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害怕嗎？時間不多」「當然會啊！所以才把媽媽的聲音錄下來啊。」這是台灣第一個紀錄片式Podcast節目《一年的告白》（Dos Salidas）。一年前，女兒Doreen得知媽媽Mish罹患罕見的膽囊小細胞癌，發現時已4期，隨著醫生宣告只剩一年時光，她向媽媽提出合作Podcast的計畫，找了Podcast平台鬼島之音製作，透過聲音紀錄這一年與媽媽死前的對話，共12集，有哭有笑、既親密又衝突的告白，彼此不留遺憾。
疫情爆發前夕，5月11日那天風和日麗，鬼島之音舉辦《一年的告白》Podcast體驗會，以對話搭配簡單視覺的影片，「聽」完第一集節目後，女兒Doreen邀請媽媽Mish上台，兩人即興跳起舞。探戈，是探尋兩人關係的舞蹈，訣竅在掌握「你進我退」的技巧與默契，不僅呼應著《一年的告白》的西班牙片名「Dos Salidas」，在西班牙文意思是「兩個出口、兩個開始」，也象徵兩人重新踏上修復之旅。
大學時勇敢跟媽媽出櫃，埋下合作的契機
節目裡的主角很簡單，就是母親Mish和女兒Doreen。Mish是台灣澎湖望安人，19歲那年隻身赴美替父親討債，從此移居美國開創事業當老闆，2017年搬回台灣。女兒Doreen則在美國紐約出生長大，是美國傑出的Podcast製作人。這對關係「卡卡」的母女，平時的相處就與一般母女無異，沒有戲劇性的爭吵或吼叫，深愛彼此卻在日常中相愛相殺。
這次Podcast計畫，不是Mish與Doreen第一次合作，早在15年前，Doreen就與媽媽攜手合作大學畢業製作，起源於Doreen那時的重大告白。大學時的Doreen發現自己喜歡上一位女同學，於是鼓起勇氣跟媽媽出櫃，當時正值她與媽媽關係冰點，Mish反應激烈，大哭大叫。
「我們愛上的是一個人，不是一個性別。」Doreen說的這句話Mish讀懂了，那扇溝通的門就被打開，也開啟Doreen想修復母女關係的念頭。「很多人認為向媽媽出櫃，應該是人生最可怕的一件事。經過這事也讓我發現，我好像跟媽媽還有很多話沒說過。」Doreen邀請媽媽參與大學畢業製作，媽媽也答應合作。這次的成功經驗，也奠下15年後錄製Podcast的合作契機。
童年皆被迫長大的母女，在關係中都渴望當孩子
母女二人在這次錄製《一年的告白》過程，重新看見彼此、修復關係，也發現兩個人是如此類似，卻又如此疏離。像是兩人同為家中長女，承擔了部分家庭責任。以Mish來說， 從小承擔了長女家務與責任，7歲就幫家人坐月子、煮完飯才上學，練就獨立幹練的本領，19歲時一句英文都不會說就踏上陌生的美國替父親追債，爾後與先生移居紐約白手起家，被人欺負了就更用力反擊，強悍的建立事業版圖，也撐起一個家。「那時鄰居以為我是空姐，常不在家，」Mish感嘆，親情的缺席是她對女兒們永遠的愧疚。現年63歲的她，天天穿著鮮豔時髦，像是彌補未完的少女夢與被剝奪的童年。
被迫長大的不只是Mish，在不同時空背景成長的Doreen，同樣也為了家人提早進入大人的世界。「我偶爾希望大人多給我一些方向，但爸媽沒有辦法。」Doreen笑稱自己是看電視學英文，兒時父母忙工作，加上父母也欠缺在美國生活的經驗，很難給予生活指導，移民二代的她，從小照顧自己甚至爸媽，不但獨自面對種族歧視與霸凌，還在Mish公司出現危機時，一度出面替媽媽接應討債電話。在小小Doreen心裡，她一直想要穩住整個家，努力符合大人期望，深怕一鬧脾氣就不被愛。
兩名「長女」的內心都渴望當孩子、渴望愛，卻不知道如何表達愛。渴望愛的Doreen，某次與媽媽逛街時，因為缺墨鏡請媽媽幫她挑選，也是作為女兒的撒嬌，最後兩人都看上同一副，恰好是該款式最後一個，明明是她先請媽媽幫忙挑，媽媽卻搶著要，讓她非常生氣：「為什麼每次你都要爭著做女兒，我好像媽媽一樣。」她想要的愛並不如預期。
兩人因為多年累積在心底的埋怨，讓再小的摩擦都被無限放大了。Mish提到，女兒沒事先告知就去了夏威夷念大學，身在紐約的母親想為Doreen做點什麼，就把煮好的菜快遞給她，結果菜都壞掉了，「我不知道夏威夷那麼遠啊。」對美國地理沒概念的Mish，萬萬沒想到這頓飯菜送了好多天才到女兒手中，換來女兒一頓責罵，她想表達的愛也跟著被打擊了。
又或是有一次紐約下大雪，Mish特別打電話問女兒有沒有穿暖，女兒回答：「媽，我已經26歲了，不需要你再提醒我這件事。」加上兒時缺乏父母陪伴的種種經驗，Doreen懷疑「爸媽真的懂我嗎？」Mish則是知道彼此「卡住」，想表達關心卻束手無策，最後就成了衝突與爭吵。
清理多年「戰場」，靠「聆聽」來和解
這樣緊繃的關係似乎一直到Mish罹癌才稍見曙光。為了好好告別、不留遺憾，從事podcast產業的Doreen，想到和母親進行聲音的對話，「我想把所有東西關掉，純聽聲音，是很親密的。」Doreen說道，長期移居國外，小時候與媽媽想念遠在台灣的家人時，只能透過電話聽著另一端外公的聲音來維繫情感，所以「聲音」對這家族來說是重要的媒介。擅長用聲音說故事的她把媽媽「關」進錄音室，Doreen笑稱，「此刻我們只能擁有彼此，專注對談」，母女二人，在母親生命剩餘一年，錄下多年來從沒好好說的話。
要從未誠實面對自己或是這段母女關係的兩人開啟對話，談何容易？一如預料，兩人一邊錄音，也衝突不斷，母女關係不時撞牆。像是Dorren尖銳提問：「我感覺自己小時候像個『工具』」，除了要協助爸媽英文溝通，客人來家裡，她就得穿上漂亮洋裝表演才藝。又或是當母親發問，「你覺得會出現奇蹟（指癌症）嗎?」，Doreen太害怕癌症將讓她失去母親，回答的敷衍、逃避，只說：「我們不能期待這些東西，就順其自然生活吧！」忽略這其實是Mish丟出求救訊號，讓Mish很受傷。
但或許是身為母女的默契，即使衝突不斷，在一次次對談中，她們彼此復原也與彼此和解。面對Doreen不斷提起小時候的陰影，Mish：「你為什麼不相信我也在努力，都拿小時候的事來打擊我，為什麼不給我時間？」哭著回應的Mish正學習尊重女兒，她們都願意重新來過。
錄製過程，兩人如同跳探戈，進進退退。當多年戰場清理乾淨後，就往內心探索，到最後連性愛經驗也能分享，與其說母女，更像是兩個女人的對話。「聆聽不是別人講什麼都聽，而是『我聽了不舒服，但我還是會在這陪著你』。」當了一輩子老闆、只管發號施令的Mish學會「理解且不帶評論」的聆聽，變得成熟且寬心，「現在還是會衝突，但是我們講真心話的通道開了。」
奇蹟不是可以活多久，而是我們沒有遺憾
「我好希望人生重來，做Doreen心中理想的媽媽」，Mish哭了，過去Mish不懂溝通、專注事業而親子疏離，是她最深的痛。「如果可以，我想對七歲的Doreen說，『撒野吧，好好享受童年』。」「我已經得到一個很棒的媽媽了」，Doreen也跟著哽咽。
只要彼此有愛，就不怕衝突，這對母女的故事映照著成千上萬的家庭，同樣經歷著關係的疏離，她倆讓更多人知道，關係是可以被修復的。「奇蹟不是癌細胞消失或媽媽可以活多久，而是我們沒有遺憾了。」面對癌症可能帶來的失去和離別，兩人卻顯得堅定和勇敢。在採訪結束前，Mish看著Doreen，她忍不住問了女兒：「沒有遺憾對不對？」，兩人同聲：「沒有遺憾！」，Doreen緊握著媽媽的手從沒放開過。
Doreen & Mish｜小檔案
（女兒）Doreen Wang，38歲，二代台籍美國人，紐約成長，常春藤布朗大學畢業，美國 Commonplace Podcast 製作人，SPOTIFY USA Podcast 首批有色女性製作人訓練班。
（母親）Mish Liang Hsu，63歲，台灣澎湖望安人，19歲赴美替父親討債，爾後移居紐約，2010年在台灣創立亞曼瑞國際舞蹈教學，2017年搬回台灣，人稱「校長」。
鬼島之音《一年的告白》 PODCAST節目資訊：http://bit.ly/oneyear_c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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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