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你不一定記得他的名字,但大概聽過他暢銷全球的作品《人類大歷史》——曾連續96週位居《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前三名。
任教於以色列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歷史系,擁有牛津大學歷史博士學位的哈拉瑞,曾獲學術出版界重要獎項「Polonsky原創與創意獎」、「軍事歷史學會Moncado論文獎」。他也經常受邀在世界各地演講,如2018年與2020年的世界經濟論壇。
哈拉瑞擅長以宏觀視野,結合其他學科如考古人類學、生態學、基因學等,解讀歷史與人類發展進程。他的歷史書籍從不枯燥乏味,反而像一齣精彩好戲,讓讀者總忍不住翻閱下一頁。
近期,當社會各界都憂心ChatGPT等新AI工具的衝擊時,歷史學家脈絡性的觀察,又更形重要。哈拉瑞受《經濟學人》之邀,談那些人們很少想過的「A I的真正危害」,以及他認為人類該採取的第一步,以下編譯摘要:
從電腦時代開始,對人工智慧的恐懼就一直困擾著人類。至今為止,這些恐懼主要集中在可能使用物理手段殺害、奴役或取代人類的機器上。但在過去幾年,出現了新的AI工具,可能從意想不到的途徑威脅人類文明。
AI,已經獲得某些非凡能力,能操縱和生成語言,無論是文字、聲音或圖像——這是它能攻擊人類文明操作系統的原因。
語言,幾乎是所有人類文化的組成要素。例如,「人權」概念並沒有刻在我們的基因裡,而是透過「說故事」與「起草法律」而創造的文化人工製品;同理,神也不是物理現實,也是我們透過發明神話和撰寫宗教經文而打造的文化人工製品。
金錢,也是一種文化產物。紙幣原本只是五顏六色的紙片,目前90%的錢連紙幣都稱不上,只是電腦裡的數位訊息。賦予貨幣價值的是銀行家、財政部長和加密貨幣專家告訴我們的故事。被指控詐欺的FTX創辦人班克曼佛里德、「惡血」詐欺案的霍姆斯,和史上最大龐氏騙局的主謀馬多夫,都不是特別擅長創造真正的價值,但他們都是非常有能力講故事的人。
一旦非人類的智慧在說故事、創作音樂、描繪圖像及撰寫法律與宗教經文方面,比普通人類更厲害,會發生什麼事?
透過日常毀滅三觀
當人們想到ChatGPT和其他新的AI工具時,通常會聚焦在諸如「小學生使用AI寫作業」等案例,並關注「當孩子們這樣做時,學校系統會如何?」等問題。但這類問題忽略了大局。
忘掉學校作業吧!想想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並試著想像AI的影響。
這些工具可以用來為新的邪教——像是美國陰謀論「匿名者Q」(QAnon),量產政治內容、假新聞報導和宗教經文。在未來,我們可能會看到歷史上第一個「由非人類智慧編寫經文」的邪教。
在更日常的層面上,我們可能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正在與「我們認為是人類,但實際上是AI」的對象,進行關於墮胎、氣候變遷或烏俄戰爭的冗長網路討論。
試圖改變AI機器人的公開觀點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但AI卻可以不斷精進說服力,以至於它們很可能影響我們。
透過對語言的掌握,AI甚至可以與人建立親密關係,並利用親密關係的力量改變我們的想法和世界觀。雖然沒有跡象顯示AI有任何自己的意識與感覺,但要它們培養與人類的虛假親密關係,只要讓人能對其產生情感上的依戀便足矣。
2022年6月,Google工程師雷蒙恩(Blake Lemoine)公開聲稱,他研究的AI聊天機器人LaMDA已經具備感知能力,這個有爭議的說法使他丟了工作。
這則事件的重點不是雷蒙恩的說法,重點是,他願意為了AI聊天機器人冒著失去一份優渥工作的大風險。想想,如果AI能影響人們為它冒這種風險,它們還能誘導人做哪些事?
即使新的AI不創造「虛假的親密關係」,它們也會對我們的想法和世界觀產生巨大影響。人們可能會將單一AI顧問當成一站式、無所不知的「大神」(Oracle)。
難怪Google會害怕,當人們可以直接問「大神」時,為什麼還要費力搜尋?新聞和廣告業也該感到恐懼,既然人們可以直接請「大神」說說最新消息時,為什麼還要看報紙?當人們可以直接請「大神」告訴我該買什麼,廣告又還有何用?
「惡魔幻覺」毀滅性不輸核武
這些糟糕的場景甚至還沒反映全局,我們還可能看到人類歷史的終結——不是歷史的終結,只是「人類主導」這部份的終結。
當AI接管文化,並開始創造故事、旋律、法律和宗教時,歷史進程會發生什麼變化?以前的紙本媒體和收音機等工具幫助傳播人類的文化理念,但它們從未創造出自己的新文化理念;AI是徹底不同的,它們可以創造全新的想法、全新的文化。
起初,AI可能會模仿它在嬰兒期接受訓練的人類原型,但隨著時間推移,AI文化將大膽走進人類從未涉足的領域。
這就牽涉到一個人類自古以來的深層恐懼——我們怕被困在幻想的世界中。
17世紀,笛卡兒擔心,也許有一個惡魔將他困在一個幻覺世界中,創造了他所見所聞的一切;古希臘時代,柏拉圖也說過著名的「洞穴預言」,一群人一生都被關在一個洞穴裡,誤認為投射在屏幕上的各種陰影幻象是現實;在古印度,佛教和印度教的智者指出,所有人類都生活在摩耶,也就是幻象世界中。
我們通常認為是現實的東西,往往是自己腦中的虛構物。由於相信各種幻覺,人們可能會發動戰爭、殺害他人,或願意被殺。
AI革命讓我們直面笛卡兒的惡魔、柏拉圖的洞穴,以及摩耶。如果我們不小心,可能就被困在幻象的帷幕後面,無法將它掀開,甚至無法意識它的存在。
當然,AI新力量也能用在好的地方,像是尋找新的癌症療法,或發現生態危機的解方。但我們面臨的問題是:如何確保新的AI工具用於良善,而非邪惡的目的?為此,首先要了解這些工具的真正功能,就像1954年了解核能科技的利弊一樣。
現在,我們仍然有機會規範新的AI工具,但必須迅速採取行動。核武本身無法發明更強大的核武,但AI卻可以做出指數級強大的AI。
第一個關鍵步驟,是在強大的AI工具公開發布前,要求嚴格的安全檢查。就如製藥公司不能在測試副作用前發布新藥一樣,科技公司也不該在新AI工具安全之前發布。我們需要相當於美國食藥署的機構來管理新科技。
有些人擔心,放慢AI發布,不會使得民主國家落後於更無情的專制政權嗎?恰好相反。不受監管的AI會造成社會混亂,這將有利於獨裁者並破壞民主制度。民主是一種對話,而對話依賴語言,當AI破解語言時,它可能會破壞我們進行有意義對話的能力,從而毀滅民主。
我們剛剛在地球上遇到了非人類智慧,我們對它所知甚少,只知道它可能摧毀我們的文明。我們應該制止在公共領域不負責任地推展AI工具,並在AI監管我們之前,對它進行監管。
我建議的第一條法規是:強制要求A I揭露它是AI。如果我正在與某人交談,卻無法分辨它是人還是AI,那就是民主的終結。
這篇文章是由人類寫作而成。真的嗎?
(雜誌原標題:擔心小孩用AI寫作業?它恐創造新的邪教/責任編輯:吳廷勻)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