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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萬,可以活多久?離開安置機構後,被遺落的孩子還能有「家」嗎?

被稱為「家園」的安置機構是什麼樣的地方?作者文國士在此擔任生活輔導員,陪伴孩子們一起生活。但他不僅僅是陪伴。這裡是孤單飄零的孩子,第一次好好被愛的地方。

文國士-感化教育-安置機構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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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是帶著恐懼向前走

努力活出自己名字的阿虎:

關於獨立,你已經做了好多好多。
那晚,坐在副駕的你分享了好多來家園以後的改變:你努力適應環境、半工半讀、證照一張接著一張考。每一步都好不容易,都值得你停下來回頭看看自己已經走過的路。規劃未來的同時,也請你回首來時路。
那晚,你也談了好多未來的可能,我感受到你深深的焦慮。
很真實的感受。
我想,焦慮是邁向自由的邀請;而在享受自由的同時,我們都必須面對的課題是,如何和焦慮好好相處。這我也還在學,我們一起學。
送你一句我常常拿來安慰自己的話:
「勇敢,是帶著恐懼向前走。」

──和你比肩同行的國國


這封信寫於阿虎在家園第四年的尾聲,也是最後一年。來年六月,他將要高中畢業,從家園結案,啟程至下個階段。

阿虎面對的情況,我們都不陌生。大學畢業前夕、碩士畢業前夕或是退伍前夕,我們也都為自己的下一步盤算著,在未知所埋下的焦慮和興奮間,面對自由的課題。

就因為阿虎面對的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課題,在陌生人的眼中或許顯得稀鬆平常,不值一提。可是以阿虎為代表,這些在安置機構或是感化教育中迎接成年禮的少年們,在未來旅途中所擁有的資源,真的不比一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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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孩子像是開著家庭房車上路,油箱裡,滿是情感和物質的支持。而像阿虎這樣的少年,則像是騎著腳踏車,隻身前行,車上可能連杯架都沒有。

譬如說:十二萬元。

對一般的孩子來說,高中畢業時的存款如果有十二萬,算是滿寬裕的,足夠應付所有需要和想要的開銷;或者就算自己的存款沒那麼多,家人也能適時地提供金援。

但是,對於與阿虎背景相似的孩子們來說,情況完全不一樣。最現實的一點就是,結案時,能像阿虎一樣存到十二萬的孩子並不多。他能存到那麼多錢,一方面是把四年來,家園每個月發的六百元零用金扣掉必要的生活開銷後,存下來的。另一方面是他上高中後,都穩定地半工半讀,從那遠低於法定基本工資的薪水裡聚沙成塔的結果。

十二萬,可以撐多久?

而即使有十二萬,靠著這筆錢可以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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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少年以為在家園期間存了一筆「鉅款」,對未來有無限的美好想像。但在結案前,經過社工陪著精打細算一番,他們便跌落回現實,體會到未來的路有多麼硬。

許多人是無家可歸的,所以要租房子吧,行情價是一個月房租加兩個月押金。生活在非都市地區或工作所需,要有機車吧,從中古到全新,兩萬到八萬塊左右。上大學所需,或是想擁有小小的奢侈品,要筆電吧,無論中古或全新,又是一筆至少破萬的開銷。再加上生活費(不准買宵夜)、社交費(最多去夜唱)……

先假設都不生病、也沒有意外,靠這十二萬,也許就只能撐個三個月到半年。

在這段期間之內,必須找到穩定的工作,但等著他們的工作多半是低薪資、低技術、工時長且高風險。一般人在意的培養技能或升遷機會等選項,對他們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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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各種媒體管道,我們很容易留下一種印象,認為從安置機構或感化教育出來的孩子們,就是不潔身自愛、難被教化和抗拒不了誘惑。但我總覺得更多時候的實情是,這群孩子常常背著求助無門和走投無路的壓力。和我們一樣在社會上求生存的同時,他們僅有的選擇,緊迫到令他們喘不過氣。

也許是一種理性選擇的墮落吧,為了活下來,他們純白的心,墜入了灰黑難辨的世界,這裡面有真實的惡,也有被我們貼上去的標籤。

對於在家園生活的兒少們來說,未來所謂的成功,當然有可能是上大學、成家立業、安穩度日之類的。但更多時候,光是為了「活下去」,他們便窮於應付。

就這點來說,阿虎是幸運的。憑著自己在家園期間的努力,有一技之長,也存了一筆錢。而在離開家園後,至少有叔叔作為後盾,讓他還有個「家」可以回去。

「返家適應」的掙扎

好好長大是需要運氣的,叔叔就是阿虎的幸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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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一場死亡車禍,阿虎在十歲時失去了父母。這八年來,他的叔叔雖然因為現實的考量而無法貼身照顧,但盡可能地維繫著這條親情線。

阿虎學水電就是受到開水電行的叔叔影響,盼望長大後可以跟著叔叔一起努力。而過年、清明掃墓、中秋節等假期,他都會回去叔叔家過節。有年除夕,他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對我說了「新年快樂」之後,便朝著停車場狂奔而去,因為叔叔在車上等他。那背影看上去好開心喔!難得可以脫離又愛又恨的家園幾天,而且還是回去與最支持自己的家人團圓。

這份開心,是回家的味道。

不過,直到陪伴阿虎走過結案之前的「返家適應」歷程,我才理解到,對他來說「回家的味道」,卻也有幾分寄人籬下的失落。

為了銜接結案之後的生活,從第四年的年底開始,阿虎每個週末回叔叔家,聯繫一下親情,也為了更熟悉未來的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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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從叔叔家回到家園,他卻帶回來滿滿的委屈,訴說自己察覺到嬸嬸的嫌棄。「我洗澡洗得久了一點,她嫌我浪費水。不小心忘記關上客廳燈,她虧我是貴公子。看電視,被酸是米蟲。滑手機,又被她罵沒有用……」

有時候氣不過,然而看在叔叔的面子又不方便頂撞嬸嬸,實在是家裡待不住,只能往外跑。但外頭沒有熟識的朋友,他有時乾脆睡在公園,或者去幾百塊錢就可以包台過夜的網咖。有好幾次,明明傍晚五點半才收假,但他一早就拎著行李離開,為了省錢,在便利商店打發時間。

「我真的很可憐,就像隻過街老鼠啊!別人是手機成癮,我是不知道要去哪裡、可以做什麼,在7-11打手遊打到哭耶……」

他立下宏願:「我一定要買到自己的房子!」

這年的最後一天,我去客運站接返家適應收假的阿虎。他看上去悶悶不樂,我便刻意繞了點路,車慢慢地開,聽他吐苦水的同時,也試著轉換一下他的心情。

這天是阿虎的十八歲生日。我問他的生日願望是什麼,他立刻回答:「我早就想好了!但按照行情,只能透露兩個……」

他希望自己能順利結案、買機車、上大學,當完兵後要靠自己腳踏實地活著……「我一定要買到自己的房子!」他突然充滿鬥志地發願。

這樣算下來,到底許了幾個願望啊?不過,這樣子的願望,再多都好!雖然好難,但好值得努力。

這晚,我們小家買了好多無酒精的香檳飲料,為了跨年,更為了慶祝阿虎十八歲。

跨年倒數的時候,我們師生七人或穿雨衣,或剩內褲,聚在後陽台來場香檳浴。這群少年視規矩為無物,從後陽台噴到廚房、客廳,戰線一路拉到浴室,髒話聲、尖叫聲和嘻笑聲此起彼落。淋得最慘的當然是壽星阿虎,他一個不小心在溼答答的地板上摔了一跤,屁股直接落地。

「摔跤就摔跤,拎杯再站起來給你們看!」

其他少年們拍手歡呼。

我看著內褲溼透又狼狽不堪的阿虎,想到他已亡故八年的父母,他們沒機會在兒子心裡留下太多畫面。我多想將這個畫面獻給虎爸和虎媽,希望他們聽得到阿虎這句:

「再站起來就好!」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每一個都是「我們的」孩子:文國士與家園的漂浪少年》) 

每一個都是「我們的」孩子:文國士與家園的漂浪少年
每一個都是「我們的」孩子:文國士與家園的漂浪少年
作者: 文國士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2/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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