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硬漢—宋作楠 — 寧失生意．不失原則

短小精幹，身著灰色、稍嫌寬大夾克的老先生，來往於安靜而深長的大樓走道之間，或許不甚起眼，但這位七十九高齡而猶神采弈奕的老先生，竟正是國內最大、擁有二百八十多位人員的勤業會計師事務所主持人宋作楠。很難想相，一位勤業同事對他的形容竟是：「有時給人感覺，他像個皇帝。」
　近來，會計師似乎成了社會上千夫所指的對象，因為國內企業或上市公司財務報表作假、會計師簽證不實而造成的經濟犯罪案件，層出不窮。會計師的功能以及應負的社會責任，一再被提出來檢討。
為了應付國內會計師良莠不齊的問題，外商銀行甚至自訂標準，將國內各大小會計師事務所，分成了五個等級。
　「會計師界應該可以拿勤業作為表率，」對於在外銀分等名單中名列前茅的勤業，證管會專任委員呂東英十非推崇。曾經負責證管會一組業務、和會計師界有密切關係的呂東英認為：「如果為上市公司簽證的會計師事務所，家家都能像勤業一樣嚴謹，我們對財務報表的可靠性、信心就可以大得多了，社會大眾的權益也會比較有保障。」

挺直腰桿說話

　「台灣經濟開發的年期，勤業是國內唯一一家合乎國際水準的會計師事務所，」一位會計界人士說。早年外商來台，勤業的服務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其主要原因，就在於勤業一開始就決定走國際水水的路線。
　今天，勤業的客戶超過四百家，國內大型企業如台電、中鋼、遠東紡織等，都是勤業長久服務的對象，這些客戶找上勤業的主要原因，大都是因為向國外貸款時，國外銀行選定由勤業進行查帳工作。
　勤業的客戶中，有六○％以上是外商銀行，ＲＣＡ、菲利浦、福特汽車、王安電腦都是勤業的合作對象。
　由於對本身及勤業有自信，宋作楠「碰到外國人不會矮三截，」曾經在勤業工作九年的艾德蒙電子公司副總裁洪育德說，許多外商客戶的老闆都非常敬重宋作楠。
　在美國八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Delottit Has－kins ＆ Sells 工作的十一年的魏永篤，四年前回國時，決定加入勤業，原因是，勤業可以滿足一個會計師工作者在「成就感」方面的需求。
　一位會計界的人說，宋作楠對社會最大的貢獻，就是使年輕人可以正正派派的從事會計工作：「勤業給國內學會會計的人一個希望，給會計師一個講大聲話的機會。」
　勤業的發展，客觀因素、時機的配合，非常重要。一位競爭對手形容宋作楠「雖是學者出生，但非常具有生意眼光。」

蓽路藍縷、先苦後甘

　民國四十年代後期，宋作楠看出國內經濟就要起步，又得知美援即將停止，往後國內經濟、企業的發展將需要結合國際經濟力量、借助國外銀行貸款來推動，於是預料走國際水準路線的會計業務在國內將會有所發展。
　衡量時勢，年過補十的宋作楠在民國四十八年開始，和同為大學教授的朱國章、陳振銑合作經營「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後來朱、陳退出，宋作楠繼續維持了自己的「宋作楠會計師事務所」（即勤業前身），果然抓住了台灣經濟起步、外商大量來台的大好時機。
　勤業今天的成就、信譽是宋作楠當年咬緊牙關、吃苦換來的。「前幾年，事務所根本沒有什麼收入，如果不教書，家生活都維持不下來，」宋作楠當時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同時在兩個地方兼課，因為他一開始就抱定原則，不管生活再苦，一定堅持正當生意才做。
　宋作楠的第一筆生意是為亞洲水泥的財務報表作簽證，以便亞泥向世界銀行借款。當時國內尚無自己的一套公認會計原則，宋作楠就依照世銀的標準為亞泥簽證，雖然明知是一樁虧本生意，但這件工做奠定了勤業一開始就以國際會計原則為標準的作法，也為宋作楠建立起了專業的信譽。
　民國五十三年，勤業何亞洲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菲律賓的ＳＧＶ　ＧＲＯＵＰ開始合作，這是宋作楠事業發展的一個重要關鍵。
　ＳＧＶ當時希望開始在亞洲各國建立據點，由於看出當時台灣經濟正在起飛，而ＳＧＶ主持人薛華成又具有華裔血統，因此首先考慮台灣。
　薛華成來台，接觸了許多人，由於和希望走國際水準路線、認為會計業務在台灣會有發展的宋作楠眼光相近、觀念最能夠配合，於是雙方決定合作。在不取分文報酬的情況下，ＳＧＶ派員來台，幫助宋作楠訊練、組織人才，並將全套查帳程序、技術、人員訓練資料全盤轉移。勤業的整體專業程序至此奠定。
　這樣的基礎、水準建立之後，宋作楠因此又得以和美國八大會計師事務所中的五家，先後建立合作關係，在ＳＧＶ及五大的推薦、引介之下，勤業有的源源不斷的客戶。業界指出，勤業的發展，比當今國內另外幾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早了足足十年以上。（見表）
　除了天時、地利、人和等客觀因素的配合外，宋作楠堅持原則、以專業的做法和敬業的精神從事會計工作，也是勤業能有今天的主因。
　「正直不阿、非常有原則，」勤業的競爭對手－資誠會計失師事務所的賴春田和安侯會計師事務所的朱寶奎，以同樣的話還形容宋作楠。

用錢唬不倒

　十多年前，國內許多信託公司都是勤業的客戶，但是，由於和勤業的查帳做法及一絲不茍的觀念不能配合，宋作楠決定寧可放棄生意，不願妥協原則。因此，從民國六十年代起，勤業慢慢只剩「第一信託」一家信託公司客戶。　
　「宋先生是個有品格、非常好學、勤儉的人，」民國五十五年由ＳＧＶ派來台灣，在勤業一待就是十八年的裴利世，對經常在早上八點以前就第一個報辦公室來翻閱報紙、雜誌、研究資料的宋作楠頗為佩服。曾經和宋作楠合作過的東吳大學教授鮑爾一，對宋作楠的敬業精神也很推崇：「不斷求進步，國外寄來資料，他都自己先研究。」　
國稅局最近公佈，會計師是全國平均收入最高的行業，「個人收入在四百萬以上的，我們這兒可能就有幾位，」宋作楠帶點驕傲地說。然而，宋作楠本人的代步公具，至今仍是一部福特跑天下。　
「節儉很重要，自己節儉，人家就不能用錢來嚇唬我，」宋作楠認為：「要能不求於人，才能客觀、公正。」　
在勤業十二年、即將陞任共同主持人（ partner ）的鐘聰明說， 宋作楠個人的專業觀念、敬業精神已在勤業造成了共識。「整個企業文化給人一種對會計工作的使命感，」一位前勤業人也說。

會計師品德最要緊

　有人把進勤業的考試比做是第二次大專聯考。而且，新人進了勤業之後，「三個星期的訓練，比成功嶺還累，」一位過來人說。每天上課到五點半，回家還得寫報告，而且全部用英文，「有人累得得肝病，」一位跳槽到外商公司擔任財務主管的勤業「校友」也記憶深刻地說。
　過了第一年，還有第二、三、四、五年的持續訓練。在勤業，每人每年平均接受一百二十小時以上的上課及訓練。工作三年以上的資深查帳人員，每年有八、九位到菲律賓ＳＧＶ接受一到兩個月的訓練，經理級人員則每兩年派一位到美國去接受十八個月的訓練。
　在專業能力表現方面，「勤業純粹是作個人秀的地方，」一位勤業從出來的人說。勤業陞遷不看年資、不設限額，「只要有能力，陞遷沒有限制，」一位勤業人員認為，由十四位共同主持人分別輪流評鑑工作表現的制度，「公平而合理」。
　「品德最要緊，才能還是其次，」宋作楠要求所有勤業人員堅守誠實、客觀、公正的原則，因此，勤業內部的規矩很嚴格。不能達到專業道德標準的，勤業以「不加薪、不陞遷，讓他知道公司的意思」，來暗示他另謀去路，一位經理級的人員說。
　為了養成勤業人節儉、誠實的習慣，宋作楠規定，領用文具必須登計、車費補貼則是六十張公車票。利用公司打字機打私人信件而被辭退的例子也曾發生。「有時規矩也許太過火一點，但是我門覺得這個很重要，」宋作楠說。
　然而，勤業有因此被人認為是一個沒什麼人情的味的公司，更有人因此說宋作楠是「大學教授、幼稚園管理」。
　由於查帳工作基本上是一種「學徒制度」，老闆、師父很容易建立權威，加上宋作楠對本身要求嚴格，專業精神、知識頗能服人，因此，「在事務所內，宋先生成了一個巨人，」一位勤業同事形容送宋作楠的地位高不可及。
　但也有人批評，宋作楠堅持自己標準、一板一眼的優點，在管理方面，變成了一個缺點。
　由於宋作楠對部屬、同事的要求嚴格，而且個性耿直，因此，對一些不能達到他要求的人，常常不能容忍，甚至毫不留情的當場指責，「大吼幾句是常有的事，」一位勤業人說。許多人因此對宋作楠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下面的人常不敢表達意見，」一位前勤業人認為，宋作楠權威大、脾氣剛烈對勤業也有負面影響。
　宋作楠認為自己喜歡「聰明、肯幹」的人，但一位離開勤業的人卻說：「宋先生喜歡聽話、保守的人。」一位勤業共同主持人明白表示：「個人色彩在勤業比較不能被容忍，因為紀律很重要。」
　「很多人對勤業懷的是又愛又恨的心理，」一位勤業同事說，許多人不喜歡公司內部「專制型」的管理，但卻對勤業嚴格講求專業做法的精神和企業文化十分尊敬。
　但也就因為嚴格的訓練及要求，再加上緊密的內部控制，勤業為國內會計師樹立了專業、敬業的典範。
　「勤業的查帳計劃，幾乎無懈可擊，」台電財務處副處長郭惠俊說。為求效率，勤業有時同時派出三、四十個人逼起查，而且「每年派來的人都不一樣，連『帶隊的』都換，讓人家可以信任它的公正性，」郭惠俊說。
　一家外商銀行稽核部門主管也對勤業人員查帳仔細，一切要「看到證據才算數」一絲不茍的做法印象深刻：「連報旅費都要看到機票存根才行。」
　豐富的專業知識訓練，使得勤業人員常能在發現問題的時候，「理直氣和」地拿著法規和客戶、甚至主管機關人員據理力爭。「只要有法規，我們一定合作，」一家外商客戶學會了尊重勤業的專業做法，勤業的觀念也隨著和客戶的交往，逐漸擴散到國內企業界。

桃李滿天下的困擾

　勤業人員在工作上的表現，很容易博得客戶的信任與好感，也就因此，客戶反過頭來高薪挖角的事，時有所聞，。國內外商企業的財務部主管，很多都出身勤業。高達一四％的人員流動率，使得勤業「桃李滿天下」。去年勤業二十五週年慶酒會，五、六百位勤業「校友」回來齊聚一堂，共襄盛舉。
　「勤業最大的貢獻在於訓練、培植了許多人才，出去的人在各行各業擔任財務主管，也帶出了勤業的觀念，」勤業十四位共同主持人中唯一的女性－劉嘉玲認為，這也算是勤業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地方。
　要求嚴、工作苦也人員流失的一大主因，「在勤業壓力很大，戰戰競競，」一位前勤業人說。
　另一位勤業主管表示：「每位勤業人員的工作報告都得經過層層關卡檢驗，一個人行不行，都可由工作中看出來，」很多人因為不習慣者樣的壓力而離開，「人員的流失，是勤業擴展的阻力，」宋作楠逐漸開始在意這個問題。
　另一個困擾是，國內企業界運用會計師服務的證確關念尚未普遍建立。　
　勤業的服務對象在收到勤業的查帳報告時，通常會附帶得到一份「客戶建議書」，指出勤業人員在查帳程序中所發現的一些財務管理上的問題，其中並有改善的建議。「請會計師查帳，等於是給企滅做全身健康檢查，」勤業共同主持人之一的王景益說。
　對於一些無法放棄「兩套帳」做法的舊派經營企業，「勤業只好放棄，」共同主持人裴利世表示支持宋作楠審慎選擇可以合作的客戶、不為近利所惑的做法。

也走新興企業路線

　宋作楠說，他對新派管理人所主持的新企業最歡迎：「費用多少無所謂，公司小也沒關係，我們可以跟他們一起從頭來，他們發展，我們也跟著發展。」
　最近幾年勤業積極爭取高科技方面的新客戶，甚至自己發展會計資訓的軟體服務，也是長遠打算的具體做法。
　年近八十的宋做楠雖仍精神奕奕，但也早已開始考慮交棒。雖然幾年來一直刻意培植自民國五十五年就加入勤業的王景益，成為繼任領導人，但由於宋作楠本人的聲望及良好的社會關係，一直是支持勤業發展的重要因素，而其個人的學養、威嚴，在勤業內部又早已形成無人能及的影響力，因此，許多人擔心宋作楠離開後的勤業，是否能維持一向的表現。　
　「今天，『勤業』兩個字和送先生的重要性，應該差不多了，」前幾年就已開始代表宋作楠對外工作的王景益認為，宋作楠的離開不會沒有影響，但是由於近年來的各項準備，勤業內部已逐漸採取分工及共同管理的制度，轉往集體領導的方式。

新局面的開始

　勤業在內部持立了許多委員會，例如會計標準委員會、稅務委員會、人事委員會等，各由幾個共同主持人聯合組成，負責決定公司各方面的政策。「勤業現在是以制度來管理，」鐘聰明也說；「而且「勤業的十四位共同主持人對公司的政策及會計工作的觀念，已有很強的共識。」
　許多人認為宋作楠的退休，也可能會為勤業帶來一些好的改變。
　過去，許多會計界的人批評宋作楠太過於獨善其身，只專注於勤業自身的發展，而未能利用本身及勤業的影響力，積極參與會計界的活動，帶動整個會計界提昇水準，改變風氣。雖然也有人同情宋作楠的處境，認為會計界「敗類太多」，宋作楠一個人無法扭轉整個會計界風氣，但許多人仍不免將宋作楠堅持「明哲保身」，引為會計界的一項遺憾。
　「年輕的主持人也許比較積極，有助於勤業走出自己的門戶，」一位會計界人士希望，勤業的新領導階層，或許會因為比較年輕、有衝勁，而改變勤業以往採低姿態的保守作風，逐漸擔負起會計界「老大哥」的領導責任。　
　對於勤業未來的發展，許多人「關心，但不擔心，」一位勤業人說。如何在宋作楠建立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求發展，並對社會發揮更多的正面影響力，勤業新領導階層的魄力及做法應是主要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