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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了待遇極差的教職缺 博士生:乞丐沒有選擇的權利

印度的博士生歡天喜地宣布錄取教職,一聽之下,他獲得的待遇比給我的低薪還要再打八折……。他可能覺得自己是百中挑一的幸運兒,跟他競爭的人全部比他資深,他卻脫穎而出,但是事實上,他拿到的 offer 就算不是別人已經拒絕的,也比別人拿到的差。只是,這個 offer 對他的意義跟能起的作用,跟那些不要這個 offer 的人並不一樣。

博士生-博士後-求職-教職-教授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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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是我的同事,原本在印度當工程師,幾年前來香港念一個跟工程師完全無關的專業,純粹是堅持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但是他的博士班並不順利,指導教授換了三次,每換一次教授,雖不至於砍掉重練,也是元氣大傷,畢業時間一拖再拖。

即使生活不如意,他為人開朗隨和,對朋友很講義氣,如果我在校內有演講,怕來的人不夠多,拜託大山來捧場,他總是會到,不只人出現,會後還舉手問幾個簡單問題,幫我充充場面。

他的女朋友在歐洲,幾個月前申請到香港的博士班,終於能來香港一起住,大山論文也寫完了準備畢業,都是好事,就只差沒找到畢業後的工作。

我跟大山同時找工作,但因為領域不太相同,各忙各的,六月份,我們終於在一個工作面試會場狹路相逢。我收到一所學校的面試通知,到了現場,居然在等待區看到大山。當然有點尷尬,畢竟這是個你死我活的場合。只是,找工作是很辛苦的過程,能有朋友閒聊兩句,緩和一下氣氛,也不完全不好。

對大山來說,他當天看到我,可能有點擔心,畢竟他即將拿到博士,而我已經有兩年博士後研究的經驗,牌面上來講,他比較吃虧。但是對我來說,要跟比自己資淺的人競爭同一個職位,心裡也是有奇怪的感覺。當天我們都隱藏得很好,自然地交談,互祝對方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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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校的職缺一向會找很多申請者來面試,因此,有面試並不代表錄取機會大。果然面試之後,我跟大山都沒有收到進一步消息,我們有時會互相傳訊息,問有沒有進展。同時,大山也跟我分享找工作的辛苦,以及不受尊重。

比方說,他申請一個職位,對方要他先做某些資料分析任務,大山想說可能是測試的一個環節,便答應了。殊不知這任務花了他整整兩周才完成,繳交了之後,對方居然說品質不夠好,要他補做,他又重新做了,交了上去。然後,對方就再也沒有聯繫他。

像這種把求職者當免費勞工的做法當然有問題,但是求職者處在不利位置,很難討回公道。大山傳給我的訊息愈來愈苦情,愈來愈灰暗,我也沒什麼安慰他的立場,只能希望他不要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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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到學校的診所拿藥,掛號時聽到後面有微弱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我轉頭一看,是大山,但也嚇了一跳,因為他看起來相當糟糕。我腦中有一刻閃過他好像快不行了的念頭。大山有很重的黑眼圈,皮膚蠟黃,眼神非常空洞渙散,不只身形瘦,還有一種很虛弱、無法站立的感覺,彷彿就要陷進候診室的椅子裡。

他跟我講話的時候,很多次把頭埋進手掌,很絕望很難受的姿態,說他工作沒找到,簽證又快到期了,論文繳交的時間到了卻聯絡不上老師,因為急著找工作,不只四處碰壁,還常常遭到剝削。

離開診所之後不久的某一天,我收到通知,說我錄取了。我只高興了一秒鐘,因為該校提供的待遇不合理,明明是教授職缺,薪水卻只有其他大學同等職位薪水的一半左右,各種福利統統沒有,比我當研究員的待遇還差。研究員的工作主要就是做研究,教授的工作包括研究、教學、行政,以及籌措研究計畫經費等,薪水完全不應該是在同一個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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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猶豫,因為在該校當教授聽起來不算太差,只是一旦得知自己的待遇,就明白對方完全沒有把我當人才的意思。這份工作沒有職涯發展的潛力,如果接了,基本上就是圖個不失業,長遠來說甚至會耽誤我原本的規畫。

我詢問一些前輩的意見,但因為基本上各種條件都很清楚,大家能提供的意見和我自己想的差不多。接了職缺無助於我的長遠目標,不接職缺選擇失業也沒什麼吸引人的,前後皆死路,我於是連做決定的動力都沒有,成天就想逃避,盡量不去考慮如何回覆對方。

對方沒催我,倒是大山傳了訊息給我。他說,他收到錄取通知了。

大山收到通知在我收到之後的一周,我不能肯定對方是否沒等到我的回覆就逕自把職位給別人,雖然也有一絲可能性是對方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錄取兩個人。

大山大方地告訴我他的待遇,我一聽之下發現,這比給我的低薪還要再打八折。我問他,你接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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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了,乞丐沒有選擇的權利。」他講這句話時,沒有沉重的感覺,完全是苦盡甘來的樣子。

「過去幾個月我很痛苦,快崩潰了,但我現在終於看到盡頭了。」「謝謝妳一路以來的祝福和支持,謝謝妳!我終於找到工作了!我可以留在香港了!」

我看著大山眉飛色舞,說不出口,也沒必要說出口,那個工作我也拿到了。我意識到,大山不只比我需要這個工作,他也比我更適合這個工作。大山和女友都不是香港人,老家都離香港很遠,如果沒有這個工作幫他辦工作簽證,大山無法留在香港,和女友的遠距離就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我也不是香港人,但我能留在香港的機會比大山多。比起大山,我也有更多學術經驗,可能比他容易找到工作,如果不太計較是什麼工作的話。一個歡天喜地赴任的老師,就算是因為他別無選擇,對學生來說,也強過我這個扭扭捏捏不甘不願的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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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大山第一時間和我分享好消息的樣子,我覺得很抱歉,之前拿到錄取通知時,我並沒有告訴大山。大山跟我說,他馬上要跟很多其他人分享好消息,急急忙忙地四處報佳音去了。我真的很為他高興,我知道辛苦可以多辛苦,也知道苦盡甘來又找回人生希望時,人可以怎樣激動。

我跟大山這一次在求職路上的短暫交會,再一次提醒了我,我們不知道別人的人生如何,所以不要跟人比較。

站在大山的立場,他可能覺得自己是百中挑一的幸運兒,跟他競爭的人全部比他資深,他卻脫穎而出,但是事實上,他拿到的 offer 就算不是別人已經拒絕的,也比別人拿到的差。只是,這個 offer 對他的意義跟能起的作用,跟那些不要這個 offer 的人並不一樣。

同樣的,也許我也不是該校的第一順位,在我之前,可能有人也拒絕了職缺因此落到我頭上。我們不知道對方挑人的標準是什麼,而 offer 對各個候選人的意義也大不相同,在沒有準則的情況下硬要判斷輸贏,無異於自欺欺人。

我念博士班的時候,有個高我幾屆的學姊,畢業後順利拿到某間名校商學院的職缺,這種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令周遭的人都非常羨慕。學姊一畢業就當那間商學院新到任的助理教授,薪資比一般教授高出一倍。大家都覺得學姊接下來就是要盡一切可能,通過六年後的升等評鑑,等取得終身職,就可以安心地在那家學校工作到老。

學姊工作四年左右之後,她的父親生病,就算學姊不是主要照顧者,也要常常進出醫院,她發表的論文質量少了一點,沒有通過升等評鑑,只好離開,繼續找工作,但已經不太可能找到以前那個級別的工作了。有人覺得惋惜,已經碰上了好運,她卻沒能把握住機會。面對其他人的想法,她只平靜地說,我坐在加護病房外面,真的沒辦法寫 paper。

學姊後來的履歷表在網路上還是能夠輕易找到,她輾轉服務於不同的單位,工作經歷變得漫長而且迂迴,彷彿不再是那個能以畢業後第一份工作一決勝負的明日之星。履歷表上的資訊不少,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學姊的父親是否安然康復了。

從大山的身上,我學會不能跟人比較,從學姊身上,我發現連跟過去的自己比較也沒什麼意義。對某些人來說,學姊可能是個偶爾成功、偶爾平庸的學者,但對我而言,學姊有時候是好學者,有時候是好女兒,用不同面向的好所組合起來的人生,沒有令人沮喪的理由。

香港,二○一八年七月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入境大廳》
 

入境大廳
入境大廳
作者:陳偉棻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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