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搞笑藝人矢部太郎原本只想畫下自己的租屋日常,用漫畫的形式,紀錄與房東阿嬤相處的點滴,有溫馨,有可愛,自然也有感動。
在台灣,漫畫家阮光民擅長處理溫暖題材,作家洪愛珠也對長輩身教、言教的智慧非常珍惜。兩人聊起他們生命中的阿嬤,也談他們對這部作品的看法,以下節錄兩人的對話:
來自阿嬤的薰陶
洪愛珠(以下簡稱洪):我有三個阿嬤。(笑)
在我的書裡寫得比較多的是「外婆」(也叫阿嬤),她是很時髦的女性。待會會談得比較多的是跟我最親近的「姨嬤」,是我外婆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她們兩位都在大稻埕長大。第三個阿嬤則是我的「奶奶」。三人的共通點,她們都是「都會型阿嬤」,跟書裡的「房東阿嬤」一樣。
「都會型阿嬤」在台北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是職業婦女。外婆在「永樂座」當售票員,那是當時一流的娛樂場所,位在現今永樂市場旁、已經不存在的建築物,當時最好的劇、最好的電影都在那邊播映。奶奶是小學老師。她們童年都受日本教育,所以持續嚮往日本,常到日本旅行。
奶奶和外婆都是民國十幾年生,應該跟房東阿嬤年紀相近。她們當然有傳統婦女的那一面,比如說還是得操持非常多的家務,很能幹,生養很多孩子,一定程度地配合阿公。但是,家人心裡都清楚:作主的都是阿嬤。(笑)
除此之外,她們還會把自己打理得非常細緻,有時尚的那一面。
阮光民(以下簡稱阮):我內嬤是鄉下人,一切自然派。外嬤就不同了,她在台北長大,受日本教育到高中,所以素養跟規矩都是典型日本教育下的小孩。我從來沒看過她坐椅子時是身體癱軟的,每次都是直挺挺,腿擺放也是四十五度角,只要出門就會打扮得很整齊。那個年代的女子什麼都要會,我媽媽和舅舅的衣服都是外嬤自己買布回來裁剪、縫製的;家裡的桌巾也都是她親手勾織。
我也算是混血兒──本省人混外省人,接受兩種文化的薰陶。我平時混柑仔店的時候是跟著內嬤,內嬤很忙,要顧店、忙農事。台語講的「勥跤」(khiàng-kha)帶有一點負面的意思,但不是不好。
外嬤也是勥跤,但不是外顯的,她很內斂,或許就像愛珠的阿嬤,當然檯面上會以男主人為主,但私底下其實是女主人在護持一個家。我很佩服她。外嬤平時要去縣政府上班、還要煮飯菜,做什麼都面面俱到。
因為我同時有本省的阿嬤和外省的阿嬤,於是了解因為文化不同,她們給孫子的教育跟感受很不一樣。受日本教育的外嬤,很在乎我的談吐表現,重視規矩,但鄉下的內嬤就不會。舉例來說,我的髒話都是曾祖母(內嬤的媽媽)教給我的。(笑)
遇到路邊一隻狗衝出來吠她,她馬上脫口而出三字經,這不是惡意,是口頭禪。但如果我講同樣的語氣讓外嬤聽到,她就會規勸說這樣沒規矩、不可以。漸漸地,孫子會學著察言觀色,適應兩種阿嬤截然不同的風格,這種切換我覺得很好,人生超級豐富。
大齡的智慧與自在
洪:我們一直講阿嬤,彷彿這本書是孫子跟阿嬤的故事,但不是。書裡很打動我的是,房東阿嬤是「單身」。
她結過婚,但很快就離婚,單身了很長一段時間。她跟四十多歲的矢部太郎的青銀同居生活,與「有一個小朋友要照顧」不同;一個成年人跟一位長輩的關係和代差是很有趣的。
跟長輩一起住,真的能獲得很多薰陶。原本一忙起來就不在意季節,天氣冷了也沒發現,而房東阿嬤會幫矢部收衣服,跟他說不要穿被露水霑濕的衣服。「天地人」的觀念,外在環境與身體狀態的呼應,這些在現代生活裡常被忽略,但長輩都知道,也很敏銳。這樣的事情反而是成年人比較能領略。
我結婚前,姨嬤偶爾會來跟我小住,在我的小公寓跟我一起玩,那有如「房東阿嬤」的氣質就會出現──她對所有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比如她來睡一兩個晚上,會說:「你的床太軟了,脊椎會不舒服。」或是「衛生紙要省點用,不要用那麼厚的。」
雖然也會覺得不差那幾塊錢,衛生紙好用比較重要,但我不會覺得她煩,反而很喜歡知道這些小細節。我媽2016年過世,在這之後,所有長輩的關懷對我來說都很有撫慰的效果。姨嬤來跟我住一個週末,我就很開心。
她很早起床,自己忙自己的,不會吵我。但我醒來會發現地板變乾淨了──因為長輩起床就是要灑掃庭除!我們是有灰塵再整理,她們是每天早上都要整理。我姨嬤家是一塵不染。三個八十幾歲老人家住在一起,兩個姨嬤、一個姨丈公,自己煮三餐,自己做優格、煮咖啡,過著「都會型」阿公阿嬤的生活。
她來睡一晚,早上我們煮粥,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我會特別挑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看的節目。比如電影《幸福的黃色手帕》( 幸福の黄色いハンカチ),昭和時期的硬漢男演員高倉健,是我姨嬤可以理解的帥氣,我們現在的奶油小生是她不能理解的。(笑)
偶爾播YouTube給她看,就看文夏,可以一直看下去。她覺得電腦太神奇,不用付錢就有看不完的影片。文夏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在我姨嬤的概念裡是最帥的男生。我們邊看邊一起吃冰淇淋。
我姨嬤長得非常美,她挽著髮髻,前面是完全梳平的,現在年紀大了,頭髮變少,那個髮髻也越來越小,她還是每天會綁起來。她早上起床一定要把自己弄好,換上正式服裝,即使沒有要出門,我們只是一起在家看電視而已。
我姨嬤從不化妝,我外婆則是從不卸妝。(笑)
我在《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寫得最多的是我外婆,頭家娘(台語),她的頭髮是兩三天就要去給人家洗,永遠是金剛不壞的狀態,出門一定穿洋裝、繫皮帶、戴珍珠項鍊,連在門口澆花也要穿成那樣。我們沒有看過她卸妝的樣子。
我覺得我的三個阿嬤讓我看到的是:年紀大的自在。這個在《房東阿嬤與我》裡也有很多,比如我很喜歡房東阿嬤講她對「感情」的看法,曾經和她結過婚的那位畫家,她說可能她前夫最美的東西就是在畫裡了。還有,她說女生化妝只要畫「八分滿」就好,有一些長輩的哲理。(笑)
年輕的時候我們可能會努力去符合別人的期待,但長輩到了一個年紀,會看透這些。我的阿嬤們也有這種率性感。
那一輩的奶奶多數享有子孫滿堂,責任提前放下的福氣。我的奶奶除了是小學老師,也有助產士執照,看日本婦女雜誌可以看原文,也會鎖定NHK的相撲節目來看。書裡房東阿嬤寄賀年卡的事情,因為我爺爺奶奶也都還有日本的朋友,我們家有一紮一紮的賀年卡,都是他們每年互相寄送的。但我奶奶還會打電動,她很喜歡俄羅斯方塊,打電動的時候爺爺會幫她準備飲料、零食,讓她好好玩一下。我外婆很喜歡日本歌姬美空雲雀,會一邊做家事一邊聽很多她的歌。
她們有一種熟齡的從容;已經沒什麼事情要趕,沒什麼人要去應付了。
一個身影,一個時代
洪:我第一個拿到的文學獎,是歷年都在中山堂舉辦頒獎典禮的台北文學獎。當時我帶姨嬤一同出席。先補充一下,在漫畫裡矢部太郎的表情比較多,阿嬤的表情比較少,這會形成天然的淡定感,這樣的淡定感我覺得是一種基調。而我姨嬤也是這麼淡定的人。當時的典禮主持人突然說:「愛珠的姨嬤要不要上來分享兩句?」我心想怎麼可能,她從來沒有這種典禮經驗。結果我姨嬤講得好得不得了,完全談笑風生,全場笑成一團。
顯然是我把長輩看弱了,其實他比我想得更強、更穩健,更不擔心很多事。她完全不怯場。
《房東阿嬤與我:從今以後》的前半部裡,矢部與阿嬤很日常地相處,送桃子、送包子,後半部談比較多人生的事。阿嬤看出矢部太郎很體貼,同時有一點不自信,她會到表演的後台給他鼓勵。阿嬤也看得出來他情感受挫,會在淡淡的聊天中支持著他。這個東西就很文學。
阮:我很喜歡青蛙的段落,很生活感,它不是獨立一篇,而是分開兩段、前後呼應。原本的路沒有鋪柏油,下雨天到處是青蛙,到後面阿嬤生病,路已經鋪好了。事情是同一件,中間走了這麼多頁,發生這麼多狀況,他還是記得這件事。我覺得這很難形容,每個人看到矢部又提到青蛙,應該都有不同的感觸。
這部作品的好處在於,不是看到這樣的現象就要去陳述什麼,而是留下空白給讀者。不提供答案,而是提供思考、沉澱,不斷回味。我是覺得各位一定要買這本。(笑)
還有一個原因是,每一代阿嬤有不同的樣子,這本書記錄了那一代阿嬤的身影。下個世紀阿嬤的人生,跟這位經歷過戰亂的阿嬤的人生一定不一樣。有一天愛珠也會變成阿嬤,會有自己的樣子。
洪:我非常期待變成阿嬤。我要跟孫輩說,我們那時候有一個流行性的肺炎,造成大家兩年都不能搭飛機四處去,可以想像有這樣的事情嗎?(笑)
《房東阿嬤與我:從今以後》的封面是兩人坐在伊勢丹百貨的招牌上,那是阿嬤最愛的百貨公司。經歷過戰亂的人,對於物質生活是又珍惜又享受的,這種特質在我幾位長輩身上都能看到,跟我們現在選項太多很不一樣。我記得小時候外婆會牽著我的手進Sogo買眉筆,我現在眉筆都買開架的,但她的眉筆一定要買名牌。那個時代的她們有一種快樂,是一種戰後和平年代、經濟獨立的快樂。
我很推薦這本書。如果你是一個人在城市打拚,或是你曾經跟長輩有過很美好的時光,這本書絕對會打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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