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是決定台灣命運的一年。
這年,中、日雙方決定在日本九州島南方一個叫馬關的地方簽訂和約。
馬關是由日本決定的地點,因為這裡對明治政府有很大的歷史意義。
一八六〇年代,馬關一帶是幕府長州藩的屬地,長州藩是當時最強力支持倒幕府、創維新的藩國,代表主持這場中日談判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就出身這裡。而長州藩的軍隊當年為了反對外國勢力,曾和英、法等國聯軍在馬關附近激烈作戰,結果吃了大敗仗,從此積極對內維新強國。現在日本擊敗清朝——這個歷史上一直視為無法搖撼的大國,在這當年吃敗仗的地方享受勝利滋味,對明冶政府具有很大的意義。
春帆點點寒
談判地點在春帆樓,面對關門海峽,當年萬商雲集,海上春帆點點。春帆樓是一個以賣河豚聞名的日本料理店,據説伊藤博文還在長州一帶當武士浪人時,常來這裡吃河豚,春帆樓的名字也是伊藤成名之後所提的字。
一八九五年三月二十日,春帆樓成為全世界注意的焦點。這天,清朝的談判代表李鴻章來到馬關,準備和伊藤博文展開停戰談判。
李鴻章之前,日本已經兩次拒絕了清廷所派的全權大使。
日本的用意,要中國派出權力、地位最高的談判代表,於是當時被日本人稱為「東洋第一政治家」的李鴻章,只好拖著七十歲的身軀來到馬關。
八人大轎抬來李鴻章
三月二十日這一天,初春的空氣中充滿了寒意,「李鳩章帶著一百多位隨從人員,乘著中國招商局的兩艘船進了關門海峽,船上裝著飲料水、蔬菜、食肉、做飯的廚具、吃飯的桌椅,船上還載著李鴻章專用的紅頂八人抬著的大轎子。」日本九州大學教授王孝廉在「春帆依舊在」書中,如此描述當時情景。
春帆樓內已經擺設齊全。兩個古色古香的巨燈懸掛在大廳上方,一張可容十六人座的木桌,在昏黃燈光照耀下更頤得肅穆,大桌上諷刺地擺著中國的毛筆、硯台及印泥,由於還是初春,緊臨海峽的春帆樓還有點寒意,日方特別準備了兩個法國製取暖用的火爐子。
兩國代表圍著方桌依序坐定,李鴻章的左邊是他的兒子李經芳,接著是三名參事官,和後來在中國政治界很有名的伍廷芳。日方特別在李鴻章和李經芳之間擺了痰盂。
李鴻章對面是首相伊藤與外相陸奧宗光及三名事務官員。日方都穿著筆直的普魯士軍服,伊藤與陸奧蓄著德國鬍子,看起來威武神氣。
話題由伊藤問候李鴻章開始,第三句後伊藤馬上單刀直入,要求互換文書。
同文怎可尋仇
一開始,李鴻章嘗試動之以情:「亞細亞洲,中、日兩國最為鄰近,且是同文,怎麼可以尋仇?今天雖然暫時交戰,但最好還是永保友好,像歐洲各國那樣,雖然練兵,但卻不輕易挑起戰爭。既然同在亞洲,也應當效法歐洲各國才是,兩國應該努力維持亞洲的大局,永結和好,這樣我亞洲黃種人民,才不會被歐洲白種人民侵略。 」
伊藤態度強硬地立刻答道:「中堂(李鴻章的職稱)所説甚合我心,但十年前我在天津時,已經和你談過了,當時你答應要改革中國的事務,但為什麼中國到現在一直没有變更呢?我感到非常抱歉。」
尷尬的李鴻章只能回説,中國因為習俗太深,無法像日本那樣日新日盛,將來中國一定會力圖振作。第一天没有進展。第二天會談,日方提出了限三日答覆的停戰條件,要求清朝先答應由日軍先佔領由天津到山海關的一切土地設施。李鴻章顏面蒼白,連吁:「苛刻!苛刻!」
艦隊佔領澎湖
日方故意提出苛刻條件,拖延停戰協定,因為由十一艘軍船編成的「南方派遣艦隊」正祕密開向台灣,先赴澎湖南邊的將軍澳。二十三日開始攻打,二十四日佔領澎湖列島。
二十四日,第三次會議時,伊藤博文才在談判桌上告訴李鴻章,日軍已佔領了澎湖。
當李鴻章沮喪的走出春帆樓,返回旅館途中,被日本好戰份子行刺,左權骨中彈受傷。一時世界輿論大譁,日本唯恐觸怒國際而改變態度,日皇宣布立即暫時休戰,但註明台灣、澎湖不在停戰區內。
日方隨即提出講和條件,要求割地、賠款、通商等事。李鴻章在病榻上寫了萬言回答書給日本反對割地:「若貴國強求割地,此後兩國必將紛議叢生,兩國人民、子子孫孫必將永遠為仇,無所止期……。」
伊藤看完後,三言兩語的回覆:「唯望清國全權大臣對我方所提之條件,有諾否之回答而已。」
四月九日,李鴻章一再力爭:「台灣未經日軍佔領,而閣下堅持要求割取台灣,實非合理。」
「中堂此言差矣,如果和談一旦破裂,必將再戰,一旦兵臨北京城下,貴國又將奈何?北京況且不保,何況區區孤島台灣?割地之後,只視戰勝國之便宜如何而決定,」伊藤回答。
據台後必禁鴉片?
李鴻章接著以台灣難治理試圖打動伊藤。李鴻章告訴伊藤,台灣來自潮州、漳州、泉州的人民,個性強捍,加上還有將近一半以上的生番,吸食鴉片風氣盛,又有瘴癘之氣,日本佔領未必有好處。
伊藤的答覆肯定、自信,他告訴李鴻章,不必為日本操心,他「自有辦法」治理台灣,中國只管將兵、官撤回即可,並且誇下豪語説:「據台之後,必定將鴉片禁掉!」
李鴻章軟硬兼施毫無所獲之後,開始拖延簽約及履約日期。伊藤仍然抓緊不放。
「貴國何必著急,台灣已是口中之物!」李鳩章無奈地説。伊藤則毫不考慮的回答:「尚未下咽!飢甚!」
李鴻章的哀求與努力没有任何效果。正如丘逢甲的詩:「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
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中、日雙方在春帆樓簽訂馬關條約。
這份條約全文共十一條,是中國所有不平等條約中最苛酷的。其中第二款寫著:「台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及澎湖列島,永遠歸屬日本。」
當天下午伊藤博文召集馬關市各界在春帆樓舉行慶功宴,他告訴在場的各界人士説:「這次空前勝利,不僅是故鄉父老的光榮,也是皇國海軍的大功業。希望大家不要忘了維新以來不朽功業發源地的馬關,也別忘了這裡是日清講和的地方。 」
春帆樓,當年日方稱為「講和」,事實上是步步迫進中國人的地方,後來被馬關市(現在叫下關)教育當局列為文教參觀古蹟之一。仿中國唐朝建築外型的紀念館內,依烘保持當年的一切擺設。
海岳煙霞
大廳兩盞大燈已經有點褪色,法國製的暖爐特地從皇宮借來陳設。談判大桌的四周,十二張椅子依當年各人坐的順序排列整齊,椅子後方豎著每名代表的名牌。伊藤博文座位旁的牆上掛著兩幅大字「忠」「孝」。寂靜的大廳中,彷彿可聞到李鴻章急切的咳嗽聲,及伊藤的咄咄逼人。當年簽約用過的筆、墨、硯擺設依然。會場四周用透明玻璃圍著,遊客只能隔著玻璃憑弔。
大廳四周陳設著各式紀念的字畫及照片。
北邊角落有一幅日本人繪製的油畫「日清講和談判圖」,伊藤與陸奧等人穿著黑色軍服、腰際佩著軍刀,軒昂挺直,李鴻章、伍廷芳等人身著馬褂、長辮垂腰、曲身拱手向日方代表低頭致意,伍廷芳雙手捧著條約正遞給伊藤,中國代表的委屈與日方的氣勢凌人成了極強烈的對比。有台灣遊客看到這幅畫當場落淚。
南方牆上掛著馬關條約的全文影印本,條文清晰深刻。對面牆上兩幅字畫,一幅李鴻章的「海岳煙霞」,蒼勁有力,描述下關勝景,但擺在館中令人看了無限感慨。李鴻章的字旁,掛著伊藤博文寫的另一幅字,伊藤的字没有李鴻章豪放有力,但輕瘦飄忽,柔中帶剛,是可屈可伸的字體。日本人把兩人的字擺在一起,似乎有較勁的味道。李、伊兩人在馬關條約之前相識已久,李鴻章稱伊藤是「巍巍堂堂人中天」,這幅字也掛在館中,伊藤則習慣稱李為「李中堂」,日本人對李鴻章的印象顯然相當深刻,他們將春帆樓前面的坡道取名叫「李鴻章道」。
維新大業告成
春帆樓前廣場現在立著一塊兩人高的石碑,上面用俊逸的中國字刻著:
「……六師連勝,清廷震駭,遽請彌兵……,講和條約初成而樓名喧傳於世。」
「嗚呼!今日國威之隆盛,實濫觴於甲午之役,此地亦儼為一史蹟……。」
李鴻章道上另一石碑寫著:「維新大業告成也,詔幸中國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