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哲斌：十四歲少年之夢

自從1990年，「全球資訊網」一詞誕生，我們理解文明、展開對話的方式，出現前所未有的翻轉。在那之前，電腦只是書房或辦公室裡的寂寞文具，網際網路讓知識離開圖書館、離開塵封的檔案室；透過網路，我們找到彼此，做夢、戀愛、吵架、講述故事、教導偏鄉孩童解答數學題。網路既讓我們同感共鳴，也讓我們看見差異。

當然，網路世界絕不完美，詐騙，窺私，貪婪，愚昧，種種黑暗對應著人性黑暗，甚至強化了殘忍與自私。然而，網路科技的分享、自由與解放，伴隨善意、探索與美好心念，仍壓倒性超越這些幽暗人性。

沒有網路，我們極可能不會看見黃耀明、何韻詩勇敢出櫃，並發動港台藝人支持同志平權；沒有網路，我們不會知道南方週末遭受政治打壓，不會看見伊能靜、陳坤、李冰冰等藝人勇敢聲援；沒有網路，我們不會知道陳為廷在立法院的發言脈絡，不會看到台灣各大學「反媒體壟斷」的活動照片，更不會看到台灣留學生如花綻放跨國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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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不只開啟想像，更棒的是，網路讓我們心靈互通，讓我們彼此支持，讓我們更加勇敢，同時開啟我們快速傳播，即時連結，同步行動的能力。

然而，如同人權，民主，出版自由等種種權利，網路自由並非憑空而來，經常碰上「此路不通」的人造高牆。「著作權」是其中一堵牆。

近年，西方開始反思著作權制度的若干不合理、或遭濫用，最知名的是哈佛法學教授Lawrence Lessig推動的「創用授權」（Creative Commons），一方面保障創作者權益，另方面讓思想與創意不致受僵固法條綑縛，甚至淪為娛樂工業、媒體集團或資料庫公司牟取私利，宰殺平民的刑具。

更激進的倡議者，如Aaron Swartz，選擇用更大膽的手段，挑戰既有結構。他遊走刀鋒邊緣，大量下載法院文件與學術論文，即使JSTOR等資料庫公司並未提告，不少法律見解也認為他並未違法（請點選：相關資訊及始末），聯邦檢察官仍堅持起訴，並威脅求處重刑及巨額罰金，因而埋下悲劇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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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無可逆轉，但爭議尚未完結。事實上，網路浪潮帶來的觀念衝擊，持續與既有世界拉扯，我們的網路自由，隨時可能更封閉、更倒退。最明顯的例子，是去年美國險些通過的SOPA、PIPA兩項法案，以梅鐸「新聞集團」為首的娛樂及媒體產業鉅子，試圖以反盜版為由，要求賦予他們封鎖涉嫌侵權網站的法律權力，也將使每一名網路分享者，都成為竊盜嫌疑人。

（關於SOPA等法案爭議及其威脅，大力推薦科技作家Clay Shirky的TED短講，他也是《鄉民都來了》、《下班時間扭轉未來》等書作者。有中文字幕）

SOPA、PIPA兩法案雖在反彈聲浪下，暫告鎩羽而歸，但資訊自由的箝制行動，仍以各種形式不斷叩關，例如，去年底ITU的國際會議，這個包含多個集權國家的政府組織，竟然有權透過閉門會議，研議並縮限全球網路自由（請參考這個短片，有中文字幕）。

或者，南韓實施五年終告失敗的「網路實名制」，卻將在中國上線，成為監控網民言論的利器（引自《全球之聲》）：

「南韓憲法法院已經終結了這個始自2007年，壽命五年的法律。一如《紐約時報》說的，『網路匿名言論，並非只關乎個人隱私保護。阿拉伯之春的例子也顯示，當政治異見者表達反對意見、吹哨者揭露公司內部資訊時，網路匿名是不可或缺的機制』。保護網路上的匿名身分，與言論自由直接相關。」

在台灣，不過是去年，就有多名立委呼籲NCC採行「網路實名制」；不過是去年，一位出版暨媒體大老受訪，傳出他倡議「網路良民證」的羅生門，當事人雖然否認，但他要求政府加強防堵境外侵權網站，一不小心，也可能落入SOPA等法案的資訊審查危機。

或者，喧騰一時的「大台北極速公車APP」及「民間版實價登錄網站」等爭議，無不提醒我們：誰擁有政府資訊？誰有權使用政府資訊？誰來決定規則？關於政府資訊公開與Open Data等概念，請參考台灣民間發起的「Open Data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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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例證都告訴我們，網路的資訊衝擊，持續劇烈搖晃我們熟悉的舊媒體、舊世界、舊觀念。

最早，我們從帝王的書庫、僧侶的修道院裡偷取知識；後來，我們從古騰堡的鉛字版、珍稀古本上汲取知識；然後，我們佔領印刷機，擁有不受代理的話語能力。在此同時，我們乘著網路，輾過柯達、百視達、淘兒唱片、好萊塢八大影業。每一次變動，都造成天翻地覆的衝擊；每一次，都讓曾經偉岸巨大的，頹然傾倒、曾經獨領風騷的，搖搖欲墜。

對於某些人、某些產業而言，這是個痛苦而驚悚的歷程。然而，如同出版人老貓的精闢觀察：紙本書籍雖然遭逢危機，但此同時，這也是人類史上，出版活動最為發達、最為活躍的時代，思想與意見流動門檻最低、速度最快的時代。

我們正目睹一場歷史戰爭，正在經歷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板塊擠壓的震盪經驗，我們這時代，處於兩大板塊交界處，維基解密、海盜黨、駭客組織Anonymous，則位於這場地震的震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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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on Swartz也是，他不是單一英雄，也不是俠盜羅賓漢，而是我們這時代反抗資訊箝制的洪流人物；他的悲劇，迫使我們重新面對、思考身處的資訊時代。再說一次：網路並不完美，然而正如一句名言，「沒有網路的世界，將大不相同，但絕對不會更好」。我們應該努力的，是確保一個平等，開放，資訊流通不被少數人把持的網路世界。

這正是，十四歲少年Aaron Swartz的夢想，2001年，他接受廣播電台訪問（點此可收聽），生動描繪一個未來資訊世界，有些當時看似狂想的預言，如今已實現；剩下的，留待我們完成。

【補記】

本文除了向Aaron Swartz致敬，自身也是紙張難以承載的網路文本示例。若對相關議題有興趣，可以參考「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及「Fight for the Future」等資訊人權組織；在台灣，你可以關注學者洪朝貴的部落格「資訊人權貴ㄓ疑」，或開放資訊倡議組織「Code for Tomorrow」。

更多精彩內容，詳見天下雜誌出版《新聞不死，只是很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