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CEO的備忘錄

這當然只是片面的真理。某種程度上，我們的確自私。特別在今天，包括企業領導人、金融家、顧問、運動員和教授在內，許多人都可以為了私利，出賣自己的誠信。

但是，並非人人都如此。仍然有ＣＥＯ拒絕為了短期好處而犧牲長期利益、金融家拒絕從事不正當的交易、顧問人士基於專業與客戶據理力爭、運動員拒絕為劣質產品代言、大學教授拒絕扭曲真相為廠商背書。對他們來說，誠信與自重都是毫無妥協空間的做人基本價值。

人除了追求外在的物質利益，還有內在的善念；除了錙銖必較，還有判斷的智慮。事實上，這正是優秀領導與負責管理的本質所在——判斷短期利益與核心價值之間有何差異的能力。

但問題就在於：經濟人的片面真理，為社會帶來了不信任。如果我們真的相信，所有的人都是斤斤計較的算計者，那麼我們就變成了一個算計的社會；要是我們一切都為自利，那麼企業根本無法運作。儘管個人誘因很必要，但若少了社會責任的前提，我們是無法生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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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企業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追求股東價值的最大化。

說來很難讓人相信，今天這種對股東價值的崇拜，完全是舊有信念與行為的逆轉。以往我們都說，企業的存在，是為了服務社會。我們把企業視為兼具經濟與社會作用的機構，用來服務一群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而不僅是只講經濟利益的股東（shareholders）。

事實上，多年來美國前兩百大企業的ＣＥＯ一直大力鼓吹這種看法。企業圓桌會的ＣＥＯ們在一九八一年的企業責任聲明揭櫫：「在股東最大報酬與其他優先目標之間，應該如何拿捏，是企業管理的一大根本議題。股東必須獲得良好的報酬，但是其他利害關係人（顧客、員工、社區、供應商與社會）同樣必須獲得適當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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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一九九七年，企業圓桌會的態度卻出現大逆轉。它在公司治理的報告中，為ＣＥＯ訂出了新的優先目標：股東價值極大化。「主張董事會必須均衡考量股東利益與其他利害關係人利益的說法，基本上就曲解了董事的角色，」這份報告宣稱。「這種說法是行不通的，因為它會讓董事會找不到標準，來解決股東與其他關係人之間的利益衝突。」

也就是說，顧客也許至上、員工也許是企業最大資產，但是說穿了，ＣＥＯ唯一的責任，卻是要迎合股東的利益。

我們來看看，這些股東是誰、他們擁有的又是什麼？今天的經濟運作，在即時資訊、全球資金與網路交易的推波助瀾下，真正關心他們自己「擁有的企業」的股東，早已愈來愈少。大型共同基金每天買進賣出數百萬張股票；各種系統程式指導著交易商買什麼、賣什麼、何時出手；還有新興的當日沖銷，短短幾個小時內，他們成為一家企業的股東，隨即又轉手賣出，追逐下一個套利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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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都是股東——他們對於你的企業產品、服務、員工或顧客，可能毫無興趣，而你現在卻誓言，要讓他們的利益極大化。

股東的利益當然很重要。他們的投資必須獲得良好的回報，資本市場才能運作成功。但在這個片面真理的背後，更大的真相卻是：股東價值的極大化，其實既不利於企業，更有害資本主義，因為它分化了經濟價值的創造者（員工）與收成者。而顧客其實也看得出，哪些企業唯利是圖。難怪自九○年代中期以來，美國幾乎每個產業的顧客滿意度指數，都在下滑中。

 

3.企業需要英雄ＣＥＯ。

沒錯，領導是ＣＥＯ的重要角色，問題是，什麼樣的領導？

ＣＥＯ必須是英雄人物的說法，很多人早已深信不疑：ＣＥＯ就代表企業，他們一手帶領企業邁向成功。大家都相信，各位ＣＥＯ要為企業的整體績效負責，而衡量ＣＥＯ績效的重要標準，就是股東價值的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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ＣＥＯ也被媒體塑造成明星人物，例如一九九七年，《財星》雜誌如此形容ＩＢＭ董事長葛斯納：「四年內，葛斯納為ＩＢＭ增加了四百億美元以上的市值。」他的確是個優秀的ＣＥＯ，然而這麼輝煌的成績，當真是他一人所締造的？

英雄領導人的問題，不僅在於它的荒謬表象，更在於這種觀念，嚴重侵蝕了領導者與員工之間，那份重要的連結關係。真正的領導是連結、參與和投入；它往往低調沈靜而不誇張。它是團隊合作、從長計劃、謹慎地建立組織。作為ＣＥＯ，你的任務是要激勵他人，而不是頻出奇招，從中攫取最多戰利品。

從高階主管的報酬上，最能看出領導的腐敗。一項針對九○年代主管酬勞的調查顯示，這段期間，各位ＣＥＯ的待遇增加了五七％、企業獲利增加了一一四％；平均工資也調升三七％，勉強超過通貨膨脹的速度。但是到了一九九九年，當整體股東報酬的中間值下跌達三．九％時，ＣＥＯ的直接酬勞卻又增加了一○．八％！

 

4.企業必須保持精瘦苛刻的體質。

瘦而苛（leanandmean），近來再度流行。瘦當然比胖來得好，但是苛薄受到重視，卻讓人感到可悲。

開除大批員工，算不上什麼智舉。採用大幅縮編策略（創造股東價值的最快方法）的ＣＥＯ，只會把公司弄得骨瘦如柴、苛薄無情。二○○○年，衰退尚未降臨，但美國企業的裁員總人數便已高達一百二十萬，創下九○年代中期以來的最高記錄。

它的片面真理是：保持瘦而苛，你就能降低成本、增加生產力、讓組織扁平化、讓員工得到授權、讓顧客更加滿意；這是「用更少得到更多」的雙贏局面。

問題是，瘦而苛也可能累垮你的經理人、激怒你的員工，讓品質在提升生產力的名義下被犧牲，顧客也被拙劣的服務給氣走，結果變成「用更少得到更少」的雙輸下場。

不僅如此，最大的損失，還在於員工因此而對雇主萌生了背叛感。最近一項調查顯示，全球員工中，只有三四％的人對企業抱持高度忠誠。在美國，只有四七％的員工，認為他們的企業領導人具有高度的個人誠信。而這還是安隆事件爆發之前的統計。

 

5.潮漲眾船高。

為了落實人人為己、股東報酬極大化、英雄式管理，以及瘦而苛這四個片面真理，ＣＥＯ們必須想辦法來合理化這些看似自肥的行為。這個解決的方法，就是「潮漲眾船高」（arisingtideliftsallboats）。

繁榮人人愛，大家都希望經濟如潮汐上升，節節成長，不要衰退。但是懂得潮汐的人都知道，大浪襲來時，只會推高沒有停泊的船隻，凡是被纜繩綁住的船都會被淹沒。而對陸地上的人來說，大浪也可能轉眼變成洪水；住在低窪地帶的一般百姓會被洪水吞噬，只有那些住高地的少數有錢人得以倖免。所以，怎麼會是雙贏呢？

從經濟數字來說，一九八九年，美國總共有六十六個億萬富豪，以及三千一百多萬個窮人。到一九九九年，億萬富豪的人數增加到二六八人，但是生活水平在貧窮線以下的人數，卻也激增至三千四百多萬。根據聯合國最近一項世界富有國家的調查，美國的國內生產總額（ＧＤＰ）與貧窮比例，都名列富國最高。

一九九九年，正處於十年經濟榮景高峰的美國，平均每六個小孩就有一個出身貧窮，而且有四分之一的工作者依靠最低薪資度日。三成以上的家庭，包括房子與投資在內的財產淨值，不到一萬美元。這些才是最令人憂心的發展。

企業（以及資本主義）正走在抉擇的關口。報紙的頭條不斷警告，一場企業績效、價值觀與信心的危機，隱然成形。

危機前夕的此刻，也正是ＣＥＯ尋找新的企業真理，重振外界對企業的信心、對企業領導人的信任，振作出發的關鍵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