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日本各大企業的社長(相當我國企業的總經理)替換頻繁。
從一月到九月,一千六百多家上市公司中,共有一百八十三家社長換人,經濟評論家針木康雄說:「一九八五年是日本企業更換新血的年份。」
日本和光研究所證券調查調長高橋洋一分析原因說,一方面,日本企業每隔兩年改選董監事等幹部級人物,改選年限都是偶數年(一九八五年是昭和六十年);另一方面,則因為石油危機過後,各公司力求振興,業績開始好轉,有些企業的領導人樂得趁此功成身退;還有,就是在貿易摩擦及日本國內未來景氣不穩定的情況中,把希望繫於新人新政。
長江後浪推前浪
日本社會相當尊重年齡和資歷,但去年各大企業社長交接的特色之一,卻是:年輕人竄起。例如東京壓床工業的石井恭比古三十五歲、日清食品的安藤宏基和飛島建設的飛島章三十七歲、駿河銀行總經理岡野光喜現年四十歲、松下電器的新生代松下正幸也才三十九歲。
新上任的年輕社長們,個個虎虎生風、胸懷大志,日本著名百貨業「伊勢丹」的年輕社長-三十八歲的小菅國安,有心改革舊有的經營方式,打算大展鴻圖、擴張業務,小菅躍躍欲試的衝動,在沈寂的百貨業界,猶如一記春雷;相對的,老牌百貨業「高島屋」,社長飯田新一掌理大權達二十四年之久,未見有任何對未來的革新計劃。
如果說年輕新上任社長和長期掌權社長之間的作風有所差異,那麼,「到底,身為企業掌舵者的社長任期應該多長,才能使企業永保活力?」高橋洋一提出疑問。
這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日本興業銀行特別顧問中山素平認為,六至八年是最理想的任期。「任期太短,比如說,四年以下,無法發揮實力,而太長,又容易引起彈性疲乏,」中山指出,「一個人工作到了第六年,才是最得心應手的時候。」也有主張「社長任期十年論」,松下幸之助就是其中之一。
強有力的領導人物固然關係著整個企業的榮枯,但如果同一個社長掌權太久,往往會使組織因太拘泥常態而失去彈性和活力。除松下電器以外,一些服膺「社長任期十年」的公司,如野村證券、日立製作所等,都是日本大企業中收益能力極好的,「這正足以說明,十年也許是個理想的年限,」針木康雄說。
社長任期十年論
以家電製造商日立製作所為例。日立去年表現出色,總決算營業額達兩百十七億多美元,而去年三月決算期利潤達十億八千萬美元,這個數字,也是日立本身創社七十五年以來最高的一次。
日立遵循每隔十年替換社長的傳統,有助公司內部組織的安定,在穩定中求發展的結果,使業績遙遙領先勁敵-東芝。
松下電器產業的創辦者松下幸之助也認為,要做好社長這工作,至少要有十年時間,因此,一九七八那年,特地擢拔了當年五十七歲,在所有幹部中,論經驗、資歷都敬陪末座的山下俊彥做社長。松下直言:「如果我當時從四名不算年輕的副社長中挑選,那再過十年,他們的年紀就嫌太大了。」
野村證券也是信守「社長任期十年」而致事業成功的範例。戰後,野村的歷任社長-奧村綱雄、瀨川美能留、北裡喜一郎,都各自擔任十年社長職務,最近剛卸任的田淵節也在位七年就退位,打破十年的老規矩,他說:「我在這七年中,把十年份的工作全做了。」繼任者是田淵義久。
野村證券的收益突出,去年九月決算期的營業利潤突破十三億美元,刷新金融機關獲利最高的記錄,保有的金融資產高達一千兩百六十億美元。
高位非一蹴可幾
新一代企業接班人的晉升也並非平步青雲,以最近就任野村證券社長新職的田淵義久為例,他就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有計劃爬升上來的。他先是一九七八年被升為董事;兩年後,升為常務董事,這時,原本擅長個人投資業務的田淵,被調到企業投資部去;兩年後,升任專務董事時,再調到金融機關投資部,直到升為副社長,又被派遺負責國際部門的業務,可以說,在他成為社長之前,已熟悉了各部門的所有業務。
飛島建設公司的飛島章也一樣。現年三十七歲的飛島章,擔任社長之前,已擁有十五年的工作經驗,在這十五年中,他曾在最前線的工地工作過,也在企劃、業務和海外事業等部門待過,每一種工作都做了一至兩年。豐富的經歷,練就他凡事都能觸類旁通的悟性,自信由此產生,自信、再加上年輕和活力,充滿幹勁的他,被業界視為新秀。
任期長短的問題之外,「二十一世紀的企業領導人物,應具備什麼條件?也是耐人尋味的問題」高橋洋一指出。
每個企業都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場和需求,慎選繼任者。
例如,著名廣告公司「日本電通」的歷任社長,都以人品為優先考慮條件,換句話說,性格溫和的人,可能比積極前進的人還有希望躍登寶座。這是電通本身的企業理念所致,電通堅信凡事以和為貴,因而要求「社長應該是很高明的調和各部門之間關係的人。」
聰明不足自恃
也有公司偏好「魄力」;日產汽車前任社長(現任會長、相當我國企業的董事長)石原俊,為貫徹本身所力主的國際化政策,力排眾議,不惜和日產集團的工會組織相抗衡,才如願得遂到英國設立汽車工廠的願望,他那種為公司利益不惜「抗上」的勇猛作風,至今仍為業界津津樂道。
日本企業界名人,已故的櫻田武則認為,身為社長,應體認:企業是一種暫時擁有的物品,好好保管這個公司,提升業績,然後把公司交棒給下一件社長。無論是吸收別人資金的上市公司也好,或規模多小的公司,都和整個社會息息相關,「身為企業領導者必須具備社會責任感,」櫻田武曾警向,「如果連這一點謙遜的心情都沒有,那麼,一定會因權限過份膨脹而產生弊端。」
「企業領導人最大的責任是挑選接班人,」針木康雄一針見血。著名百貨業「三越」,就苦嘗社長人選不當而致業績下跌的慘痛經驗。
化妝品製造商「鐘紡」的前會長伊藤淳二欣賞「健康誠實」的人。由於化妝品和纖維有密切關連,因此鐘紡業務範圍很廣,正因為如此,所以,伊藤不認為社長要懂得每一種業務,「只要有調節各部門的能力,使大家都能捨棄私心,和睦相處,就很好了。」伊藤甚至認為,有能力,而且聰明的人不足為恃。「原因是他們往往自視過高,不熱衷合作。」
國際觀不可或缺
由於年代不同,對企業領導者的條件,也有迥異的要求。
一九四○年代的日本企業界,可說是人事部長擢升社長的時代;一九五○年代前半期,由於日本經濟面臨高度成長期,因此,只要長於調度資金,就是理想的企業領導人選,後半期則適值只要有東西就賣得掉的時代,因此,是業務能力掛帥的年代;進入一九六○年,產品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商品形象最為重要,使宣傳和作廣告的能力受到重視,有這方面長才的人也開始揚眉吐氣;一九七○年代,技術改革日新月異,技術開發能力受人尊重,尤其是製造業,因此,科班出身的技術人員最吃香。
一九八○年代的企業領導者,被要求要有「國際觀」。而言,指的不是狹義的、一心擴大輸出的國際觀;視野僅逡巡於國內的經營觀,更被視為落伍。
日本企業認為:經濟發展的結果,應是彼此蒙利;而且為消弭保護聲浪,近年來,積極進行海外投資,並進一步設廠,雇用當地人,期待在對當地經濟繁榮有所貢獻後,自己才得以長期獲益。
經濟的「鎖國」時代漸行漸遠-日本企業以行動證實了這個趨勢。(取材自日本Next雜誌)
松下電器前社長山下俊彥:
危機激發活力
看起再怎麼順利的企業,仍會有些問題。公司裡有些小問題,是好的;讓員工感受適量的危機感,可以激發出活力。
我擔任松下電器的社長已九年。第一年,我什麼事也沒做,只有一旁重新審視公司的問題;我知道松下的銷售能力很多、其他各方面也迭有如潮佳評,但我總覺得整個公司缺乏一股活力。
冒險激發潛力
冒險,是活力的源泉。松下近年來大量投資半導體製造事業,有人認為,以松下的財力,向別人買IC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自己耗資製造;或者單靠家庭電器,就足以高枕無憂,何必另闢他途自找麻煩。
但如果我們自己也認為公司只要賺錢就好,何必自沐風險,那麼,長此以往,絕不可能再有發展;員工們也很容易忘記為達成目標而同心協力的默契和甘苦。
我記得九年以前,當我還只是業務部長的時候,有一次,為了趕工,必須在五月天皇誕辰紀念日好幾天的假期裡加班,當加班的同仁們胼手胝足適時把產品趕出來的那一剎那,那種相濡以沫的親密感,教人至今難忘。
已進松下為榮
比起社長這職務,我反而懷念當業務部長的日子,那時,感覺和大夥兒比較親近。我想,人是需要工作的,但這不完全是有錢可領的關係,而是透過工作,和同仁友好們共同體嚐感激和感動的那種契合感,耐人咀嚼。
我不願一心以提升營業額為念,因為,在漂亮的數字背後,一些問題往往被掩蓋,以致錯認高營業額就是榮耀。公司有朝氣、員工有活力,比什麼都重要。
松下電器以前的作風是,員工進入一個部門時,可能一生就待在這部門,但後來我做了些變動,讓各部門的人流通,因為,一個人在相同地方工作五年以上時,容易產生惰性、缺乏創意,而如果讓他多經歷,可以使他思想趨向多面,進而導引出潛藏著的活力。
松下每個月平均有二十個人退休,我一定接見這些人,並問他們:「你覺得進松下工作,是好事嗎?」由於工作已近尾聲,所以他們都會說實話。我希望當他們回顧這段歷程時,能說:「進松下,真好。」
日立製作所社長三田勝茂:
體恤使企業長青
企業的存在不只為牟利;在只要能賺錢就好的心情下製造出來的產品,反而不能賣錢。
營業額和利潤固然是企業經營努力的結果,但這就像學校的考試成績那樣,用功了,通常就可以拿高分;然而,分數,不是教育的目的。
日立的創辦人小平浪平說:「日立不是為自己能賺大錢而設立。」
我記得小平社長最喜歡談他創辦公司的構想,是得自這樣的一個刺激:當他大學畢業那年,到電力公司工作,眼見發電廠工地上的機械全是外國製,而指揮日本人做事的,也赫然是外國人時,不禁憂心忡忡,他想:「再這樣下去,日本還有將來嗎?」
自創國產技術
日本人必須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開拓自己的未來。日立是在「開發及振興國產技術」的體認下創設。
去年是日立製作所創業七十五週年紀念。我們固然希望在今後幾年內,電子產品的營業額能從目前的三四%提升到五○%,以及營業額和利潤也有所成長,但數字,不是最終目標;在未來的第二個七十五年,該怎麼做,才能讓員工們心領神會企業存在的意義,並建立共識,才是重點。
日立的產品慢慢從重電機械轉移到電子,因此,無論是人才或資金,都必須重作分配。這時,會出現兩個問題,一是成本控制,一是怎樣把在已停止成長的部門工作的人,調度到正在成長部門去;肯為員工著想,就能使公司的組織,像枯木逢春般的重獲生命力。
枯木猶能逢春
面對已不再成長的商品製造部門,要怎麼處理,才能做到減縮規模、降低花費,又不使員工因所屬部門萎縮,以致士氣低落?我們設想了一種「變動工作」而「不變動人」的辦法。
有些商品會隨時代遞換而日趨沒落,伴隨商品的沒落,沒事可做的員工將增加。所以,不妨讓製造不再成長的商品工廠,也做些有發展潛能的產品。也就是同一工廠,同時做成長與不再成長的產品,而後,逐步提升高成長商品的比例,這時,原有的勞動者也會自然的、毫不抗拒的放手學習新商品的技術。
公司將因保住熟練勞工而獲利;勞工會因公司的體恤,向心力更強。
野村證券社長田淵義久:
多變才能安枕
野村證券的弱點是員工們太相似;員工特質太趨一致性,使整個組織彈性不夠,也無法適應國際化帶來的多樣化的經濟趨勢。
意識到這個弱點後,我們曾經在部長和店長會議中決定,海外事業絕對要做到「當地化」,儘可能吸收外國的人才和經營管理,例如以高薪延攬外國人才,希望引進多元化的管理方式和文化。目前,在海外分店我們所聘僱的外國高級主管裡,有七個人的淨得,比社長還多。
安逸阻礙進步
人才的培育很重要。野村是個喜歡求新求變的公司,變化,才令人因不停滯而感到安心。所以野村也需要那種對顧客需求反應敏銳,而又能提出因應新局勢提案的人。
前任社長田淵節也沿用了擅採年輕人的傳統,但就像外界所說的,現在年輕人對職位的升遷未必熱衷,有錢還不一定找得到理想的人選,所以,為吸收新血,企業就得反躬自省,不斷的自我鞭策,用心拓展業務,創造能滿足員工挑戰精神的工作環境。
儘管證券公司和銀行之間的功用越來越接近,但我們的本業仍以證券交易為主。前時,因日圓貶值,使證券行情暴跌,但任何事不都是一體兩面嗎?越危險,機會就越大,最好的機會往往伴隨最大的危險而來。
不怕慢只怕站
但我們的冒險不是豁出去碰運氣那種蠻幹,而是以資本和翔實的調查作根據,就好比當我們對證券行情沒有十足把握時,不會輕易把走勢的分析公佈出來。
有人問我,前任社長那麼出色,對去年十一月才接棒的我,壓力是不是更大?我倒沒想這麼多,只覺得自己像個接力賽選手那樣,一觸及棒子,就只想拚命往前衝,並想著怎樣把手裡的棒子穩當的交給下一棒,如此而已。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