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前香港寶來證券總經理趙士懿的住處門鈴響起,對外失聯已久的他,不情願地應了門。門外焦急萬分的同事,已替趙士懿預約好醫生,那天,醫生在診間斬釘截鐵地宣判:「你這是憂鬱症。」
「我一直覺得以我的個性、過去的經歷,憂鬱症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趙士懿語氣如此堅定,是因為他向來是不折不扣的「人生勝利組」。
身為台灣證券交易所前總經理趙孝風之子,趙士懿國中就出國當小留學生,一路畢業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C Berkeley)、麻省理工學院(MIT)不動產開發與財務雙碩士。2001年,他進入寶來證券(後與元大證券合併),工作業績亮眼,私下也廣受異性歡迎,在金融圈、影視圈都有鎂光燈關注。
2006年,年僅30初頭的他得到有「新金融商品教父」之稱的寶來證券總裁白文正邀約,出任香港寶來總經理一職。「當時我很興奮,準備大展拳腳、創造一番事業,」趙士懿沒有料到,這一趟跨海職涯,讓他步向陰暗低谷。
曾抗拒求助,母親還得扮病人拿藥
從台灣到香港,趙士懿從僅需管理5個下屬,驟升至管理6個部門、90人。當時,正值許多金融機構借助香港進軍中國市場的黃金時期,他為了不負重望,經常從早上七點工作到凌晨三、四點,一天只睡3小時。如此持續將近1年,最初對新工作摩拳擦掌的期待,也逐漸轉為厭煩。
還記得在2008年一個2月的星期一,趙士懿決定休一天假。沒想到這一休,從一天變成兩天、又從兩天變成一星期,
「到了第二個禮拜一,我想說不去不行了。當時上班的衣服都換好了,要開門的霎那,我卻走不出去。」
接下來幾天,身為總經理的他開始不接電話、不簽文件,且足不出戶,直到同事強行帶他看診,才驚覺自己不是單純的「不想上班」,而是早已深陷憂鬱,必須即刻服藥治療。
在白文正的支持下,趙士懿返台休養,但難關才要開始。在病情最嚴重時,他曾長達一個月無法出門,成天藉著追劇來逃避自殺的念頭,更不願意求診。最後是由媽媽裝作病人,把趙士懿的症狀轉述給精神科醫師,拿藥回來給他服用。
接受治療後,趙士懿有所好轉,也有動力重拾工作。然而,就在同年7月,一路提拔他的恩師白文正輕生,讓他決心辭去在寶來的高位,尋找人生的新方向。
身為一位從小被寄予眾望的資優生,趙士懿不諱言,離職初期和父母屢有爭執:「尤其是我媽媽,她覺得一個人的成功就是要在大企業、坐上高管的位置⋯⋯,就是望子成龍。」直到他透過模擬寫遺書的方式,道出對家人的愛,以及自己想追求的人生,父母在淚水中、漸漸能認同他的決定。
轉念不等於「躺平」:成立社會企業防治憂鬱
辭去高位後,趙士懿花了2年摸索下一步。期間,他與紀錄片平台CNEX共同創辦人蔣顯斌相遇,在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想效法的典範。
蔣顯斌是新浪網的第一代合夥創始人,曾帶領新浪網在2000年成為納斯達克上市公司,股價一度高達59美元(約1829元台幣,依2000年匯率計算)。然而,其後發生互聯網泡沫化,蔣顯斌奮力拚搏,在中國市場衝出超過2億用戶,卻賠上了健康。2004年一場心臟手術,讓他被迫臥床數月,重新再出發時,他決定追隨自己的電影夢,成立CNEX。
這對趙士懿有很大的啟發:
「面對人生轉折,他不是用『我就退休在家躺一輩子』的心態面對人生,而是找到其他想投注熱情的事物、想辦法商業化。」
因此,趙士懿在2010年創立了「用心快樂社會企業」,希望能透過商業模式推廣情緒健康。
他從投資紀錄片開始,前後參與《音樂人生》、《不老騎士》等作品,拿下3座金馬獎,獲得了不小的迴響。只是,紀錄片當下的感動稍縱即逝,趙士懿持續探尋其他能發揮影響力的作法。
2012年,他和董氏基金會合作開發一款「DS 憂鬱情緒檢測」APP,找來藝人翁滋蔓協助宣傳,上市第一個月,就衝上心理健康類APP第一名。
後來,他也在和藝術家朋友交流的過程中,萌生到偏鄉開設藝術課程的念頭。2014年6月,用心快樂社企正式踏入校園,在課程中融入憂鬱症防治的知識,更把孩子的畫作授權文創品牌,和校方及藝術家共同分潤。
「最近才聽說,有一個小朋友眼睛有問題,但是爸媽錢不夠多,最後用了我們分潤的收入去治療眼睛⋯⋯。」談起得來不易的成果,趙士懿的眼神閃爍微光。
在創業第7年,用心快樂總算轉虧為盈,如今已走入超過30所偏鄉小學,也獲得台南京城銀行、中國人壽等企業持續贊助。

你現在康復了嗎?從ABC理論改變認知
2021年年底,趙士懿出版了《遺書教我的事》,揭開過去與憂鬱摔角的傷疤,也在書中與自己的精神科醫師詹佳真對談。
被問到憂鬱症是否已經康復,趙士懿平靜地說:「應該不能說完全好了,但我現在知道它(憂鬱症狀)要來的時候,會了解應該怎麼調適。」比方說,遇到連續多日天氣陰鬱,影響到心情,在早上起床又想要取消會議時,他就會主動和醫生討論,是否要多吃一顆藥。
多年來,他曾嘗試各種另類療法,包含花精、綠色療癒、音波調整等等,但他發現,上述方式只有短期效果,最關鍵的問題仍是如何調整自己的「認知」。
「在大自然中,我完全不覺得我有憂鬱症,但回到職場中,當自我認知沒有改變時,它(憂鬱)還是會一直來、一直來。」
趙士懿分享道,每個人對自我的期待、看待問題的方式,其實是從小就培養的神經迴路,如同「拿筷子」般直覺。
該如何改變根深蒂固的自我認知?詹佳真醫師在《遺書教我的事》中以美國臨床心理學家艾理斯(Albert Ellis)的「ABC理論」解釋。
A(Activating event)是既定的事件或環境(如:被主管批評);
B(Belief)是自己對A事件的主觀信念(如:被批評一定是因為我能力不足);
C(Emotional and Behavioral Consequence)是對該事件的情緒反應(如:壓力和憂鬱情緒)。
想打破負面的思考迴路,關鍵在於”B”(主觀信念),也就是趙士懿強調的自我認知。事實上,自我認知常常是「非理性」的,主管批評你,未必和你的工作能力相關,背後或許是對方自身的壓力,甚至是情緒管理的問題。當你能看清思考盲點,才有機會不再反覆掉入漩渦。
「不管是正向或負向,那都是你的一部份。」從不解為何會得病、抗拒求助到坦然與憂鬱共存,趙士懿走了十幾年。曾經深陷重鬱的金融菁英,笑著稱呼自己是創業家、作家、和德州撲克選手。充滿信念地,走向精彩的人生下半場。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 DSM-5 定義憂鬱症9大症狀
- 有傷心或鬱悶情緒
- 對於過去有興趣的活動失去熱忱
- 胃口改變(體重異常下降或上升)
- 睡眠困難或過度睡眠
- 沒有精神、疲勞感加重
- 無目標的身體活動增加(如:坐不住、來回踱步、寫字);運動或言語遲緩(且嚴重到被旁人察覺)
- 有罪惡感或缺乏自我價值感
- 難以思考、專心或做決策
- 有關於死亡或自殺的想法
(憂鬱症檢測量表,僅供參考,若憂鬱情緒持續2週以上,建議盡快就醫。)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