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人」與「社會人」

一個國家要追求經濟效率，也要追求社會公平；要追求財富累積，也要追求全民福利；要追求更高的生活水準，也要追求更高的生活素質。這就是說：我們的社會需要有受人歡迎的「經濟人」，也需要受人尊敬的「社會人」。

一、假想的稻草人

　「經濟人」（economic man）與「社會人」（social man）（註）是為了討論的方便所假想出來的稻草人。我們並不知道他的形貌，但可以勾劃出他的價值判斷及優先次序。
　「經濟人」追求的是效率、財富與生活水準。
　「社會人」追求的是公平、福利與生活素質。
　當一國經濟仍在貧窮中掙扎時，「經濟人」應當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因為他的優先次序是如何使大家生活得更富裕。
　當一國經濟逐漸擺脫落後，走向工業化國家時，「社會人」應當漸露頭角，因為他的優先次序是如何使大家生活得更有意義。
　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經濟發展階段，以及不同的經濟制度下，「經濟人」與「社會人」之間就有不同的輕重關係：
　(1)「經濟人」為主角，「社會人」為配角，如美國。
　(2)「社會人」為主角，「經濟人」為配角，如北歐。
　以這兩個國家當前實際狀況來說：
　美國有令人羨慕的高所得，但它的所得分配在有資料的廿八個國家中為第十六名（我國的所得分配最平均，名列第一。）當美國應當「富中求均」時，民選的雷根還希望「經濟人」更活躍些呢！
　北歐三國既有幾乎是全世界最高的每人所得，也有非常平均的所得分配，但是當前北歐的人民生活發現「社會人」過份活躍帶來的財政負荷，希望再升高「均中求富」的層次。
　另外，標榜社會主義的蘇俄，在其僵硬的教條下所訓練出來的「共產黨人」（communist man）既缺乏工作意願，又仍然過著貧苦的生活。因此，幾位著名的美國經濟學家常以蘇俄及中共為例指出：「當一個國家在追求『完全公平』時也同時接近了『安全無效率』。」

二、「經濟人」與「社會人」的比較

　我們將以十項有關經濟與生活的觀念來比較「經濟人」與「社會人」。這一比較看重兩者觀點的不同，並不意含某一種價值觀念一定優於另一種價值觀念。（附表），也並不意含每一種比較都可以那麼地一清二楚。
　這一概括性的比較指出兩點：
　(1)就一個國家而言，在一同的經濟策略下，有時「經濟人」應當受到重視；另一時空，「社會人」應當受到重視。
　(2)就個人而言，他一面可能是「經濟人」，另一面也可能是「社會人」。兩者為了比較的方便，似乎是對立。但實際上，每一個人時時會兼有二者的價值判斷。

三、美國的例子

　如以美國社會為例，「經濟人」的雛形來自於一七七六年亞當史密斯的「國富論」。在古典學派的思想體系中，正如傅利曼教授所描述的；政府的管制要減少到最低，人民的誘因要發揮到最高；市場上充滿了競爭，當然沒有聯合壟斷；消費者有足夠的情報，當然可以做明智的選擇；賺錢的廠商不斷的擴展、虧本的事業應任其倒閉，政府預算不應有赤字、貨幣供給受到穩定的控制；資金、貨物與勞務可以在國內外自由流通；在公開競爭下，效率比公平更重要；人為了滿足自己私心，結果反而也利人，人如果一心為了利他，反而可能兩邊都落空。
　一九三○年代的經濟大恐慌，以及針對這些經濟問題的政策，帶來了羅斯福總統所採的「新政」。這些一連串的政府干預不僅挽回了美國的資本主義，也加快了「社會人」之受到重視。
　「社會人」關切或防範社會上的各種不幸或隱憂：勞工的失業、工人組織工會的權利，以及工會的力量，存款者的合法保障，農產品的價格，退休後的經濟安全，企業的壟斷與獨佔，環境的污染……。因此，在以「經濟人」為主的美國社會中，「社會人」在一九三○以後的四十年中，變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壯大力量。由於「社會人」的興起，美國的政治權力與經濟型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在政治上，大部份「社會人」支持民主黨，其組成份子中以勞工階層、黑人、及知識份子為主。「社會人」贊成政府用各種方法來保護勞工及商人，增加社會安全與全民福利。
　在經濟上，美國傳統的資本主義變成了「混合型」經濟－－除了私人企業部門以外，政府對經濟活動的干預幾乎與日俱增。
　粗略地說，要求政府少干預的人，大多數是共和黨員、企業家或中上階級，具有「經濟人」的價值觀念。贊成政府加強干預的人，大多數是民主黨員、一般勞工階層或知識份子，常具有「社會人」的價值觀念。民主社會之可貴就在於某一時空環境下，人民可以選擇受「經濟人」支配的共和黨或受「社會人」控制的民主黨。一九三○年代，美國人選擇了「社會人」，羅斯福用增加政府干預來解決經濟大恐慌。一九八○年選擇了「經濟人」，雷根用減少政府干預來解決經濟問題。

四、「經濟人」與「社會人」結合下的政策

　「經濟人」與「社會人」的觀念有時在短期可能相互競爭的：如前者重效率，後者重公平。有時在長期又可能相輔相成：如前者重財富累積，後者重社會福利。事實上，由於雙方的相互影響。當前十八個工業化國家的經濟政策正反映出這二者的結合。我們可以十點來歸納：
　(1)以價格為支配資源的主要工具。
　(2)以所得決定個人的物質生活。
　(3)以私有財產，反映個人的經濟價值。
　(4)以競爭－國內及國際間的－保障資源之有效利用。
　(5)以盈虧決定企業成敗。
　(6)以財稅政策來調節財富的分配。
　(7)以社會福利措施來協助低所得者及窮人。
　(8)以立法及民意，來防範獨佔與壟斷。
　(9)以工會的力量，來保障勞工的權益。
　(10)以教育及工作機會之平等來增加社會公平。
　前五項是「經濟人」的基本信條；後五項是「社會人」的基本信條。在民意、輿論、及法治的規範下，相互對立的觀念變成了國家的政策，放射出民主政治中「異中求同」的光彩！

五、我國面臨的挑戰

　我們的社會中，決策的中庸之道一直影響著我們的想法與做法。因此，在社會上既沒有無所不在的「經濟人」，也沒有左右一切的「社會人」。當一個「經濟人」的觀念提出時，如減少政府干預，一定會有「社會人」表示異議；同樣地當一個「社會人」提出要增多社會福利時，一定也會有「經濟人」來提出警告。這種相互間的制衡與爭辯毋寧認為是一個社會的健康現象。它可以減少社會太趨向「功利」，（如果「經濟人」得勢），或者社會太趨向「公平」（如果「社會人」得勢）。
　如以「經濟人」代表效率，「社會人」代表「公平」，那麼我們可以簡述四種可能的情況：
　(1)效率與公平同時下降：如保護低效率的工業、浪費國家的資源、允許特權存在、或未能防止貪污。
　(2)效率增加、公平下降：可能的例子；如減稅獎勵措施、低利外銷貸款、破格任用青年才俊、政府祇增加其他部門經費，但沒有增加社會福利。
　(3)效率下降、公平增加：可能的例子：如增加營利所得稅、減少其他投資獎勵措施、增加某些津貼與補助，不顧自身財力大幅度增加福利支出。
　(4)效率與公平同時增加：如逃稅與貪污的減少，特權的消失、職業訓練的推廣，真正人才的被延用、教育機會的均等、行政效率的提高，落伍法令的修正各種保護政策的逐步取銷。
　上述第一種情況最惡劣，應全力避免。第二與第三的兩種情況是相互消長（trade-off）的關係，反映出政府與人民對優先次序的選擇。第四種情況最理想。我國當前經濟學家與其他社會科學的學者所面臨的一個大挑戰，應當是如何想盡一切的辦法來同時增加經濟效率與社會公平。

六、結語

　在一個貧窮的國家，「經濟人」應當權充主角；在一個富裕的國家，「社會人」應漸佔優勢。我國是一個中度開發的國家，又秉承民生主義的思想，「經濟人」與「社會人」應當同時受到尊重。但是基於我國的每人所得與富裕國家相比時祇有六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而我國的所得分配卻是世界上最不懸殊的這一事實，我個人認為當前國家施政的優先次序應當是：
　(1)經濟效率應略先於社會公平。
　(2)經濟成長應略重於經濟安定。
　(3)創造財富應略先於財富分配。
　(4)社會上的部份資源應逐漸增多，用於改善生活素質。
　(5)企業家的部份利潤應用於善盡社會責任。
　(6)政府應謹慎地，逐步地按比例地推廣社會福利。
　上述六項既有「經濟人」的觀念，也有「社會人」的主張。
　如果「社會人」的思想中，注入對追求財富與經濟效率的重視；如果「經濟人」的血液中吸取對公平與社會分享的嚮往，那麼融合了這些價值觀念的人，正是今天我們社會上最需要的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