,結婚、生日、生小孩,彼此之間不能發帖子。這樣的規定已經十幾年了,所以我們這同仁實際拿回家的薪水相當實在。
 問:勤意二十多年來,建立起這樣的信譽,非常不容易,是不是有幾個關鍵性的決定,特別重要?
 答:有一個關鍵決定,將來可以看得出來,那就是我們所用的人,只要稍微有點不合標準的,我們總歸就要替他介紹出去,因為留在這對彼此都不好。
 工商界各種各類的人都有,但我們覺得紀律很重要。我們也拒絕過許多客戶,客客氣氣地不做。職業尊嚴多多少少我們要維持。對方有些人也很生氣,我覺得,人家說我脾氣不好,多少也是因為這樣子。
 我的年紀比較大一點,有幾個人,我看著他的公司成長,從小孩子,從大學起,我就看著他長大。他有時候跑到這來,那個樣子,我也不說是那一個,但就是台灣的「新富」階級,態度相當惡劣。 
我也沒有罵他,我不罵他,但我也絕對不做他的生意。他已經說出來了,他恐嚇,他說他要去請旁人。我說,那你趕快去,何必在這裡浪費你的時間,你趕快去請旁人好了。 
諸如此類的事也有,但現在回頭來看,我們也沒有什麼吃虧,一點都沒有吃虧。 所以,一批一批人出事情,同我們連認都不認識,同我們生意關係一點沒有。出問題的人同我們都沒有關係,這是運氣,但這也是我們用的政策。
 問:有那些決定,你是不是覺得下得太快了,沒有考慮周到,如果從頭來過,也許不這樣的? 
答:事務所成長是很難的,很大很大的錯誤,我們還是沒有。
 可能有幾件事,不知道我們做的是不是對,像有幾家事務所,想找我們合併,他當然是併到我們這兒來,都是好人啦,當然。我們後來想想,還是怕花時間太多,也是因為我年紀太大的關係,我不敢隨便決定。 
 不過,我想這個,又可以兩邊看,或許這個決定是對的,也許這個決定是錯的。 
 照普通情形講,我們事務所的業務量應該可以有四百人,但我們現在只維持到二百多人。同美國人講,人家不相信,總覺得人很容易找的。

好人難找

 台灣找好人很困難,很不容易。台灣能提供的就只是這樣子,好人難找。大學畢業的人很多,可是大家需要人太厲害,台灣一切成長太快。這是我們這幾十年來碰到的最大問題-人才的供應不夠。
 問:大學生一批批出來、留學生也有許多回來的,但是人才還是難找,為什麼呢?
 答:這個奇怪的很,留學生、大學生,都又再磨練、要經過一個試驗。
 問:所以現在也許一方面是教育普及,大學生一大堆出來,可是,也許素質不是那麼好?
 答:我同你講句笑話,我們現在的大學生,大概比從前上海的中學、比天津的南開中學都比不上。
 問:你指的是那方面?
 答:語文方面-中文,英文那就更不要講了。
 問:除了語文呢?
 答:志趣。
 問:志趣的意思是?
 答:總要想到替國家、社會做一點事情,這種志趣。
 問:現代的詞句就是「使命感」的意思?
 答:對,許多年輕人一點志趣都沒有,只想到自己。

教育要負責任

教育當然要負大責任, 我看教育絕對是要負大責任。我講話老實一點,現在的教育絕對沒有辦好。
 問:為什麼說沒有辦好?
 答:教書教了十幾年了。
 我是南開大學畢業的,吳大猶和我是同班,吳大猶也說過我們的情形。我們當時每一系只有一個教員,這個教員可是只有三十多歲,美國新的博士,叫我們事後想想,那絕對是個很好的先生。
 當時他的學生,一共只有八個、五個,他也很能和我們接近。那個先生實在夠資格,他樣樣東西都懂一點,自己本行也都懂,所以有資格教。
 現在,恐怕是教員比較差一點,他也沒有這個時間和學生在一起,我剛才講過全時間奉獻的問題,現在教員到處兼課,人家拉,他就東兼西兼。我們勤業就是不鼓勵人到外面去兼事情。
 問:那就是說,沒有奉獻的精神,就絕對做不好事,是不是?
 答:不能做好事情!教書更是如此。
 現在東吳大學好像都是兼課的,我以前也是兼的,大家都是兼的。最近還有人想叫我去兼,我說我現在書都沒有看,沒有法子再兼了。
 問:為什麼社會變得大家都那麼忙,事情都不能好好做,每個人都跑來跑去、兼來兼去?
 答:教書先生恐怕是不兼不行,待遇太低。
 問:有些人明明蠻有錢,也是兼來兼去。
 答:他希望在社會上打知名度。這個知名度害死人-其實你希望看得遠一點,假如大家都是一批飯桶,在飯桶面知名有什麼用處呢?我是說老實話。
 問:最後一個問題是,就是因為勤業做得很好,大家的要求也就比較多一些。有些人批評,勤業本身做得很好,但是,身為國內最大的一個會計師事務所,勤業對整個會計界水準的提昇,並沒有做到它應有的供獻。你對者樣的批評有什麼看法?
 答:者樣的批評我們絕對也聽見過,但重要的是,我們沒法子樣樣事情都參加,我現在書都不教了。
 但是,會計師公會和每個委員會,我們都有人參加,這些委員會,大家都要參加,但也不能因為我們人多一點,就讓我們多參加幾個。他說,這個會計師事務所一個、那個會計師事務所一個,他不會讓我們派兩個。
 比方說,對一般公認的會計原則,我們很願意派人參加,還有,建立一般查帳的標準,我們也非常非常願意參加,但我們也只能有一個人參加,每個會也只讓我們參加一個人。

一個壞行業?

 問:站在一般大眾的立場,你的會計師事務所是做得很好,為什麼你們不能發揮更多的影響力?因為現在大家都已經將會計界想成是一個很壞的行業,而勤業卻與眾不同,為什麼不能有更多好的事務所出來呢?
 答:你一定要問,我就告訴你一件事,你只要去問問看,為什麼現在這麼多銀行放款、融資,但是,他們的貸款人、客戶,卻很少來找我們?不但我們很少,據我所知,資誠、安侯也很少。
 問:外國銀行也如此?
 答:外國銀行推薦客戶來找我們,客戶也不一定來找我們。
 事實上,來找我們的很少,可以說一家都沒有。
 來找我們,只要報表有問題,我們一定要寫出來的。最近我在想辦法,要從教育方面著手,開訓練班。

正派做訓練

 問:怎麼樣的訓練班?
 答:比方說,我們開「會計」,這門會計學了,你就可以記帳了,再開一門會計,這一門唸了,你就可以做報表了;再教一門電腦,電腦化的會計你也會用了。這是對大眾公開的訓練班。
 我們現在已開始做了,而且想要擴充,我們收費只要能支付成本,不要賺錢,我們就是這樣子做。
 對會計同業做,這很麻煩,因為他們和我們是競爭關係;同老派的商家去做也沒用,他根本不願意照我們做。實際上,我們就是想做訓練,說難聽了,是辦補習班,但我們不是以營利為目的,是想幫要正派做事的中小企業做訓練。
 這是我們同事大家一起的想法,我同他們講,這是我們「全國第一大」的責任和目標,這面有幾件重要的工作,會計制度是一件,另外,會計電腦化以及訓練大眾,都是我們要做的。
 抗戰勝利前,上海有一家老的會計師事務所叫做「立信」,它就是這麼做,我們覺得他想法是對的,我們要來教育大眾,這個影響力是無形的,對我們自己不一定有大好處,將來如果我身體吃得消,我會來幫著做這個。
 將來退休後,我可以再多說一點話。會計使現在是開始的階段-一個正在開始的時候。
 問:你是不是分析一下?
 答:很多人說,證管會現在這樣嚴格要求會計師,他們沒有一個緩衝期。很多會計師是只要得到會計師的執照,他自己的準備他不管。自己的準備夠不夠做一個會計師,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只埋怨沒有生意。
 他不知道,我們剛開始的時候,也沒有生意。朱國章先生、陳振銑先生同我,我們三個是最有名氣的會計師、資格最老,但是我們剛出來也沒有生意呀!
 世界銀行的生意,花點力氣,虧本也要做,就是我們第一筆亞洲水泥的工作。後來台電的工作,也是虧本,現在還是虧本。

做虧本生意

 問:為什麼虧本還要做?
 答:我們也不能說這樣,多少它是政府機關,要講預算的,像中鋼也是虧本的。但因為是大公司,沒有風險,而且,它有個好處,它是六月底結帳,會計的淡季,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現在我們就有三十幾個人在台電查帳,那一定虧本的嘛!
 我們虧本的很多呀,這幾家都是,所以我們不能放棄外國客戶,原因就在這。
 我們希望做點準備工作,將來電腦會計及資訊方面,一起連起來以最簡單的方式,讓大家個個都能懂。
 旁的人做會計師,我們也都很鼓勵,他們假使會計師做得好,我們也水漲船高嘛,我們也跟著上去,假如說 只有我們高,別人不行,也不行。
 但是,現在低的是太多,低的還不一定是會計水準-是志趣。
 問:如何讓會計界來個自清運動呢?
 答:那不容易。
 問:所以你現在要轉移,乾脆從教育大眾著手?
 答:對,這是絕對有益處的、積極的。在美國,他們以經生意做大了,不會這麼想了,但我想在台灣這是個轉型階段,要教育一下。(姜雪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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