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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紛擾的新世界，但在美國資深外交官穆爾（Stephen Mull）的眼中，他仍保有價值跟信念。
「我仍舊相信民主自由、相信全球化的存在，」個子不高的穆爾，爽朗地對《天下》說。
攤開穆爾的資歷，駐點從立陶宛、波蘭到決策核心國務院，時代橫跨了小布希、歐巴馬和川普，美國過去20年的重大外交決策，背後都有穆爾的身影。
【小檔案】史帝芬．穆爾（Stephen D. Mull）
- 出生：1958年
- 現職：美國維吉尼亞大學全球事務副教務長
- 經歷：美國駐立陶宛大使、美國駐波蘭大使、美國國務院行政秘書與政治事務副部長資深顧問
事實上，他剛出道，就讓歐洲外交圈留下印象。1980年代，波蘭仍在風風火火的民主運動，不到25歲的外交新兵穆爾，主要負責報告波蘭反對派的動態，一度被當時的共產黨政府指控為間諜。
但這只是他的外交生涯起步。他最為外界認識的，莫過歐巴馬時期，第一線處理重大國際危機，不論是阿拉伯之春，或是負責確保伊朗履行核協議的承諾。
5年前，穆爾褪去了肩負40年的外交官身分，轉進學術界，目前擔任維吉尼亞大學全球事務副教務長。但他仍像個外交官，不斷遊走各國，積極幫學生尋找擴展國際視野的教育機會。趁著亞太堅韌研究基金會的週年論壇活動，穆爾首次到訪台灣，分享他看到的烏俄戰爭轉捩點，以及美國外交政策的長期取捨。以下是採訪摘要：
問：你過去有推動制裁政策的豐富經驗。在烏俄戰爭中，經濟制裁對俄羅斯是否有發揮作用？
答：「制裁」一直是美國外交政策中，非常受歡迎的工具之一。在之前的工作中，我曾負責實施美國參與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限制伊朗核計劃，制裁在當中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直到在現在，我認為制裁還是有用，只是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產生效應。
烏克蘭反擊成果，將是戰爭結束關鍵
目前來看，各國對俄羅斯的制裁，顯然拖累了俄羅斯國內GDP。更讓人意外的是，歐洲各國也決定大幅減少購買俄羅斯的能源，這些，都對俄羅斯的經濟產生了負面影響。
也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俄羅斯使用精密武器攻擊烏克蘭會變得愈來愈無效，因為他們不再有資源取得武器技術。
然而，單靠制裁，沒有辦法結束這場戰爭。必須同時結合外交孤立，以及烏克蘭在戰場上持續的施壓。
現在，我們正處於戰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我了解到，烏克蘭在接下來的幾天或幾週內，會開展一場新的反擊攻勢。如果烏克蘭成功對俄羅斯造成傷亡、讓傷亡數字進一步上升，我們將看到俄羅斯會尋求更多的方法擺脫這一局，並透過談判結束戰爭。
在這方面，中國可能會非常有幫助，但現在還為時過早。
也或許，烏克蘭不會成功，戰爭繼續陷入僵局。在這樣的情況下，俄羅斯展示出人民有巨大承受困難的能力。也因此，單單依賴制裁，很難讓人樂觀地相信戰爭能夠因此結束。
至於中國的角色，我不認為中國會對現況感到舒服。隨著烏克蘭繼續成功抵抗俄羅斯的侵略，中國開始擔心，這場戰爭如果持續下去，會對中國產生不利。這也是為什麼，中國會希望扮演調解者的重要原因。說實話，中國很難把這個角色扮演好。它或許可以向俄羅斯施壓，但到目前為止，中國在烏克蘭這邊沒有更多的籌碼或影響力。
上週，中國剛派出了特使李輝，前往烏克蘭的首都基輔，本週，李輝還將繼續前往莫斯科。目前還看不出來他的拜訪會帶來什麼具體改變。
但我認為中國做了一件正面的事。普丁在戰爭初期，曾威脅使用核武器，中國明確表示不應該使用核武器，這是一個非常積極的訊號，我也希望能繼續朝這個方向推進。
烏克蘭受攻擊，台灣的幫助很重要
問：你曾擔任美國駐波蘭大使，對中歐有非常深入的觀察。可以談談在這次烏俄戰爭中，波蘭扮演了什麼樣角色？過去一年，台灣跟波蘭有不少檯面上和檯面下的接觸，台灣可以如何跟波蘭合作？
事實上，我上週剛在波蘭出差。這麼說吧，在支援烏克蘭上，波蘭非常重要，大約有超過8成的外國軍事支援，都從波蘭和烏克蘭的邊境進入戰場。
除了提供重要的軍事支援外，波蘭還提供了大量的人道支援。其實波蘭和烏克蘭之間有一段非常痛苦的歷史，在二次大戰期間，有成千上萬居住在烏克蘭的波蘭人，被烏克蘭人屠殺。波蘭人沒有忘記，但他們決定把過去放在一邊，他們相信，在抵抗俄羅斯的侵略上，彼此有更強大的共同利益。
我認為台灣在其中也是一個重要角色。
台灣是地區的民主寶石，擁有強大的經濟、並積極實踐民主價值觀。這也是為什麼多年來，美國在美中關係中有一個相當大的爭論點，那就是台灣的地位。美國對台灣人民所建立的民主價值，非常感同身受。
當我們的價值觀受到威脅時，民主國家團結一致是很重要的。也因此，烏克蘭、波蘭等其他民主國家，受到像俄羅斯這樣的專制國家攻擊時，民主國家要在能力所及的地方支持、幫助對方。
多極世界，「去風險」比「脫鉤」務實
問：身為一個資深外交官，你怎麼看當下的世界秩序？您如何評價美國總統拜登的外交政策？
過去十年，美國的外交政策經歷了相當巨大的轉變。特別是在川普執政時期，外交政策是被現實主義驅動，也可以說是追求私利的政策。
拜登政府的一個重大工作，就是在美國政策中恢復重視自由民主、尊重人權、尊重自由選舉和法治的價值組成。當然，美國政策中仍然存在著現實主義，但我認為，無論我們處於雙極、多極還是無極的世界，價值觀、民主價值都變得更加重要。
顯然，目前世界正朝向更加多極化。
巴西正在成為世界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大國；在下個月，印度也將成為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俄羅斯試圖侵略烏克蘭，來重塑其周邊地區。還有中國，積極地在周邊地區建立更廣泛的影響力，同時也把它的影響力投射到非洲、還有世界各地。
目前有很多的權力中心，對美國來說，也因此變得比冷戰時期的情況要複雜得多。
問：我們注意到，這2、3個月以來，美國政府官員的公開發言不再強調與中國「脫鉤」（decoupling），而是改用歐盟所使用的「去風險」（de-risking）。要怎麼看這樣的變化？
我認為這個變化是正面積極的。在我近40年的外交工作中，世界上即使有政治體制完全不同的國家，但彼此之間的聯繫和關係仍舊緊密，以至於「脫鈎」是不可能的，甚至會造成雙方的嚴重損害。
降低風險和佈局多元化，則是另一種做法，這是為了確保一個國家的工業基礎，不會過度仰賴他國。多元的貿易夥伴，才能在全球貿易關係中發揮多樣化的優勢。
如果有一家公司，試圖透過技術優勢來完全主導特定領域的全球經濟，不健康，也不是好事。也因此，我們要確保，某個國家不會控制一切，無論是稀土、還是現代經濟的關鍵組成。供應多樣化，才是良好的經濟安全政策。
問：在這樣的背景下，要怎麼解讀美國的出口管制政策？不會有衝突嗎？
如果一個國家試圖透過最快、最聰明、最有能力的監控技術，來從事嚴重違反民主的行為，民主國家忠於自己的價值觀，不會希望幫助這樣的事情發生，使用出口管制工具，也是非常合理的政策反應。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