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説,在日本現代化的過程之中,「明治維新」有如冰山浮出水面,衆目所見的那九分之一,則德川時代(或稱江戶時代)便是隱藏在水面下,容易被忽略的那九分之八。
從一六〇三年德川家康在江戶(今東京)建立幕府,到一八六八年德川慶喜「大政奉還」,將政權歸還明治天皇,這兩百六十五年裡,日本社會起了很大的變化,照新聞記者出身,曾跟隨孫中山多年,被公認為知日甚深的戴季陶的説法,是給後來的維新運動「預備起改造的材料」、「養成改造的能力」。
德川時代的日本
閉關鎖國兩百多年的德川時代加深了日本的同質性。由於「政治的統一、物質文明的進步,社會組織的整理」,是「使全部日本,達到了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的時期」,戴季陶在「日本論」一書中指出。
為了統治方便,幕府訂下了「參覲交替」制,要求諸侯一年住在本藩,一年住在江戶。每年浩浩蕩蕩的參覲行列,增進了商品資訊的流通。各藩派往江戶留學的俊秀之士,在學塾或演武場相識,也造成各地方志士思想的交流與刺激。
幕府和各藩邦間的經濟活動,還引發了全國的交通運輸建設。
農民用米繳稅,諸侯或家臣(武士)必須把米賣掉,才能買其他需用的東西。京都的外港大阪於是成為米的中央市場,號稱「天下廚房」。
為了運送這大批的貨物,早在荷蘭人登陸台灣的一六二四年,大阪就有人開闢了運貨到江戶的海上路線,在鄭經治理台灣期間,發展成四百多艘大貨船的固定航線。以後又開闢東迴航路和西迴航路,再加上幕府開闢的五條國有道路,全日本的交通網已經完成了。
中國的農民也用米和其他實物繳稅,但是中央政府没有統籌收支的財政機構,而交由地方政府逕行處理,所以中國發展出很多短距離的區域運輸線,而缺少全國性的交通網。
町飛腳帶動資訊流通
日本全國資訊的流通也打下基礎。鄭成功去世的第二年(一六六三),日本民間已經有了共用的郵政業務,叫做「町飛腳」,最初只往來於江戶、京都、大阪三大都市之間。江戶、京都間的郵件,平信九十小時,快信六十小時可以送到。十年後康熙設立的「筆帖式」情報網,雖然同樣是送信,而且速度較快(西安來的消息五日可抵北京,浙江的消息四日可至),卻只供他一人使用。
金融體系也開始建立。施琅征服台灣的時候(一六八三),日本一個名叫三井八郎兵衛的木棉商人,除了經營「吳服」(和服)生意之外,在大阪、江戶和京都分別開設了早期的銀行,稱為「本兩替店」,是幕府御用的金融機構,後來逐步擴張成日本最大的財團——三井組。
更重要的是日本教育已普及。雖然統治者認為農民、商人與女性不需要有學識,但海陸交通的便利卻促進了知識的傳播。
敎育普及
以農民來説,參拜伊勢神宮之類的大神社,是他們一生中的大事,一路跋山涉水,順便考察別處的農作,若發現家鄉没有的品種,便向當地人討取一些;不同的耕種方式也互相討論。參拜完回家去,又召集鄉親,把路上所見所聞講給大家聽,拓展了農民的眼界。
有些農民和商人子弟到一種叫做「寺子屋」的私塾去唸書。寺子屋教授讀、寫和打算盤,也教歷史、地理、作文和記帳。幕府也鼓勵「寺子屋」的興辦,還主動編印淺近教材,供農民子弟學習。
商人子弟還有另一種私塾,講課以儒家思想為重點,卻與商業生涯融合為一,強調經商謀取正當利潤,其人格與身分決不輸於武士。
至於武士子弟,則在官設的「藩校」裡受教育,學的是四書五經、典章制度,但也必須修習劍術之類的武藝,是文武合一的治國專才。
由於政治變動而失去主家的武士,稱為「浪人」,有時會像一些僧侶一樣,到民家去當家庭教師。出版成為營利事業,都市也有書局出現。
良性競爭,進步動力
江戶時代長期的承平,使平民百姓在衣食之餘,渴求知識文化。清朝初期也有一百多年的和平,卻因中國人口成幾何級數的增加,生活水準反而降低。
日本的封建體制,也在德川家康時代完成。各藩藩主在內政方面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可以作各自的政治實驗,例如水戶藩之尊崇朱子學,便可作其他諸藩的參考。
各藩之間又有一種良性的競爭,在承平時代不但不是幕府的威脅,反而成為進步的動力。
日本的封建制度原是中國傳去,但中國本身已經淘汰不用。宋朝以降的學者雖然再三讚美夏、商、周的封建井田之制,主張復古,但據學者黃仁宇的研究,中國由封建改為郡縣,由地方分權變成中央集權,是基於抵抗北方民族人侵與防治黃河水患的實際需要逐漸形成。地理的因素使得這個廣土衆民的國家反而不能像東瀛小國日本,從分裂的內部產生制衡、競爭的力量。
同樣關閉,兩樣發展
同樣閉關鎖國,德川時代由於地方分權,產生互動刺激,有助於進步發展,奠定了交通、通訊、商業網路及普及教育等基礎建設的根基;而明清的高度中央集權,則促使體系破敗,錯失許多自我調適、整修的機會。
所以當中國共產黨人把舊社會的一切不合理現象概括之為「封建」時,許多學者感慨地説:幾百年前中國要真的是實施地方分權的「封建」制倒好了。