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中華民國七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
地 點:天下雜誌社
主 席:殷允芃 天下雜誌總編輯
出席者:葛瑞哥 (Richard Krieger)美商台灣飛歌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兼總經理
史蒂夫 (H. Th. Stiftl)美商普強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
羅伯派克 (Robert P. Parker)美國律師、前美僑商會會長
藍克讓 (Bernard Lengrand)法國興業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
黎夫鏗 (P.A.J. Leifkens)荷商台灣飛利浦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
水橋佑介 中日交流協會經濟部主任
呂儉雄 美商摩根銀行台北分行副總經理
派克:以往大家都說,美國人打噴嚏,台灣就感冒。但過去一年來,事實證明此話不真。而且以往大家總以為,美國經濟一不對勁,就會嚴重影響到台灣,但也證明事實不然。
美國失業嚴重,失業率高達九•五%,而台灣只有一•六%。美國國民生產毛額已有○•七五%的負成長,而台灣的國民生產毛額雖然不似以往快速,卻仍呈正成長。而且台灣在貿易平衡和投資意願方面,表現得也很出色。
然而,在此地大家卻認為台灣最近的經濟情況,已經可稱為「經濟衰退」了。尤其本地商人習慣於一○%以上的成長,現在衰退至只有五-六%的成長,在他們看來,的確可算不景氣。
但是,從我剛才舉的一連串數字中,仍可看出台灣經濟有一股氣勢萬鈞的潛在力量,很有彈性和生存力,遭受嚴重打擊時能和血吞落齒,而且能正常運作,還有持續的進步。可見台灣投資環境的確有基礎的力量。
無形的力量
即使某些投資條例有時會改,經濟情況年有不同,但這股潛在的力量仍會帶領台灣衝破難關。這些潛在的基礎力量,在我看來,包括:
考慮週全的吸引投資計劃,經營得當的總體經濟,社會與政治上的安定,較少的勞資糾紛,教育程度良好的勞動力,和勤儉的工作態度,這許許多多的因素,使台灣成為亞洲最有吸引力的投資樂園之一。
在亞洲,和台灣競爭最激烈的國家,最常想到的就是韓國與新加坡。
跟韓國相比,台灣的經濟規劃就比較成功。過去幾十年來,台灣經濟發展的路線都是很保守的。而韓國,雖然有些地方做得很成功,有些地方卻相當失敗,像走高索的特技表演,多少讓人捏把冷汗。台灣在這方面的表現就比較穩定,有比較可預測的一貫政策。
跟新加坡比,我想台灣就比較處於劣勢了。新加坡在吸引外商投資的規劃上,向來做得享譽國際,極為出色。一方面是因為新加坡完全沒有外匯管制,對外商投資者來說,投資的整個過程就簡單方便多了。
前途看好
另外,在簡化繁複的手續上,新加坡的表現更是第一流。不僅如此,還提供外商投資者各種服務,使這些人高高興興的投資外,還自動為新加坡作宣傳,告訴其他有意投資的商人,新加坡的服務態度。
但是,這跟新加坡的經濟,只是個城市規模而不是國家規模有關。
其他東南亞國協的國家,無論在經濟發展階段,及投資環境上來講,都無法跟台灣相提並論。
從各種跡象顯示,台灣未來的經濟展望,絕對看好。台灣政府最近提倡朝技術密集的方努力,我認為很有道理。至於是否能跟上日本、美國、西德這些工業大國,在科技發展上齊頭競爭,我想可以說不能,也可以說能。
說不能,是因為我不認為台灣能在基礎科技上跟這些科技大國競爭。說能,是因為我相信台灣的努力,一定會在某些特殊的科技方面有自己的發展,而且能有很強的競爭力。
至於台灣未來經濟發展,我想仍然有不少障礙。若真要我指出一樣,就是外商銀行的嚴格管制大大影響到他們所能夠提供外國與本國企業的服務。若是能放寬管制,除能提供更好服務外,也必能使本國銀行有更多競爭的威脅感,並改善本國銀行的服務品質。
葛瑞哥:剛才羅勃已經說了台灣的一般情形,我現在想以一個在台投資公司的立場,來談台灣的投資環境。
去年,我們在台灣做了個大投資(生產電視玩具等),主要原因是四年來,我們一直包工給台灣的其他廠做,結果非常成功,所以決定自己設廠,直接生產。
在決定設廠過程中,公司的上層主管曾走訪韓國、新加坡、台灣,甚至菲律賓,勘察環境。我們曾試探過新加坡,但新加坡政府只對電腦有興趣,我們有電腦,但是他們提供的條件卻不十分理想,所以我們放棄
韓國當時有嚴重的政治變動,所以我們也不考慮,菲律賓的環境則還不夠成熟,所以台灣在當時,甚至直到目前,都仍是我們認為最理想的投資地點。中華民國政府在設廠過程中,尤其熱心幫忙。
來台投資的另個主要原因,是因為這裡的技術人員充足,可以幫我們管理一個大廠。因為教育水準都高,我們能請到很好的技術和工程人員。
還有個重要原因是,台灣的衛星工業體系健全,各種各樣的零件、原料供應都很充足,品質也都還好。雖然這些廠商可能都是小企業,但重要的是他們都存在。不像香港、新加坡,都得靠台灣進口。
當然,有人以為我們到台灣來,是想借用台灣的廉價勞力,事實不然,佔我們產品成本最大比例的,是各種材料,高達九五%。所以一個產品成本降低一元,裡面有九毛五是省在材料上,只有五分錢是省在勞力上的。這其間有很大的分別。
當然,這些衛星工業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譬如更新機器設備,訓練更多設計人才-產品設計及製程設計,我想這些都可由外商引進來解決,外商可以帶進資本與技術。
其他方面,過去半年裡,我見過趙耀東部長三次,他不斷指出政府有關單位在試圖簡化各種手續。並且經濟部還發問卷給我們,問我們:台灣的制度中有那些需要改進的地方?
其中我認為比較公認的難題可能是進出口的管制問題,各種手續,各層關卡,都希望能更為簡便。
十分活躍
水橋佑介:日本去年的海外投資成長很快,海外投資總額達八十九億美元,而一九七九年,才只有四十九億美元;一九八○年為四十六億美元。
海外投資增加的主要原因是:
第一由於美國利率提高,日本總公司得補助海外分公司更多的資金。
第二,日本政府一九八○年十二月公佈了一項有關外匯與貿易的修正案,使日本在貿易上的外匯流通更自由,日本企業的海外投資活動更形活躍。去年日本海外投資激增,達八十九億美元,其中五千四百萬美元投資在台灣,佔海外投資總額不到一%。但這筆投資,卻佔同年台灣外商投資總額的二○%。
從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八二年六月,日本在台灣的投資案件,累積起來總共有九六二件,資本總額達七億八千一百萬美元,佔台灣外資的二一%。
一九八一年底,日本在海外投資的公司有六八六五家,其中四六三家在台灣。在美國有二四九六家;在香港有四六九家。
至於日本製造業的海外投資,則台灣居首,有四二七家。次者是韓國,有三一九家;再次者為美國,有二五八家;第四是新加坡,有二○六家。
從以上數字得知,日本在台灣的投資十分活躍。去年,這些投資活動雖然減緩,但是據資料顯示,台灣的投資環境對日本企業仍具吸引力。這是因為台灣的語言文字和日本的共通性較多,而且社會安定,勞工便宜,又有不錯的獎勵外商投資方案。
安全的地方
我想有一點特別值徥提出,就是日本人衡量海外投資風險的指標-叫「國家風險」(country risk)-顯示,台灣投資的風險很低。要了解這個指標,日本有個海外投資的保險制度,從事海外投資的日本公司,若認為風險性高,就可以申請保險。根據東洋經濟新報社的二一五九件投資者申請保險案件抽樣調查,一九八一年在亞洲國家,投資者申請保險最多的是印尼,有八四%在印尼投資的日本廠商申請保險。其次是韓國(六二%),再其次是菲律賓(五五%)、馬來西亞(五五%)、泰國(四○%),接下來就是台灣(三一%),然後才是新加坡(二二%)。所以就「國家風險性」來說,台灣算是蠻安全的地方了。
根據台灣的統計資料顯示,近來外商來台投資的家數沒有增加,但是資本卻增加了。其中原因,一是因為物價膨脹,另外,海外華僑的投資也減少,尤其港僑自一九八一年中共開放僑外投資之後,大部份資金都流向大陸。其中廣東省躍增的投資案件數達一萬三千件,資本額增至二十六億美元,其中有九○%是港資。我想這是台灣外資減少的主要原因。最近中華民國政府正準備積極吸引港商來台投資,我想是非常正確的作法。
跟幾位日本人在台灣談過之後,我知道過去一年內,大部份日本廠商的營業額都降低二○%。主要是因工資上漲十分劇烈,使得一些加工出口區廠商正考慮遷移到菲律賓、泰國、斯里蘭卡去從事生產。甚至有幾家遷移到深圳,以獲得更廉價的勞力。
過去六年來,台灣平均每年工資上漲率達一八%,而生產力卻只呈每年五•五%的比率增長,這個趨勢將使台灣產品的出口競爭力銳減,外商投資也會減少。工資上漲的原因,我推測,大部份是因為政府公教人員薪資上漲,所以中華民國政府當更小心處理這個趨勢。
最後,從長期的觀點來看台灣的投資環境,我想談談台灣的人口結構。目前台灣的年輕人正在增加,十五歲至十九歲的人佔總人員數最大的比例。但是未來五年內,這批年輕且便宜的勞動力就會減少,想到台灣尋找廉價年輕勞工的外商,就會十分失望。
然而,未來五年內,台灣二十歲以上的勞動力會增加,這批比青少年都穩定的勞工,對台灣期望增加的生產力,一定有幫助。
史蒂夫:無疑地,台灣是個不錯的投資所在。但是最近台灣的經濟情況卻不太妙,所以我們都想在這裡談談為什麼不好。
最近五、六年,在台灣的政府一直希望能用各種政策促進台灣經濟昇級。但是我覺得這一切努力都不是十分順暢的在進行,最常聽到的是,政府希望能改善投資環境,在我看來,那只是「化妝品」。並未真正改善台灣的投資環境。
就拿鼓勵技術密集工業的政策來說,我認為應該更詳細地就一件一件的事來制定一些政策。
尤其不該有太多限制,徒然構成商業行為的種種束縛而已。我認為尖端科技工業需要更多的活動自由-資本的活動自由、人力的活動自由、和貨品的流動自由。但是台灣在這些方面的限制卻多得不得了,外匯管制只是其中一例而已。
麻煩透頂
另外,譬如海外有很多國際性會議,我們想派人參加,卻從來很少能準時把他們送出國。我們聘請的藥學專家,入境台灣還不能算是普通外客,還得到特別的機關,辦理特別許可,才得入境。
貨物進出口需要的各種進出口執照,更是麻煩透頂。
還有一件每個外商都關切的事,就是對工業財產的保護。政府希望能在台灣傳佈各種科技,但是各公司私有的科技應該受到保護,未經許可的使用當然不准,偽造、假冒商標和偷竊等行為更應制止。這或許很難辦到,但若是台灣政府能對工業財產有更嚴密的保護,制定更好的商標法、專利法與更嚴厲的執行,就都可以做到。我想台灣當局在計劃如何吸引更多尖端科技的公司來台投資,必須考慮到這個問題。
黎夫鏗:最近歐美的經濟萎縮的確使台灣的成長率緩慢下來,但是仍有許多外商公司熱衷來台灣投資,可見台灣仍具有吸引外商來投資的潛力。
林挺生先生曾在某個場合中提出:台灣的經濟不景氣說不定反而是件好事。我也知道,在中文裡,「機」字代表兩個意義-危機和轉機。我想這次不景氣對台灣這個慣於成功的國家來說,有其必要。它表示就要經歷一段不好賺錢的時期;在台灣的人即將意識到前途開始要困難了,該是仔細檢討自己公司、國家制度系統的時候了。
我想最重要的,該是工業機械化和自動化。否則台灣將重蹈歐洲各國七○年代初期的覆轍,從高成長變為低成長。
不過,對於這點,我對台灣倒蠻有信心的,因為台灣領導階層的素質高,他們的熱心與決心,對推動台灣未來經濟各項發展都很有助益。
尤其是「敞開大門」的態度,雖然他們深知未來仍有許多絆腳石,但是都願坐下來好好研討解決之道。只要你肯來投資,台灣都很歡迎,告訴你到那裡聯絡、辦理,提供各種幫助。
深不可測的衙門
然而,一旦你把錢放進來,你就完全迷失了。你面對的是層層深不可測的衙門,不但投訴無門,而且從一個局把你轉到另個部的另一個人,再轉到另個人屬下的另個人。
所以,到現在為止,我認為經濟部設立的聯合服務中心的確是數年來最明智的舉動,讓各部會機構能集中到一個機構,一次辦理。
另外,為了協助貴國政府致力提高技術人員水準,飛利浦公司將與政府簽約,成立專業訓練中心。
談到台灣未來的經濟展望,貴國政府似乎把焦點集中在尖端科技工業,認為這是未來必須走的方向。顯然這方向是正確的,因為目前世界各國都在爭相發展尖端科技工業。就連法國也發覺必須投入四百億元,來發展高級技術工業,和其他歐洲國家、美國及日本等國競爭。
然而,通常和政府官員會談時,總是難以確定到底什麼是尖端科技,有時你乾脆可以說,尖端科技就是任何目前他們所還沒有的東西,其中我認為最重要、最值得倡導發展的莫過於電腦軟體業。這聽起來雖有點像在喊口號,但經過我們仔細觀察研究的結果認為,台灣目前已由「廉價勞工」的國家,邁向「廉價腦力」的國家,而這正是未來最佳的投資所在。
不過,我們總覺得,貴國政府似乎看得太遠了一點,眼光盡覬覦著那些眩人耳目的東西,如各種大型電腦、積體電路以及任何未來十年必須仰賴進口的東西。儘管那些科技機構,如資訊工業策進會及工研院、電子研究所等積極從事各項發展活動,本身很有意義,但卻忽略應當如何協助國內工業去改進現狀。
我們很高興獲悉行政院長,尤其是國科會以及其他科學研究機構已準備進一步研究探討,如何將今日的科技,如積體電路等,融合納入廠商正在製造銷售的產品中,以提高產品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力。
最後我想提出的是,不管在台投資的誘因、動機是基於廉價勞工或是廉價原料,都將有相當大的轉變。尤其是談論未來發展高級科技工業時,這都不再是重要的決定因素了。提高生產力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如果生產力沒有顯著的提高,那麼我們將會面臨許多困難,並且工資會不斷地上漲,上漲的速度遠超過生產力好幾年。因此,目前的當務之急應是擴大加強自動化、機械化,以加速提高生產力。至少就我們的觀點來看,這應該是第一優先的工作。這也就是我為什麼要強調林先生所提出的:也許目前的經濟不景氣,對台灣而言,結果反而是福不是禍的原因。
呂儉雄:摩根銀行去年才到此地設分行,但實際上已與台灣金融往來二十餘年。在經濟不景氣時,我們還來此設分行的原因是,摩根銀行是一個Whole sale(批發)銀行。我們認為台灣未來將有重大的改變,尤其是工業結構。從金融角度來看,台灣的金融體系也已走到十字路口,非常類似工業發展的情形。
金融走到十字路口
我個人認為,在未來五到七年間,將是決定台灣未來前途的轉型時期。過去十八個月的不景氣,對政府官員、在此間的投資者及銀行而言,正是重新評估未來前途的好時機。
站在外商銀行的立場,我認為,雖然中央銀行從前年開始開放外匯市場操作,已有許多改變,但央行體系中仍有許多缺失,無法很有效率地讓資金流入銀行,有時也阻礙了外商銀行提供資金給工商企業。
關於投資環境,我認為台灣是亞洲最好的投資環境之一。執政者雖然相當保守,但我想這是基於國家資金有限、天然資源缺乏,要謹慎為之的緣故。
不過政府應變的步調,依然相當緩慢。我們需要一些較積極的轉變。
談到未來五年,由於競爭激烈,需要努力爭取外商投資。一旦景氣恢復,我們可想像在八○年代末期,台灣將有許多問題急待解決。創造良好投資環境、解決勞工問題,短期內恐怕很難突破。
但我認為,政府以保守的態度,控制不景氣,緩慢而正確地改善金融體系,將是安全的作法。
貨幣市場形同虛有
藍克讓:我不同意派克對台灣過於樂觀的看法。在幾個月之前,我和你們的看法或許相同,但是現在卻不再那麼有把握了。
我認為,在過去半年中,台灣的經濟情勢有很多的變化,在此之前,台灣絕對是亞洲最佳的投資環境,現在我卻不能十分確定是否仍然如此。
你們認為經濟不景氣對台灣的打擊不像美國、歐洲一般嚴重,根據我們的觀察,現在做這樣的判斷,言之過早。因為某些理由,經濟衰退的來臨延遲了一、兩年。我認為,台灣目前的情勢非常困難,不是良好的投資環境。
台灣投資者面臨的問題是財務方面的困難,台灣貨幣市場形同虛有。剛才呂先生也提過,如果台灣想要吸引投資者,就應該提供一些貸款,而台灣並沒有做到這一點。你不能期望投資者把所有需要的資金都帶來,他們必須設法在某處籌措一些資金,但是,台灣缺乏健全的金融市場。這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因為在這種缺點限制之下,投資者必須自行尋找長期資金,因此,使得台灣很難吸引到大的投資廠商。
我認為,中央銀行有意成立金融中心是個好主意,但是,大多數關心人士都懷疑其可行性。有關當局認為,香港、新加坡都是金融中心,台灣也能成為金融中心,但是東京、漢城至今都沒有成為金融中心,憑什麼台灣能和香港、新加坡競爭呢?
如果台灣能成立金融中心,有利於外人來投資,這當然很好,但是,我認為中央銀行是否能順利運作才是最重要的關鍵。
呂儉雄:我不同意藍克讓對台灣金融市場的看法。
台灣的經濟非常開放,甚至比日本都好。以國民生產毛額來看,台灣約有五○%的生產毛額是出口,四五%是進口,即使在過去一年半經濟衰退的情況下,台灣仍然有很好的貿易出超,這可從中央銀行的外匯存底看出來。
貸款資金難求
藍克讓認為台灣的貨幣市場缺乏資金,這點相當正確,不過這是由於中央銀行為了控制物價上漲,採取保守政策,緊縮貨幣供給量,所以造成資金短缺的現象。
我認為資金是有,但都在中央銀行裡,並未作有效的分配運用。以摩根銀行而言,我們經常無法取得想要貸款給廠商的資金。我們必須以較昂貴的利率向本地同業借款。
藍克讓:正因為如此,可以問問在座諸位:你們的公司在台灣找尋資金時有沒有碰到困難?
葛瑞哥:我們的資金是從我們在其他國家的分公司轉移過來的。
藍克讓:你們必須把錢帶進來嗎?
葛瑞哥:是的,我們必須這樣做。
黎夫鏗:我們也一直這樣做。基本上,這正合乎中華民國政府的心意。但最近我們已完全轉為商業貸款;無論是美元或台幣,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並未遭遇任何困難。
不過在融資方面,最令我們感到困擾的事莫過於,身為歐洲公司,我們卻只能引進美元資金及貸款,由於匯率的變動,這會帶給我們相當大的風險。
葛瑞哥:我們公司剛到此地時,從美國帶來了一筆資金,從那以後,我們的資金週轉,都是靠九十天期台幣或美元的短期商業貸款。
最近台灣的貸款利率比美國低,所以我們多半使用台幣貸款,除非我們要做資本性投資或是引進新的機器設備,才從美國引進資金。
問:請問黎夫鏗先生,剛才你說台灣正由勞力密集轉變為腦力密集,你是否能更進一步地說明:為什麼你認為台灣勞工的腦力非常適合高級技術工業?
黎夫鏗:我剛才說的是廉價的腦力。我想,用「低成本」(low cost)比「廉價」(cheap)更恰當。過去「低成本」勞工是吸引許多外商公司來台投資的主要因素,特別是此地有許多勞力密集的裝配工業。
現在從美國、歐洲,或日本歸國服務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雖然受過良好的訓練,但他們的薪水,比起歐美各國,仍然較低。
我認為這種勞心工作的薪資,在今後幾年,仍會比歐美各國便宜許多,這表示將有廣大的腦力市場提供給軟體工業,我想將來這些將成為非常重要的出口項目。
問:史蒂夫先生剛剛提到台灣的法律不能保護產品的商標、專利,和銷售。前陣子,我國政府通過一項新的商品標示法,你對此有何意見?這項法律是否能使移轉到台灣的技術受到保護。
史蒂夫:依新的法令,仿冒商標會加重處罰,這當然會有幫助。但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這對製藥工業有何助益,修改法律還不如加強執行。因為法律處分雖然很重,但是不能徹底執行,又有何用?
派克:到目前為止,法令的修訂主要偏重於商標這部份。雖然這也是商業仿冒案件中的一個嚴重問題。但是,為了工業升級、鼓勵技術轉移,就應該注意到其他地方了,例如專利、版權,和製造技術。因為製造技術的保護具有契約性質,當事人之間有契約關係。為了使契約中的禁令不僅對當事人有價值,對整個經濟也有意義。
問:葛瑞哥先生,請問你的公司遭遇過這種被仿造的問題嗎?
葛瑞哥:我們的問題有一點不同。我們產品完全輸出,這點和蘋果牌電腦被大量仿造不同,我們的產品有一些獨特的零件部份使人無法偷學。你可以在台北街上買到所有蘋果牌電腦所需的零件,然後就可在這個會議室裡把它裝配起來。
要仿造我們的產品,你必須要有特殊的零件。這些零件數量很少,也只有我們會製造。我們在這兒所遭遇的是不同的問題。你可在欣欣或遠東百貨公司買到「阿泰利」的磁碟,但這些都是偷來的。我們的產品雖然完全出口,但我們曉得,這些也是我們的「產品」。所以我們也有問題,我們的問題就是被偷竊。今天你偷一點,明天他偷一點,到了晚上,偷東西的人就在自家後院的小工廠裡把偷來的東西拼湊起來。這就是我們的問題,然而政府有關單位一點也不在意。
問:一般而言,台灣的社會紀律如何?
史蒂夫:這個問題或許可由我來回答。在談社會紀律、商業道德之前,我想這是一個觀念混淆的問題。由於政府當局未能有效防範仿冒事件,把仿冒當作是技術移轉,許多人因此能得到別人的知識,而不需付出代價。
我認為這是觀念上的錯誤,因為用複製的方法,事實上並不能真正得到什麼,特別是對工業而言。如果一方面盜取,一方面複製,那麼所製造出來的產品,可能比原來的差,同時品質也無法提高。
請付出代價
這種複製的方法,並不能為工業發展奠定基礎。如果能以正常的方式,適當的保護這種「智慧財」,那麼就能有一個良好而穩固的工業及公司,並能發展自己的技術。這是一定的道理,也是日本這許多年來之所以有成就的原因。
因此,「請付出代價」,因為付了代價,它就是安全的,別人不能任意盜取。我相信這是移轉技術並奠定工業基礎的最佳方法,而複製卻無法做到這些。
一旦你在台灣設立工廠,就等於引進了生產技術,而不是輸入難以模仿的產品。舉例來說,你引進零件,同時也引進生產、裝配技術。事實上,也就帶進了品質管制和本地無法供應的一切技術。
黎夫鏗:你還得訓練本地人員這麼做。
史蒂夫:是的。你必須訓練本地人員,這一點對投資者影響很大。投資者帶進新技術,卻不能防止技術被人從後門帶出去。
葛瑞哥:有很多外國公司在台灣訓練了一批本地人員,在短短幾個月之內,這些人員卻自己去開小工廠,生產相同的產品,並以低廉的價格在當地市場出售。
黎夫鏗:或許我們算是一個例外。主要原因可能是我們生產的零件不易複製。但是,現在幾乎每個星期都有仿冒商標的案例發生,我們對這種情形擔心的程度不下於產品被模仿,因為這些仿冒商標的產品品質都很差,大量賣到別處去,會損害飛利浦產品的聲譽。
水橋:有關當局準備在台灣成立金融中心,最重要的一點是商情傳遞應該正確、迅速、完備,否則無濟於事。我並非這方面的專家,但是我想要特別強調一點,這也是香港和新加坡金融中心所以能順利圓熟運作的原因。我不認為台灣將來能做得好。
日本公司對於這些方面相當關切。金融中心是否能順利運作,投資者能否獲得充份的商情,都是他們所關心的事情,而東京至今仍未成立金融中心。
名稱的混戰
問:在座各位的公司很多都已經開始在台灣實施自動化,是否能說明一下在這個過程中遇到了那些問題?
葛瑞哥:以我們公司而言,我們帶進一種稱為“auto insertion”的設備,這是一種能自動在印刷電路板內組合零件的機器,相當昂貴,但是這部機器因為無法找到適當的中文譯名,以致延誤多日不能取得使用許可。換句話說,有關當局不接受我們的英文名稱,而在很多情況下,我們又找不到適合的中文譯名。
派克:這是很有趣的一點。在技術移轉的過程中,你們想要所有台灣目前沒有的技術,而在定義上,又幾乎無法在中文中找到適合的字眼描述這種技術。
葛瑞哥:我們卻需要設法解釋技術的名稱,因此浪費許多時間,並遇到不少挫折,有時候幾乎還會做不到,真會讓人急得發瘋。
史蒂夫:真正的問題並不在譯名上,基本的問題是你必須先獲得進口許可。
葛瑞哥:另一個問題是,當我們要製造一種新產品時,必須要有「副產品」,而且必須更換所有執照,包括工廠、營業執照,和其他執照,至少有十一、二種。而每一件都要花時間申請,每生產一種新產品,可能要花上三個月時間才能取得執照。在此之前,政府不會發給你起岸價格(free on board簡稱FOB)證,以致使你不能裝船。有時我會被逼得快要崩潰。而在美國總公司的人無法瞭解,也不想再聽到我們不能出口這些產品的解釋。他們曉得我們能製造這些產品,「那麼就把它運過來吧。你的工作是把產品裝船運出,而不是坐著發呆,或和政府糾纏不清。」
史蒂夫:我們製藥業的問題是當你發展出新的產品,預期會有許多訂單時,香港、新加坡卻已經搶先有產品上市。
官僚作風是大礙
問:請問飛利浦公司在高雄的工廠,在自動化的過程中有何問題?
黎夫鏗:這不只是自動化的問題,而幾乎是每個正在進行的方面都有問題。高階層官員的開放和效率是台灣的一大優點,但是中低階層人員的官僚作風卻是最大的缺點。我們衷心期望聯合服務中心成為協調者,使所有的機關部會開始有效率地運作。
水橋:我曾經和一家在此地的日本公司談過,他們認為機器有助於提高品質,卻不一定能增加生產力。因為機器價格昂貴,需做最有效的使用,所以他把工作排成三班制,但是沒有人願意深夜工作,因此,即使有最進步的機器,也不見得能夠改善生產量。
愛當老闆•怕出錯
問:各位在台灣的公司是否有任何管理上的困難。
派克:我的觀察是這樣的,一旦把來自中國背景的經理人員放在複雜的西方管理結構中,他們表現得極佳。
黎夫鏗:我不同意這點,我們公司裡的高階層管理人員通常都已在公司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很少從外面請人擔任高層主管,事實上,公司花費了相當龐大的時間和金錢訓練他們。每年公司大概會買下兩百五十張飛歐洲的機票,送這些人去歐洲接受各種訓練課程。
在人身上做長久投資是一項很好的投資。雖然一般的勞工階層流動率很高,但是我們現有的經理級人員和高級技術人員卻很穩定,甚至比歐洲情況還好,這點相當值得欣慰。
水橋:據我所知,情況不是這樣的。台灣的人都喜歡獨當一面,往往在工作數年以後,就想要離開公司,自己創業。
派克:我認為外國公司聘用本地人員的最大困難在於,他們有時候不會自己做決定,他們怕錯、怕丟面子,因此很難作任何重大決定。
呂儉雄:我是香港的中國人,大概較能瞭解這樣的情形。有時候他們認為這是服從的表現,在中國文化影響之下,他們不習慣於作決定。
問:立法院下個會期要討論勞動基準法,你們對此有何看法?
黎夫鏗:今天我倒不怕工資上漲,增加成本負擔,因為至少我知道員工仍在生產、製造,我可以控制整個營運狀況,想辦法使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具有競爭力。
但令我擔憂的是,像我們這種資本密集,在台又有相當大的投資事業的公司,即使要捲起舖蓋,關門一走了之,也並非是件容易的事情。
正因為如此,我認為一旦改變勞動基準法裡的退休基金規定,若是以後各公司可能要保留六十個基數的退休基金給每一個剛進公司的職員,這簡直是要我們把一大筆錢投資在無法預測,也無法控制的未來嘛!
假如果真如此,那麼以我們公司目前現有的員工人數及年資來計算,我們必須提撥的勞工退休基金就要幾十億台幣了。這等於是我們做賠本生意。
史蒂夫:退休金制度本身的規定,還不至於把我們嚇跑,因為這在大多數國家是非常普遍的事情,就像許多國家都有最低工資的規定一樣。令人擔心的是退休金基數的算法及往向回溯的做法。
派克:我想大體而言,投資者都支持政府修正勞動基準法,並使之合理化的構想,只是他們更為關切剛才提到的幾項條例。一個合理的勞動基準法總是會受到歡迎的,同時也是吸引外資的重要因素之一。(袁宗綺、吳迎春、李瑟、呂錦珍、姚明嘉整理)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