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創業「楷模」也逃稅？

稅務行政的原始功能，就是使租稅法令圓滿施行，「但目前稅務行政的缺失，甚至已成為租稅改革的包袱，」一位離職的稅務機關主管說。

經革會一位幕僚舉例，稅務行政如果能加強到可以堵塞兩百億逃漏稅，所有稅賦合理化改革，如兩稅合一、降低低所得者稅賦等所帶來的租稅短收，都可以抵消，財政部就不致因為憂慮稅收短少而不敢改革，「減少逃漏，等於增加租稅的公平，」他說。

賦稅署長薛家椽也斷言，「沒有強而有力的稅務行政，租稅改革是空的，最少也要打折。」

 

五花八門的逃稅技巧

 

揭開稅務行政的瘡疤，實在是租稅法令有缺失與漏洞、賦稅組織人事不健全、管理者沒有決心與充分的執行技巧，以及納稅人幾十年來漠視法紀以逃稅為能事，所交織腐化而成的惡果。日常生活最常見的便是不開發票統一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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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到餐廳用餐，一定有果拿不到統一發票的經驗，有些店主甚至冷冷的說：「拿發票就要加收一成服務費。」投機取巧的商人不止不開發票，更不收發票，使進貨出貨的紀錄統統淹滅，便可以從營業稅、印花稅、貨物稅、營利事業所得稅、一直逃到個人綜合所得稅。

「管你高稅率也好，低稅率也好，我自訂的稅率是零，」一位會計師形容部份工商界客戶的心態和影響：「老實繳稅的企業，怎麼改善效率也敵不過零稅率的逃稅者。」

房地租讓也是逃漏的常用門道。典型的做法是公司大股東及負責人，以第三者名義把房舍以偏高價錢租給公司，租金虛增一百萬，應稅盈餘便少一百萬。

關係企業更可以互通有無，盈虧互補。如甲關係企業盈餘，而乙關係企業虧損，甲便可以虛列交易，填塞乙的虧損，使乙仍賠錢但甲的盈餘已減少，所得稅扁相對降低，加上他們可將交易列做「現金支付」，查也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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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專查營利事業所的稅的台北國稅局審查一科來說，有公司買三、四十個勞力士錶、幾百公斤冷凍牛肉也能列入交際費，三個外勤人員每年報一百五十萬計程車費，並不是稀奇事。科長林吉昌只好歎一句：「說我們收稅的討厭，這些漏稅的人才沒良心。」

 

如何與國庫分帳

 

一旦逃稅者遇著操守不良的稅務員，更容易出現「授受俱悅」的賄賂行為，嚴重敗壞稅務風紀。

根據離任稅務員的陳述，紀律嚴重敗壞的稅務機關，不法稅務員有一種「與國庫三三分帳」的貪污公式。

假設納稅人漏稅九十萬被查獲，操守不好的稅務員便提出這種分帳方法，即稅務員拿三十萬，逃稅廠商留下三十萬，另三十萬才拿來繳庫。一位瞭解這種活動的會計師說：「稅務員和逃稅者皆大歡喜，損失的卻是國家。」

三三分帳是極端方式，至於送紅包慰勞稅務員，也只反映風氣的一端。台北市國稅局為了退紅包，甚至備有標準公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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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戶和攤販的營業稅也大也文章。稅法規定，每月營業額不超過二十萬的小店，營業額都由稅捐處估算並據以開徵營業稅，國稅局也是按此營業額再核定所得稅。但營業額的估算只有電費、店租等幾項簡單指標，因此，稅務員主觀判斷往往便可決定小店戶的營業額及稅負輕重。

因此很多小店戶為了套交情，逢年過節便塞個小紅包，給管區稅務員圖個方便，營業額從低估算。

「二百個小店戶，每人如果給五百，加起來就十萬啦，」一位稅務代理說：「幾乎是基層稅務人員半年的薪水。」

這種現像之所以發生，會計師朱寶奎分析，一方面是稅務風氣不好，一方面也是因為稅務法令有漏洞，造成稅務人員太多自由心證的權利，使納稅人、收稅人有作弊的機會。有或稅法規定太嚴無法公正執行，像工商界交際費的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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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稅法，交易成立時支付的交際費才能免稅。換句話說，公司邀請客戶午飯談生意，若生意不成交或在三個月後才成交，午飯費用因為不在「成交時直接支付」，仍然不能免稅。

甚至成交後酬贈客戶禮物，也因為不是成交當時所支付，亦不能免稅。由於規定太嚴，怨聲四起，稽徵機關只得把法律打折實施，鬆緊之間，爭議便多，也造成賄賂的機會。

又如公司前三年共虧損五百萬，第四年盈餘六百萬，稅法規定以前的虧損可以在第四年的純益中扣除，等於只有一百萬要課稅，但必須以「會計帳冊簿據完備」為條件，「這個『據』字學問可大了，」會計師朱寶奎分析，如果公司幾千張單據中有一張出問題，也許金額只是幾千元，嚴格來說，上述免稅的優惠便可依法統統取消。

「國稅局的帳讓我去查，一樣也可以挑出小毛病，」一位資深會計師批評這類過嚴的立法，最後又免不了打折實施。

法令太繁複，也深受詬病。稅法之下有細則，細則之下有解釋令。「稅法有限，解釋令無求，」勤業會計師事務所資深稅務經理張銘江指出，解釋令之繁雜，納稅人往往無所適從。尤其是中小企業，很多連碰都不敢碰，更談不上依法確實記帳、依法繳稅。

財政部對稅法的解釋，並無固定管道向大眾公佈，些解釋令，連會計師公會都找不到。

勤業的張銘江則建議：把多如牛毛的租稅法令輸入電腦，方便納稅人和執法者隨時索閱。目前連稅務員都在抱怨法令太繁雜造成執法困難。

除了法令有漏洞外，稅務組織不健全，也降低了稅務機關的效率，尤其是租稅行政多頭馬車制度，連財政部也在詬病。

 

人事制度使人才喪失

 

目前國稅局由中央政府管轄，各縣市稅捐處則屬地方政府權力範圍，台灣省各現市的國稅（如所得稅、貨物稅等，有別於營業稅、房屋稅、契稅、屠宰等地方稅）雖然是中央委託地方代徵，稅法也是由中央釐定。

但由於地方政府有自治和收稅權，稅捐機關彼此不但人事、預算各自獨立，並且受不同層級的民意機構節制，以致中央政令難於貫徹到地方，甚至中央與地方對稅法解釋有時也互相矛盾，連表格也各有不同。嚴重的一次是某地方政府錯誤解釋稅法，使納稅人憤而要求國家賠償。

據前任賦稅部門主管透露，中央由於不能直接指揮地方稅務機關，操守不良的稅務員甚至和地方議員勾結，互相給予職務上的方便，若主管要調動這個稅務員，議員便出面擺平：「擺不平的，等著議會上見。」

人事組織上也有不合理的差異。同樣是高考及格的稅務員，由於層屬不同，待遇也有差異。例如台北縣稅捐處的科長是七職等、台北市卻是八職等、國稅局則高至九職等，而國稅局科長只管國稅，縣市的科長卻國稅與地方稅都要負責，由於權責與待遇的不公平，不但地方機構士氣受打擊，也使優秀人才視地方機構為畏途。

去年高考，五個年輕人被分發北市稅捐處，結果一個都不去報到。又由於職等差異，各地稅務員極難交流調動，時日漸久，稅務員反而和地方勢力結合。

幸而稅務行政一原化的共識已經建立，不止財政部支持，經革會也在推動成立全國稅務總局，直轄各地區分局，統一人事、政令、組織、以及租稅稽徵。

「稅務行政一元化是稅務合理化的重要前題，」經革會財稅組委員張耀東分析健全財稅制度的重要：「否則戰略錯誤，戰術是無法補救的。」

稅務一元化只改善待遇不平的現象，卻無法扭轉稅務人員待遇偏低留不住人才的缺憾。

一個大學生高考合格出任稅務員是五職等，月薪約一萬六，台北國稅局陞遷機會算是稅務機構頗理想的，但平均也得苦幹個十一年半才能晉陞六職等，拿二萬出頭的薪水。其他縣市稽徵機關從五職等升到六職等，估計平均要等十五年以上。

如果表現不夠優秀，一個大學畢業生往往便是三十年也陞不到七職等科長，月薪仍然是二萬出頭。

「如果在金融機構表現好，五年就可以陞到八職等副科長，」財政部一位官員說：「在地方稅務機關，主任秘書才有八職等，大多數的人一輩子也陞不到。」

台北市國稅局去年便有六十七人離職，新進人員也只有七十七人，有時甚至離職者多於心進。尤其男稅務員，很多都在苦讀會計師資格課程，或尋找機會跳槽金融機構，更多的是朝民間企業財務、會計部門謀出路。

受不住誘惑的，便在職務上尋外快，甚至代人做帳，向納稅人推薦會計師收取佣金等。「稅務員要貪污，時時刻刻都有機會，」一位由財稅轉到金融部門任職的官員說。

 

為什麼會貪污？

 

「人對前途沒有希望，便會搞錢，」王建瑄說：

「一旦下海，就永遠下去了。」

經革會財稅組和財政部官員則進一步建議，選擇優秀稅務員，加他一倍薪水，嚴加訓練後出任查帳員、稽核師等易受誘惑的敏感職位，並嚴加考核，每年申報財產，操守有污點的立即降級查辦。

以台北國稅局為例，一個營利事業所得稅查帳員，一年平均討回三千萬元欠稅，「人力投資下去，回收沒有問題，」科長林吉昌說。像目前台北稅捐處不到二百人卻要查十八萬家公司行號的營業稅，「根本沒法管好，」台北市稅捐處長武炳炎說。

台北國稅局長侯烈深一層指出改善稅務員待遇和稽徵制度，稅務行政效率便會提高，稅收增加，全面偏低的公教人員薪水便有改善的機會，這種投資報酬當然划算。

十五年前劉大中博士推動大規模租稅改革，親自向先總統提出改善稅務員待遇的要求，總統也批示同意了，但經過承辦部門及民意機構層層七折八扣，最後只剩微少的改善待遇，因此即使經格會建議改善稅務員待遇，結果也不樂觀。

雖然客觀環境有諸多限制，有心人仍然可以在既定條件下帶動突破，高雄及台北國稅局的改制便受到財稅專家讚賞。

高雄國稅局成立以前，各稽徵機構都是一科管一種稅目，承辦稅務員把手上個案由頭辦到底，只要稅務員有心，納稅人願意，很容易會出現「賄賂行為」。但高雄國稅局成立，首任局長張耀東便在當年賦稅署長金唯信、財政部長張繼正全力支持下實施功能編組，把稽徵過程分割為徵收、審查、稽核、法務等多段，每段由不同部門處理，一方面培養專精的稽徵技術，而且不同部門有橫向牽制作用，「稅務員便不在能隻手遮天，」台北國稅局的林吉昌分析。

當時局長張耀東甚至進一步把監察制度溶入稽徵過程，先從調查局調來一批有隱密辦公室與身份姓名的「外勤監察員」，並在局內佈下眼線，嚴密查探貪污行為，甚至以電話監聽以至閉路電視管制查帳活動，果然就揭發了幾宗廠商在帳埠夾帶紅包行賄的罪行。「我們不是不尊重員工，而是希望端正稅風，打響國稅局的招牌，使國稅局員工在外面抬起頭來受納稅人尊重，」現任國庫署長張耀東曾說。

當時高雄國稅局為加強服務，又創辦了免費稅務查詢電話，選擇口齒清晰的大學畢業生協助納稅人解答疑難，甚至每一位員工都要實習接電話技巧，把「國稅局，你好」，說得親切動聽，並由專人電話考核，又制定標準作業手冊，所有員工的工作和責任都清楚釐列，很快，高雄國稅局便獲得行政院頒發便民服務獎。

 

大魄力小技巧的魔力

 

有些慣於逃稅的廠商，甚至由高雄市遷到高雄縣，躲避張耀東整肅記律的旋風，一家國營事業過去受不了稅務員打秋風而打算遷廠的，反而因國稅局服務的改善而安頓下來。

由於成績優異，民國七十年，張耀東再被召到台北整頓台北國稅局，制度主要沿襲高雄，並進一步把風評不佳的稅務員都調離敏感職位，「很多人被斷了財路，七十一年便有上百人離職，」協助推動改革的主管回憶。

一位廠商形容，改制前的國稅局可以在辦公室內談紅包價碼。改制後，報稅有漏洞者最好公文進國稅及以前就擺平它，否則一進國稅局，就向進了財政部稽核組一樣，狠難挽回。一位會計師說：「送不了紅包，商戶便抱怨稅負加重了。」

「即使租稅制度有缺失，把行政服務做好，缺失的遺害也會減到最輕，」一為當年推動革新的官員特別強調方法十分重要：「執法者的決心和上級的支持也是少不了的。」

像目前稅務人員服務獎懲辦法，本來就規定稅務員必須申報本人及親屬的財產，以嚇阻貪污。但實際情況是財產申報了，卻沒有人查核追蹤，「再好的制度，這樣也等於名存實亡，」一位財稅人事主管說。

一位跑財政部新聞的記者也認為，操守清廉的稅務員大多都是獨善其身，不貪污，但能推動制度，從而影響別人，端正稅風的實在太少。

 

租稅改革的關鍵

 

會計師陳秋芳另外建議兩個外國都在用、而且相當成功的工具。政府可以立法規定若干金額以上的交易必須用支票，則交易過程與資金流動便可透過查核支票記錄進行；另一方面強制推廣收銀機，資料由財稅資廖中心大電腦整理，並且健全會計制度，「工商界進出貨交易都扣得住，要逃稅，做假帳就很難了，」陳秋芳說。

正當經革會緊鑼密鼓研擬各種改革方案之際，翻開劉大中博士等十五年前耗時兩年、耗費兩億的賦稅改革報告，許多原責至今仍然適用，尤其是關於稅務行政方面：

「稅制及稅法本身如有重要缺失，稅務行政自難完善；但即使稅法及稅制極為完善，如無健全之稅務行政系統、現代科學化之執行方法、及素質良好之稅務人員，則完善之稅法仍不能發揮其應有之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