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稱「小劉醫師」的劉宗瑀,在網路上寫著一篇篇關於醫護勞動人權、性教育、家庭育兒酸甜苦辣的文章,文筆犀利詼諧,穿插嘻笑怒罵,卻也反映出醫護人員面臨的真實處境,包括:面對生與死,該如何坦然釋懷?當工時過長、工作過勞、長期高壓,又不幸發生醫療糾紛時,該如何保持當初從醫的初心?

想走外科,卻遭親友勸退
從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後,劉宗瑀先在林口長庚、台北長庚紀念醫院之間往返見習三年,然後返回家鄉高雄,進入高雄長庚紀念醫院擔任住院醫師。在接觸並瞭解各科內容後,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外科。
不過,一開始她的外科之路走得不太順利,「所有人都勸退我說:『女生走外科,很辛苦又累!』」不敵週遭強烈反對聲音,劉宗瑀只好先到兒科待了一年,結果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處理小孩受傷的問題和安撫家長的情緒。放不下外科夢的她還是決定轉換跑道,沒想到,這一待就是十幾年,直到今日。
實習期間,劉宗瑀是醫院外科裡的唯一位女醫師。在她之前的上一位女外科醫師早已是師字輩等級,兩人之間隔著二三十年的空窗期,可見女性外科醫師的稀有程度。

人力短缺,一人照顧35床
然而回想起住院醫師受訓的那段日子,劉宗瑀只能以「慘烈」兩個字來形容。
當時住院醫師尚未納入《勞基法》的適用對象,工作採責任制。平日白班結束後,緊接著就要輪值夜班,每次值班就是連續兩天不用睡覺,而這樣的日子每個月要重複十多次。
當時擔任總醫師的劉宗瑀,要負責各種排班與大小雜事的協調,b面臨大票學弟們離職而突然空出來的班表,院方卻決定以現有人力擴大負責的值班區域,三間共35床的加護病房,原本由三位醫師照顧已頗為吃緊,竟縮減到一個人來承擔。
負責任的她面對這樣不合理的要求,把人力最短缺那幾日加護病房班留給自己值。當時劉宗瑀正懷著第一胎,她白天上班,晚上值大夜照顧三間加護病房的病人,還要兼顧急診室的會診。
崩潰的一夜,是救人還是殺人
臨盆前兩個月,長期熬夜的她患了重感冒,為了寶寶健康又不敢亂吃藥。大腹便便的她晚上根本無法躺平睡覺,只能坐在值班室沙發休息。值大夜班時一遇到緊急狀況,老公蜜蜂先生還必須牽著她的手、撐著她到急診室會診,因為她已經完全沒有力氣起身和走路。
「我的意識只剩下把工作反射性做完,完全忘記自己其實是個快生產的孕婦。」劉宗瑀回憶說,「從凌晨兩點忙到天亮交班後,護理師把渾身發抖的我架到旁邊的角落吸氧氣,比插管的阿公還要喘。」
「再這樣下去,會有病人死的,而我跟肚子裡的小孩也……」恐懼加上喘不上氣,緊緊攫住劉宗瑀的心臟,恍惚間,她突然醒悟:「我怎麼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這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殺人!」
不願當制度的幫兇,只能離去
醫護人力不足,對病人生命安全來說是一大威脅。在醫療崩壞疾風下,醫師與護理人員仿如走到窮途末路。當天回家,劉宗瑀握著蜜蜂先生的手崩潰大哭:「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要再值這種會死人的班、我不想要當這種會害死人的外科醫師!」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說出:「我不要當外科醫師。」
當初滿懷雄心壯志的熱情進入外科。受訓期間,師長們醫者仁心的風範,歷歷在目,結果卻是一個個陣亡離職,新進來的戰力又不能馬上派上用場。身陷不足人力的值班陷阱中,醫師被迫去謀殺這些病人……堂堂一個醫學中心,病人居然得快死了才找得到醫師,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劉宗瑀將每晚的值班慘況呈報長官,換來了一番檢討與事後諸葛。她憤而拍桌起身,抗議醫院的值班人力安排簡直與殺人無異,卻只換來冷冷一句:「這樣配置符合評鑑規範」。
就這樣,在滿懷悲憤下,她遞出辭呈,跑去屏東當醫師。

一個台灣,兩個醫療世界
最近,公視播出《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改編自劉宗瑀的同名小說,正是描述她在屏東行醫寫照。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線,都跟運豬車同進同出。「我以為屏東在高雄隔壁,相差不大。沒想到跨過高屏溪,城鄉醫療資源差距超乎想像,令我深受震撼,」劉宗瑀坦言。

曾有一名七、八十歲的病人求診,經檢查出是手部長出罕見的骨肉瘤。劉宗瑀對病人說,必須先做核磁共振檢查,再切片,然後做化療。但這一切都是按照教科書上教的流程,非常理想化。實際上,在醫療資源不足的屏東,光是做這些檢查和化療,必須分別跑兩、三家醫院,才能完成全部流程,病人很可能就此放棄追蹤與治療。
如果病患有心要醫治,則得跨越高屏溪,到高雄的醫學中心或大醫院診治,搭火車轉公車或捷運,從早上排檢查,等到醫師看診,再回到屏東家中,已是晚上。
她也曾遇過15、16歲的年輕人因車禍而嚴重外傷,送進急診室時心跳、血壓不穩定,還內出血,需要緊急開刀。但家屬一聽到要搭乘救護車轉到大醫院治療,就放棄了。
「原來,我之前是過著多麼『醫療天龍國』的生活。原來,人的命真有貴賤之分,城鄉差距居然如此大不相同。」劉宗瑀感慨地說。
那時深刻體會到離開了大城市,鄉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強。如果不是強悍的生命力,根本撐不下去!
但由於往返屏東和高雄的路途遙遠,每天來回車程至少要三小時。有時半夜急診劉宗瑀被叫回去開刀,開車時精神渙散,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將車子開到人行道上,讓她嚇出一身冷汗。最後,她還是決定回到高雄市區的醫院工作。

吃飽睡飽,保持從醫初心
一手拿手術刀、一手搖筆桿,劉宗瑀說:「身為一個外科醫師,我用刀剖開人體;可是在這齣劇中,我用筆取代刀,劈開我自己的過往。」
當初離開醫學中心,她陷入低潮,不想再碰外科,曾到醫美診所打工,後來發現:「外科看病人,醫美看客人;我喜歡看病人,而不是看客人。」真正救命的醫師,只要對病人好,病友口碑就會相傳。
「外科,就是我的初心。我可以用外科的力量,再去擴大影響力。」
劉宗瑀笑說,就像劇中女主角腦中只有吃跟睡,「通常我只要能吃飽睡飽,就能繼續保有從醫的初心,有力氣再去面對下一個挑戰。」

溫柔堅定,推動醫護勞動人權
透過這齣戲,劉宗瑀希望能喚起社會大眾重視醫護勞動人權和過勞議題。這也是她一開始經營網誌的初心。過去曾有一項研究統計,自2018年往前回推十年間,就有十幾位醫師因過勞而倒下、致殘、腦損傷或智力無法恢復等新聞。在這些醫師中,竟然有六個是她的學長,兩個是她的老師,一個是她的同學。
有些外科醫師會抱怨,女生懷孕只會拖累大家。就像當時劉宗瑀懷孕,卻不敢請產假一樣,「工作時常覺得會拖累大家,心中充滿愧疚。後來想想,這樣不對呀!女人懷孕生子天經地義,不應該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女性。」她握著拳頭說。
她的某位學長患有痛風,幾乎每週發作,發作時腳腫到穿不下鞋子,「我親眼看到他拄著拐杖進開刀房幫病人開刀。」劉宗瑀說,正因如此,她倡議醫護勞動人權時,從不以女權角度,而是強調人權。「每個人都會生病,休息是基本人權,根本無關性別。」
近年來醫護勞動人權已逐漸改變,包括護理師、住院醫師陸續被納入《勞基法》,她希望未來主治醫師也能納入《勞基法》適用對象,並透過全國醫師醫療產業工會持續爭取權益。
「醫療是很珍貴的資源,不是服務業。」
推動醫護勞動人權議題,至今十六載,面對這個議題的初心,劉宗瑀從未改變或動搖過,「感謝有網路,讓我找到溫柔且更有效的管道,傳達醫護勞動人權的重要性。我們需要社會理解和支持的聲音,因為守護醫護,就是守護民眾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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