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之惑 — 中年的轉捩點

第一次感覺遠在天邊的「老」字已然近在眼前。魚尾紋不假商量地在眼角定了居；勉力維持身材，但彎腰繫鞋帶時，仍有手難及地的痛楚；偶爾熬一次夜，便得用雙倍的時間補睡才能重振精神；烏黑的頭髮裡出現了第一根銀絲；牙齒鬆動，身體的零件功能一個個地往後退……。
　這是一位男士四十歲生日的告白。朋友送來鮮花和蛋糕，賀他終於步入「不惑之年」；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隨著生理的明顯變化，他的心裡充塞了多少或大或小的疑懼。
　真正能享受「不惑之年」生日宴的，似乎永遠是事不關己的旁人。但丁在留傳千古的「神曲」裡，一開頭就寫出了當事人的箇中滋味：
　「走到人生的中程，我察覺到自己已經迷失在黑暗的森林裡，正確的途徑怎麼也找不到了……。」
　心理學家為但丁及芸芸眾生的迷惘找到了理論根據。第一個有系統地探討人的一生發展的伊力克森（Erickson）指出，人生每個階段的過渡期都會面臨危機，這個危機往往是一個人不進則退的轉捩點。在這個轉捩點上，人的潛能特別大，進步或退化，成功或失敗的機會特別多。
　「所謂走完人生的一半，同時也意味著『死了一半』，」美國「老爺」雜誌「四十震撼」一文的作者說：「老死的威脅愈來愈大，心裡想做的事情卻難以計數。」事實上，時不我予的感嘆，幾乎人人都有。
　另一位貿易公司的秘書小姐擔心：「以前走在路上還有人對我吹口哨，現在大概沒人要看了。」她覺得自己已抓不住青春的尾巴，因而恐懼外在美即逝，吸引力漸失。
　「求才的廣告，年齡大多限制在三十五歲以下；超過四十歲，連競選十大傑出青年的機會也沒有了。」有位報社的編輯想換工作，但不爭的事實是：往前看，可走的路愈來愈窄。他無法不懷疑，自己是否已被社會所排拒。
　最近建築業面臨窘境，曾享受過日進斗金滋味的老板們，多忙於調頭寸。一位陳姓建築商沈重地表示：「這時最害怕的便是『失敗』。由於體力不勝負荷，意志力也日趨薄弱，失敗足以成為致命的打擊。」他們認為，年輕時有得是衝勁和東山再起的機會，到了四十歲，失敗的陰影無時不在。
　這樣的心聲在中年人的圈子裡普遍流傳。行為科學家陳怡安指出，影響所及，很多人便用換工作、追尋自我、再談一次戀愛或抱怨、歸咎等方式，化解心中的憂鬱和壓力。

重新追尋自我

　由於閱歷和經驗的累積，步入中年，多數人已思想成熟，認清了生命的本質，並有勇氣表達自己真實的需要。因此，追尋自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找自己一直想要的，在屈指可數的時光裡，成為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直在大學任教的來來飯店餐飲部協理羅吉桂，四十歲時放棄了原有安穩而清高的工作，轉入競爭激烈、「抑揚頓挫」較為明顯的商界。他說：「待遇不是主要的考慮。我的個性喜歡接受挑戰，不嚐試一下永難甘心！」
　也有人發現，終日兢兢於事業，放棄享受家庭生活的機會，實在並不值得。必治妥公司負責人簡鴻基在事業接近高峰的時候，不但自己開始注意如何取得「家庭與事業」的平衡，也鼓勵員工重視家庭。
　這樣的轉變比比皆是。一位既有夫又有子，還有良好工作的圖書館學碩士，突然做了拋家棄子的重大決定，使親友震驚不已。
　「我沒法兒忍受再用這種方式繼續過下去，不改變，簡直會瘋掉，」年過四十的王小姐說。
　談起這種對沈悶的現實生活精疲力竭的強烈感受，她表示，辭職加離婚，就外人看來，雖不啻是人生的總拋棄，若能換來自我的滿足感，仍不足為惜。
　「我到底為誰活？工作意在賺錢，回到家又得侍候丈夫、小孩，根本沒有自己！」她付出相當大的代價，整頓疲憊的身心。
　研究人生哲學的高雄師範學院副教授曾昭旭分析，中年時期對生活的倦怠感，往往是把自己放在超過真實能力的位子上累積而成的。人的精神、時間、體力、能力本都有限，年輕時不查覺，透支一切為家業奮鬥；等爬到可以喘一口氣的地位，強撐的透支部份便次第出現，使人產生矛盾和悲哀。
　「過去賣命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一位藝術工作者也覺得，除非能充分發揮心中的意願，所有的辛勞並沒有意義。
　尤其是結婚之初便犧牲自我，把全副精力投注在相夫教子上的婦女，步入中年，孩子入學，不再需要母親陪伴；丈夫事業逐漸有成，忙得不亦樂乎；整日煮飯、洗衣、跟灰塵博鬥，又不能給自己真正的成就感，一旦空閒，往往會熱烈地考慮：「我還能做些什麼？」

證明仍具吸引力

　不甘就此了了的人，從外表的修飾開始整頓自己，認真地再度尋求，再度創造，以求再度的肯定。
　三年前到加州寶石鑑定學院學一技之長的張瑜生，上個月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寶石鑑定公司。
　「婚後我沒有在社會上做過一天事，現在孩子大了，我問自己活著的意義到底在那裡？」她得到的答案是：「我要有一個能發揮自己興趣的小天地，不再過完全依賴的生活。」
　心理上，肯定自己的價值，可為中年人帶來真正的信心；生理上，「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惆悵，也需靠對異性的吸引力來消除。
　由於青泰將逝，恐懼失去吸引力，能轟轟烈烈的再戀愛一次，幾乎成為中年人共同的願望。
　心理學家吳靜吉分析，中年人之所以會有意無意的賣弄風情、幻想，甚或偶爾越軌，真正的意義是：在失去外在美之前，抓住恣情縱意的最後一次機會。
　因此，在馬偕醫院協談中心的案例裡，家庭不合諧、非常態的男女關係、夫婦問題，幾乎可以涵蓋大部份中年人的困擾。據陳顯明主任解釋，除了證明自己對異性還有吸引力的心態作崇外，長期的平淡生活下來，中年期也確是婚姻的倦怠期，夫妻感情易生變化。
　要證明仍能得到年輕女孩兒的垂青，對經濟能力充裕、社會地位穩固、社交機會多、接觸面廣的中年人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一位坦承不乏實際經驗的建築商表示，在台灣，提供色情的場所太多了；歡場上，有幾個人能平心靜氣地評估，令那些女子真正心動的，到底是他們的什麼條件？
　男人天生具有戰鬥性，並有強烈的征服慾。艾倫國際木業公司台灣負責人顧卓雄觀察，中年人喜歡身邊圍繞妙齡少女，多半還帶有炫耀的味道；藉獲得新的崇拜者，他們滿足了渴望被異性肯定的心理需求。
　中年也是一個需要感情撫慰的時期。行為科學家陳怡安強調，美色的追求並不能化解中年人心中積壓的落寞感；真實、成熟、溫暖的支持和關懷，才是一劑切合實情的強心針。
　然而，為了維持強者的形象，高雄師範學院副教授曾昭旭分析，很多中年人往往不直接表達內心的無奈，而藉抱怨、脾氣暴燥等曖昧訊號，向妻子求援。妻子不解其中原委，不能適時回應，若邂逅善體人意、趣味相投的異性，中年男子很容易產生錯覺，誤以為這是可以讓他休息、依靠的地方。
　「他們只想透一透新鮮空氣，並不打算犧牲婚姻，」曾昭旭認為，「因為，『家』才是男人表現強者姿態的光榮所在。」
　由於自己的安全感受威脅，少有妻子能以寧靜、寬厚的態度同情丈夫的處境；責備、吵鬧無異落井下石，使中年男人的心頭萌生苦悶，覺得妻子無理取鬧，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家庭的危機就這樣明顯化了。
　家庭和事業本應相輔相成。家庭不睦固是中年期的一大困惑，若事業無成則更會造成碩大的悲哀。
　據暢銷美國的「如何在四十歲以前成功」一書指出，男人往往把成功的目標定在四十歲。四十歲，就像在人生的浪頭上，無論精神或體力，都臻至旺盛的高峰狀態，這個時期即使不到豐收季節，一般認為，起碼也當奠定了事業的雛型，確立了發展的方向。

「後有來者」的悲哀

　擔任企業管理顧問的陳怡安指出，一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是不斷建立成功的認同感。中年人所需的認同，大抵包括社會地位、兒女的賞識（爸爸你真棒！）、付得起的欲望（買車、買房子）和穩定的事業型態（我是醫師、我是律師）。如果達不到，老大徒傷悲的「惑」就來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根據個案研討，陳怡安表示，很多資歷、背景受限制的中年人，恐懼年輕人的威脅，愈走愈覺力不從心。尤其是未達主管級，還沒有以「長」字出頭的，處事的態度上往往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歸咎或自我懷疑的傾向。
　雖然高不成、低不就，考慮了「人家要花多少時間來信任你」、「你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後，中年期難得輕言轉業。這時，「我那裡是一條龍，我只是一條蟲」的自卑感，便襲上心頭。
　「我選錯了行！」
　「我的能力大概有問題！」
　「我生不逢時！」
　「我不該結婚，太太拖累我，兒女把我的生命吸掉了！」
　還有些自覺晉升無望的人，開始在團體裡放惡空氣：「這家公司不行！」或者以專家自居，喜歡講大話、喜歡勸告別人。
　諸如此類的抱怨和自卑式的誇耀，透露了人到中年自責、憂傷的心態，結果不但影響他們待人處事的方式，也必然波及家庭生活。
　事實上，比「無法突破自己」更能腐蝕中年人意志的，是難以挽回的巨大失敗或挫折。很多在商場上打滾的人坦白承認，過了四十歲，他們最大的恐懼就是失敗。
　一位瀕臨破產的建築商，在生意失敗後，外表急速老化，似乎一蹶難振，往日雄風蕩然無存。

轉「危」為「機」之道

　然而，中年期發生的事件，果真必會左右後半生的發展嗎？有沒有紓解困惑，甚至防患於未然的良方呢？
　研究人生哲學的曾昭旭指出，及早認識人類自然生理有限的事實，從精神上著手，讓心靈擺脫現實條件的桎梏：主動運用現實條件，而不讓現實條件拖著跑，那麼中年期和青年期一樣，也是好時光。
　心理學家吳靜吉則認為，「人生貴在選擇，選擇帶來自由。」面對困惑時，能重新衡量自己的價值觀，找出「我真正要做什麼」，是跟自己和平相處的好辦法。
　馬偕協談中心主任陳顯明表示，要避免婚姻產生倦怠感，夫妻間應從建立目標、培養共同興趣上著手，促進親蜜感。經濟環境穩固後，在有時間、有餘力的情況下，不妨參與社會工作，盡一份社會責任。例如馬偕的「平安線」，便是一個歡迎中年人參與的社會機構。
　也有人用宗教力量來克服迷失方向的困惑。「信仰宗教使人明瞭外在的變化是天意，我願意接受，並一定能處理，」一位參與諸多教會工作的教友表示。
　以研究中年人心理出名的美國學者紐歌騰和達天（Neugarten & Datan），把中年的危機兩個字拆開來看，下了這樣的註解。
　「中年期發生的事件，可能帶給人新的壓力，也可能帶來機會。讓我們表現出更上一層樓的自我，及適應複雜事件的新生力量。」
　多位迎著初昇的旭日打高爾夫球、慢跑、游泳的中年人已證明：滿面紅光、體力充沛，並不是年輕小伙子的專利。
　專欄作家趙淑敏更指出，「當你真正跨過那一關時，心胸的寬坦與那份寧怡恬靜，真是前所未有。」
　當你真正跨過那一關時？
　一位珠寶鑑定家這樣說：
　「我開始懂得珍惜；對萬事萬物心存感激，不再視一切為理所當然，並且真正用喜悅的態度面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