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某種耽讀影劇版的習癖，當我初抵錫金之時，腦海想的其實是其鄰國不丹，想到梁朝偉和劉嘉玲那一場奢華婚禮何以是在不丹舉行，而非錫金。然而離開錫金時，我卻頑固地認為錫金才是舉行一場美好婚宴的理想之地。
當然了，偉仔，兩地的風土和人情不像影劇版女星的情史、罩杯，可以比較分出勝負，只是我一直想著錫金的身世，這個喜馬拉雅山間的佛國為了更多的福祉，於1975年併入印度一省，那樣為了幸福而放棄了自主，你不覺得和婚姻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嗎？
親愛的偉仔，關於錫金的遊歷，我們不妨就從達賴喇嘛的回憶開始。
「有些地段，河流伴著垂直的懸崖直直衝入水晶似的藍空。不遠處，矗立著顯現莊嚴與威脅感的巨大山峰。到處都是叢叢松林和石楠，以及遍地的綠色牧草……常有西南季風帶來的季節雨，而日照頻繁，擠過厚厚的雲邊，以一種炫目的、神秘的光，照耀山谷。」
初抵達文字指點的風景之時，山中起了大霧，海拔3780公尺的Tsomgo湖湖面沒有一絲波紋。相傳僧侶常以湖面顏色來占卜國運，犛牛在湖畔吃草吃得那樣專注慎重，神態如同一則冥想。
偉仔，你若熟知那段西藏歷史，視線穿透雲霧便可以看見一個倉皇的少年向你走來。那是剛長了喉結的少年達賴，1950年初期中共揮軍西藏，權謀的野心家盤算著致命的毒計，少年避走南方，好吃好玩的年紀就必須背負整個民族的命運，前方的路途坎坷未明，但錫金的山林卻給了少年一道神秘的光芒，流亡中於是有了自在。
「一條河沿著山谷底流過，非常靠近村落，人們日夜皆能聽到流水聲……」
至今流水聲處仍有山村人家，如巧克力錫箔紙搭建的頹圮的鐵皮屋，一座一座像是筍子一樣佇立在山坡上，順著水聲往下走，羊隻擋住了前方去路，固執得如同小學國語課本裡過橋的黑羊和白羊，沒有讓步的意思。原本把臉藏在門後打量著我們的小女孩見狀，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羊抱開，按下手中相機的快門，小女孩燦爛笑了，哈囉哈囉，清亮的童音於山谷回盪。
錫金重環保，境內栽種皆是有機蔬菜
錫金位於喜馬拉雅山東邊，西靠尼泊爾、北接西藏、東鄰不丹，面積雖小，但攸關周邊六國的戰略利益。併入印度之後，印度政府每年撥付巨額補助款，鞏固其向心力，大體而言都要比鄰省富裕。
首府甘托克建於山間兩河流交會處，小小市區僅一條主街甘地路，其餘皆是上上下下的崁階巷道，一個交通號誌皆無。走到底以為是窮盡死巷，誰知一拐彎卻是喧鬧的市集。
錫金重環保，買完了菜的市民用草繩繫著蘿蔔繫著魚，也繫著人對自然的敬重和愛護。地陪Peggy說錫金重環保，境內栽種皆是有機蔬菜。她說：「為了標榜自己是綠色城市，甘托克計畫在兩年之內把整個山城都漆成綠色。你能相信嗎，整個城市都是綠色的！」
她全程含著笑，走沒幾步路就要停下腳步與人寒暄，我說妳是要競選市長是嗎？她說：「路口碰到是外婆的表妹，剛剛那個是嫂嫂的弟弟，這個小地方誰都認識誰。」她揉揉臉龐說：「一直保持著笑容也很累呀。」她說這就是她的假期何以喜歡待在家看旅遊生活頻道的原因，「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夏天的海邊，感覺非常的神奇，我們這種住在山上的人，哪裡知道海洋長什麼樣子呢。」
甘地路旅館林立，錫金王室別宮改建的Nor-Khill Hotel是最華美的一座。那花園、鑲著雲朵祥雲的錫金木質家具種種陳設像一場華麗的舊夢。我在那飯店遇見了一名優雅老婦，在餐廳獨自進食的老婦，一臉皺紋像是古董舊衣，陳舊卻有綢緞光輝，歲月將智慧和涵養織進了交錯紋理。那是八十四歲獨自旅行的美國女人，克雷頓女士。
偉仔，我上前和老太太致意，問她活力的秘訣，「是工作，親愛的，」她回答：「我和我先生在像你們這樣年輕的時候就在邁阿密開了旅行社喔，奮鬥大半輩子，後來先生生病了，不得不將旅行社賣掉，九年前他過世之後，我又重新回到職場，至今我一週仍工作二十個小時，唯有這樣讓我覺得自己仍是個有用的人。你們應當趁年輕多多旅行，旅行能讓你們變成富裕。」
「您必然是個樂觀的人了。」我問。 她輕輕地搖頭：「旅行只是排遣寂寞而已，偶爾在晚上想起過世的先生，心還是會痛，寂寞是不可能過去的，我只是習慣它，和它和平共處，所以我始終在旅途上，旅行延續了我和先生的夢想，也轉移了寂寞的艱難。」
寺廟壁畫訴說著天堂，小喇嘛誦經聲如流水
影劇版傳說你們婚後飛抵印度參拜十七世大寶法王，偉仔，你們都是虔誠的信徒，若來到了錫金，必然是不可錯過了隆德寺。
大寶法王隸屬的白教主寺楚布寺於文革時期受到破壞，十六世大寶法王遂在錫金另建隆德寺，從西藏迎來了珍貴了佛像、繪畫、唐卡，成了世界上白教最重要的精神堡壘。
那寺廟距甘托克二十公里，路途蜿蜒卻平坦，五色旗迎風招颺，車窗外一閃而過紅衣老婆婆在綠色梯田走動，如一隻蝴蝶。在山路拐了幾個彎看到了崗哨軍警就到了。
目前宗教界關於十七世大寶法王的認證仍有歧見，多年前在隆德寺曾有衝突，印度政府於是派遣軍警進駐以防衝突再起，廟門口持槍的軍警和紅衣小僧侶乍看突兀，但是看兩人嘻笑地下棋，一僧一警在制服底下，不過就是兩個大一點的孩子。
寺廟以山為背屏，建築由下而上依次展開，牆上華美的壁畫訴說著關於天堂的想像，佛的教義我們並不了解，但殿堂上小喇嘛朗朗的誦經聲如澗谷溪水，潺潺流入心底，我們坐在台階上，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一抬頭就是明靜淺藍的天。眼皮上的暖意和舒爽的風讓人覺得，若真有天堂，我們已經來到。
（本文轉載自《新北市文化》季刊43期）
【作者介紹】
李桐豪
記者、紅十字會救生教練，經營老牌新聞台「對我說髒話」與同名臉書粉絲頁。OKAPI專欄「女作家愛情必勝兵法」、「瘋狂辦公室」作者。曾以《絲路分手旅行》曾獲2005開卷美好生活推薦，《非殺人小說》獲林榮三小說二獎，《養狗指南》獲林榮三小說首獎、九歌年度小說獎。
《不在場證明》
帶一本卜洛克去紐約，在尼羅河上讀阿嘉莎•克莉絲蒂，與松本清張遊北九州。3種旅遊態度，31個不負責任的旅途指南──李桐豪首本旅遊散文集。
特別說明：原文收錄在2022年1月新經典文化出版的《不在場證明》，感謝新經典文化出版鼎力協助，同意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