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台電董事長陳蘭皋談：台電精神

問：董事長在台電從總經理開始做，已經做了二十年，台電以往聲譽都不錯，為什麼最近卻成為眾人攻擊的目標？
　答：台電這一年來，受到外界的不諒解、打擊，可以說比我服務台電四十年來的累積還要大。別人說「台電王國」、「台電文化」，這是人家送給我們的，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者個話，我曾經召集總經理、副總經理來檢討，為什麼會給別人這個印象，若是誤會，可能只是一、兩件事，不會像現在這麼普遍，我覺得我們應該虛心檢討。
　問：結果有沒有檢討出來：
　答：他們說樹大招風，我說這只是藉口。台電是服務機構，我們幾乎跟每一個老百姓、每一個商業機構都有關係，我說應該從加強服務的觀點來看。我們同仁講，我們服務比以前好，但是十年前認為最好的服務，今天來看就不行了，因為時代在進步，譬如現在新的用戶打電話來，我們就送表格去，但是行之有幾年後，用戶就覺得這是應該的，以後要再改善。
　
台電精神

　台電沒有「台電文化」，只有「台電精神」，就是上下一心。颱風一來，連退休的人都會自動自發來問，要不要我們幫忙，他們不是為了報酬。
　問：為什麼台電這一年遭到的批評特別多？
　答：我也不曉得。大概因為要做核能四廠。其實這是政府政策。那天在檢討會上我說，有人說陳蘭皋是核能狂，這個我不能接受，政府要我做，我做，政府要我不做，我馬上不做，假如政府要你做，你認為不該做，你跟政府先說明，你不能抗命。
　問：為什麼核一到核三廠，反對的聲浪沒有這麼高呢？
　答：從每個國家核能廠的建造歷史來看都是這樣。先有一段時期是糊里糊塗的，大家不曉得，到核三開始有一點警覺了，核四本來通過要做的，後來趙部長說因為景氣不好，暫時沒有需要，所以停下來。現在，那麼多政府官員最肯定非做不可的是趙前部長，他一再跟我講：「當時是我要停的，我說你要是不停，我這個經濟部長不幹。」他完全替國家省錢，我們同意他的觀點。
　趙部長做了兩年多後到經建會，他找過我，他說：「蘭皋，我們是好朋友，你一定很怨我，電力公司一向那麼好聲譽，到我一來以後，『三呆』什麼的都來了。」我說：「沒有，電力公司一帆風順，從來沒有人講過電力公司不好，員工下意識都認為我們是最好，難得你提醒我，我們員工一起檢討，把這些改善。」

大量裁員

　現在我們改善了很多。譬如人事方面的精簡，核三廠一共要精簡一千三百多人，現在以經裁調一半，我心面很難過，每個人都有家。當然精簡的事是按契約辦理的，我們儘量優厚給他多一點錢，但也不能超過政府規定的範圍。
　除了核三廠裁減員工，其他單位我也不准增加人，有是有，譬如外國回來的，我們報專案。核三廠裁減的人我們跟他講，核四廠要做的話，優先讓你回來。
　高雄的興達火力廠明年就要完工了，又要遣散員工，因為台中火力廠還沒得到政府批准興建，中間有個大空檔。這兩年來工程確實停頓很多，因為怕不景氣，用電會減少，還有節約能源等各種因素。
　此外，我們公司受權很大的，很多民意代表不曉得，認為一個工程你董事長也該知道，我不可能知道，甚至幾千萬台幣的工程我也不會知道。
　為什麼台電最近賺前越來越多呢？我們以前欠了很多債，利息很高的，拼命把利息高的先還，利息負擔減輕了，現在政府外匯多得不得了，你只要申習請，政府都給，我們還了好幾億美金，財務的改善，利息減少，社會不會知道，我們從來沒有講，但銀行很清楚。

工程師領導

　台電經營措施有沒有錯誤我不知道。台電向來都是工程師在經營，董事長是工程師，總經理也是工程師，在外國，假如董事長是工程師，也許總經理就是學法律，學旁的。
　我下班後就回家看書，不懂得別的，也許這個社會上很難接受。現在我瞭解已經太遲了。只有告訴將來接棒的人，這些要注意。
　問：你覺得應該怎樣注意呢？
　答：我認為董事長應該是對外的，我很佩服我們的前董事長楊家瑜，那時候我當總經理，他完全是對外，立、監兩院完全是他去，他一退休以後，我對立、監兩院一點辦法都沒有，一個人都不認識，在立法院開會時，常常我的同仁遞條子給我，告訴我這是某某人。
　問：這項缺憾是最近才發現的？
　答：我一當董事長以後就發現了。我當總經理十五年，陪董事長去立法院開會時從來沒有上台講過一句話。
　問：你認不認為這是你在台電四十年一項沒有做好的工作？

溝通已經太晚

　答：我是沒有做好，董事長應該對外多溝通。譬如核四廠，在他們還沒有反對之前，去溝通溝通．．，現在發現太晚了。
　問：你常常閱讀國外的雜誌，國外一片反對之聲，你沒有想到國內也會這樣？
　答：美國先不講，美國以外的國家是反對，最初一個時期大家都糊里糊塗去做，後來開始反對，反對到了很激烈以後，曉得你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接受事實：核能並不如大家所傳的不安全，以後就接受了。像日本的社會黨、共產黨本來都反對核能，去年我看到他們都發表聲明，認為日本要求生存，要繼續發展，使人民有更多福址的話，一定要有足夠的能源來支持，所以認了。
　其實，反對的人是不是經過正確的認識來反對，我很懷疑，生態那一方面有影響？核能電廠不安全，什麼地方不安全，是不是有放射線不安全，還是有地震、颱風來時核能廠會損壞不安全？他們講不出。我們台電對民眾的教育不夠。
　現在我們已經編了很多書，同時將在南、北部各做一個和反應器實體一樣大的模型給民眾參觀，這項工程明年底就可以完工。
　問：你們公司上下之間的溝通怎麼樣？
　答：搬到新的大樓我覺得有點遺憾，過去在和平東路那個老辦公室，差不多有十八年，我辦公室的門從來不關的，任何員工都可以進我房間。現在來這我感覺被隔離了，很少看到員工。我的同仁都跟我講：「董事長，現在要看你很不容易啊。」半年前開始，我常常星期六下來，看看員工，跟他們打打招呼，我也常常到餐廳吃飯，跟他們一起排隊，坐在一起吃。
　問：外界認為台電是工程掛帥？
　答：我在台電三十九年，一直做到總工程師為止，都是工程掛帥。那時國家一直在快速建設，需要工程師領頭，但是到我當了副總經理兼總工程師以後，我發現管理和財務才是第一，因此後來我派副總經理到美國ＭＩＴ去念工程管理。公程掛帥是錯了，工程師不會管理大企業。今後副總經理出缺，台電會用管理人才來擔任，現在九個副總經理只有兩、三個是學管理的，其他都是工程師，我覺得太少了。
　問：核三廠預算一直追加，是不是和台電太重視工程技術，忽略了工程成本控制有關？
　答：我一再說明，三百五十七億這個數字我不承認的，這不是工程預算，那是民國六十三年的估計，當時是看世界上其他國家每一瓩多少錢，沒有精算，也還沒有決定建廠位置，很粗略的估計，算下來是三百五十七億。
　民國六十五年，我們請顧問公司來估價，那時的預算是六百多億，那才是工程預算。從六百多億到後來的九百七十億，這個我承認。這九百七十億包括因為美國三浬島事件而增加了安全標準的費用，包括第二次能源危機物價暴漲，以後台電沒有台幣，停工待料半年，增加利息損失等。
　問：那麼核四廠預算還會不會追加呢？

管理跟不上時代

　答：我們用九百七十億做出發點來看，今後每年物價上漲七％，所以核四廠預算編列一千七百八十四億，這一千多億是上限預算，絕對夠。但是如果物價上漲超過預測，例如每年超過一○％，那就會超過了。
　問：從預算追加這麼多來看，是不是顯示台電現在的管理跟不上時代腳步？
　答：我不否認，因為幾十年來的傳統，而且台灣沒有另一家電力公司可以比較，一般人認為我們得到政府保障，一虧本就加價，但是全世界所有電力公司都是地區性獨佔，美國也一樣。十幾年前我就提醒員工，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電力公司過去成長太快了，三十年平均成長一三．三％，就是你天天打瞌睡，成績還是很好，有一天，世界上突然變得非常不景氣了，你能維持每一個員工的售電量比
以前增加的話，才是真本事。
　很不幸，這句話應驗了。一九八○、八一年我們負成長，每個員工的售電量減少，所以你真正有本領，想辦法讓這個數字上來才是。
　問：台電的領導層年紀相當大，都將屆退休，下面的人接不上來，台電今後是否也有人才斷層的問題？
　答：目前，公司中層幹部到處長為止都不會缺，缺的是副總經理。我有一個感覺，總經理和董事長的年齡，至少要差十歲以上，政府規定總經理六十五歲、董事長七十歲要退休，如果總經理當兩、三年就換，對公司不好。
　問：你希望將來台電的主持人具備什麼條件？
　答：我認為董事長並不一定要是工程師，應該是管理或法律方面的人。但是我很坦白講，台電同仁可能不會接受空降部隊，因此，以後的董事長，必須對電業要有認識，而且希望這個人由內部來升，比較瞭解台電。
　問：為什麼你在台電一待就四十年？
　答：我本來有個志願，四十歲以後就回到大學教書，沒想到到了台電後，發現工作很有趣，很有挑戰性，要用腦筋。五十歲時接了總經理，更走不掉了，因為政府不讓你走，沒有辦法，我去年要退休，也沒有給我退休。我認為退休制度應該維持。
　問：你主持國營事業這麼久了，對國營事業感觸一定很深。諸如人情請託、民意代表或傳播媒介對台電的誤解，你是如何處理的？

國營事業的難處

　答：國營事業是有難處。譬如林口電廠買英國機器，發生很多毛並，經過幾年功夫才修好。這是政府基於很多情況下的考慮，要我們這樣做，但是我每次都把可能發生的結果讓政府曉得，假如真的是致命傷的東西，我就不會同意。
　他們說核能四廠機器已經買好，沒有這回事，將來政府要怎麼採購是政府得政策。當然有人懷疑，你借錢借了幾十億，一定有回扣，真是天曉得！還有人說我有綠卡，我可沒有看過綠卡，我為什麼要綠卡？
　當然，這麼大的公司，不可否認，或多或少人家要請託，不過你很誠懇的告訴他沒有辦法，我想人家會原諒，假如真的不原諒，也沒有辦法。我不便說出是誰，但是的確有民意代表在旁的場合整你。
　外界的誤解，不要描，越描越黑，當然這段時間可能會很痛苦，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就曉得了。
　公營事業要配合政府政策。政府叫你不出聲，我們只好不出聲。（鄭惟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